第23章重逢

    南司月臉上淺淡的笑意未散，那微漾的波紋映著晶瑩的雪色，美得剔透動人。

    阿堵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歡喜，而后，又是更深的憂慮。

    真正的孤單，并不是一直一個人，而是你曾遇到另一個人，她改變了你許多，最后，她又離開了。

    與其這樣，不如永不要遇見。

    可又也許，對于南司月而言，他寧愿遇見。

    “大祭司現(xiàn)在在哪？”他問阿堵。

    “王爺要找二少爺？”阿堵一愣，“二少爺此時已經(jīng)在祭天司吧。”

    “去告訴他，我有事情要問他?！蹦纤驹碌愿懒艘痪洌⒍聭?yīng)聲而出，他抬起手，掌心之中，尚有一枚綠瑩瑩的寶石耳釘。

    大哥會主動來找他，實在讓南之閑有點意外。

    自從自己六年前離家正式成為祭天司的大祭司時，兩兄弟的關(guān)系便降到了零點。南之閑屢屢示和，都被南司月冷冷地駁了回去。

    雖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南之閑還是很認(rèn)真地準(zhǔn)備了上好的香茗，等著南司月到來。

    祭天司的編制上并不隸屬夜氏王朝，可也在皇宮里面，從南院走到祭天司，有一條專門的宮道，亦不需要穿過正宮。

    南之閑備好熱茶暖桌后，便倚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景：今冬的第一場雪下得尤其大，只一夜，就讓這個世界銀裝素裹了。

    ……大哥來找自己，是不是為了夜后的事情呢？

    他一面漫漫地想，一面看著祭天司的偏門——除了正式的禱告祈福外，祭天司的大門從來不開放，所以來往客人，都只能從那扇朱紅色的偏門進(jìn)出。

    冷不丁，一個戴著灰色斗篷的人影從偏門閃了進(jìn)來。

    南之閑站起身，正想喚‘大哥’，訪客已經(jīng)站在院子中央，掀開了斗篷。

    竟是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客。

    南之閑稍一怔忪，隨即憶起她是誰。

    夜嘉新納的妃子。

    許思思。

    “南妃娘娘？”南之閑有點詫異，在窗戶內(nèi)探尋地喊了她一聲，而后，從屋里走了出來，停在許思思身前，“娘娘怎么會在雪天造訪祭天司？難道是陛下有所吩咐？”

    就算真的是夜嘉找他有事情，也不會派自己的妃子來通知吧。

    畢竟，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宮里的人理解得比誰都深刻。

    “不是，是思思有事情要找祭司大人?！痹S思思依舊一副柔弱畏怯的模樣，小小的鵝蛋臉從灰色的大斗篷里鉆出來，我見猶憐。

    南之閑本不擅于拒絕，更何況，是拒絕這樣一個無助無依的女子，“之閑有什么能幫到娘娘的？”他問。

    “我知道，祭天司洞察世間人情，通歷史，知未來，為王朝指引正確的方向。大祭司，除了給君主之外，你能不能也給我指一指方向？”許思思泫然欲泣地望著他，哀哀地問。

    “娘娘已經(jīng)貴為皇妃，還需要之閑指引什么方向？”南之閑輕聲道，“更何況，祭天司并非無所不能，我更不是通曉一切的神，只是擔(dān)了一個閑職，將變幻莫測的天象解釋給世人聽罷了?！?br/>
    “你可以的，就算你不通曉一切，但你也是男人，是不是？”許思思突然往前踏了一步，伸手拽住南之閑的手。

    南之閑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想將手抽出來，可是許思思看上去那么柔弱，手勁卻大得出奇，她那樣滿懷希冀，甚至帶點點絕望地看著南之閑，讓他也不好將她甩開，唯有沉下臉，嚴(yán)肅地斥責(zé)道，“娘娘，請自重?！?br/>
    “我如果自重，今日又怎么會站在這里？”許思思自嘲地笑笑，“雖然我已經(jīng)是皇妃，可是要這滿宮的人，沒有一個是看得起我的，在他們眼中，我本應(yīng)該是獅子嘴里的食物，只是因為恬不知恥，借著和陛下以前的一點點交情，借著南王的面子，才得了這個皇妃的位置。連他……連他，也不是真心娶我的！”

    南之閑皺眉，手被許思思溺水一樣抓著，讓他覺得很不習(xí)慣，唯有刻意去忽略這個問題，可是聲音也沒有了往日的平和與超脫，多多少少沾了一些情緒，“娘娘，陛下后宮佳麗雖是不少，也或者，他娶你時確實過于兒戲，可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是他的妻子，是王朝的皇妃，無論真心或者不真心，這已經(jīng)是事實。如果你想苛求一個帝王的真心，當(dāng)初就不該草率地答應(yīng)，這些事情，在你答應(yīng)時，就應(yīng)該有所準(zhǔn)備。到了今時今日，皇妃還想求什么呢？如果只是想求陛下的寵愛，皇妃應(yīng)該去找陛下，而不是來找我?！?br/>
    后宮這些爭寵的破事，他不懂，也不想去懂。

    如果許思思是因為想得到夜嘉的寵愛，而前來求助于他，那南之閑之會看輕她。

    ——雖然，在那次婚禮上，許思思的表現(xiàn)還是讓南之閑有點刮目相看的。

    “是的，我做好了全部準(zhǔn)備，現(xiàn)在說這些，也沒有任何埋怨的意思。其實能再見到他，和他在一起，我就很心滿意足了?！痹S思思低著頭，輕輕地說。

    “既已知足，何必還來這里?！蹦现e皺眉，又下意識地抽了抽手。

    許思思的手長而柔潤，骨節(jié)均勻，生得秀氣好看，如果是其他男人被這樣一只手握住，只怕會心猿意馬，恨不得時間越長越好。

    可對于南之閑而言，簡直相當(dāng)于磨難。

    就算許思思不是現(xiàn)在這個身份，是一個普通的女子，他也會不習(xí)慣——祭司的身份要求他遠(yuǎn)離女色，一旦破戒，不僅再無堪透天機(jī)的能力，而且會受到法術(shù)的反噬，后果嚴(yán)重。

    所以，在過去的二十二年里，南之閑從來沒有被哪個女人近過身，除了上次被云出的咸豬手摸到外。

    “……可是他不碰我！”大概是察覺到南之閑的抵觸情緒越來越濃，許思思終于松開他的手，側(cè)著頭，纖弱的身子在寬大的斗篷里劇烈地抖動著，“成親這么多日，他夜夜都會點穴讓我昏睡，從來沒有碰過我。難道我真的這么討人厭，討厭到自己的夫君，也不肯……不肯——這個問題，我不能問別人，別人只會笑話我，說我癡心妄想說我活該。可是，你不會這樣說我，對不對？那天在婚禮時我就知道，你和他們都不同。你告訴我，這是為什么？”

    南之閑額上的黑線簌簌地落。

    除了無語，還能怎么回答？

    難道祭天司真的要淪落到解答后宮的男-女問題了？

    “如果他一點點都不喜歡我，為什么還要答應(yīng)娶我呢？”許思思又夢囈般自語著。

    “這些問題，你應(yīng)該直接去問陛下。”南之閑伸臂一引，有點不甚客氣地說，“我馬上還有客人，娘娘如果沒有其他問題了，可不可以暫且回避一下？”

    “你也討厭我了，是嗎？”許思思猛地顫抖了一下，抬起頭，悲傷地看著南之閑。

    南之閑搖搖頭，很平靜地回答道，“沒有?！?br/>
    覺得有點點煩躁，是真的。

    但不至于討厭。

    他這輩子，就沒有討厭過一個人，甚至不知道討厭是什么感覺。

    許思思定定了看了他半晌，然后凄然一笑，低下頭，緩緩地轉(zhuǎn)過身，重新戴好斗篷，一步一步朝外面走去。

    南之閑本是主動請她走的，可見她真的這樣轉(zhuǎn)身走開，腳步虛浮不穩(wěn)，灰色的大斗篷裹著她柔弱的身子，看上去那么纖細(xì)柔弱，到底有點不忍。

    “陛下只是未能定性，也許以后會對娘娘寵愛有加，娘娘又何須心急？”這是他能對她說的，最后的話了。

    許思思頓住腳步，轉(zhuǎn)過頭，朝他微微一笑，目光迷茫哀傷，“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茫茫然的南之閑，站了一會，搖搖頭，折回屋里。

    南司月來的時候，南之閑已經(jīng)放下了許思思造訪的事情。

    看著那人長靴白裘，畫一樣走進(jìn)祭天司，南之閑趕緊迎了出去，拉開房門，讓南司月進(jìn)來。

    阿堵也跟了過來，抱著劍，很自覺地守在門外。

    “大哥，這是第一次來祭天司吧？”這個世上，能讓南之閑殷勤的，大概只有南司月一人了。

    只可惜，南司月壓根不怎么領(lǐng)情的樣子，待他坐下后，直接一句話進(jìn)入正題。

    “到底怎么樣，才能解除蝶變？”他問。

    南之閑愣了愣，他原以為南司月此番來是來詢問云出的事情，沒料到——“怎么大哥也對唐宮主的事情好奇嗎？”

    “回答我就行了?！蹦纤驹虏患傺赞o。

    南之閑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地啜了一口，看了一會窗外的雪景，然后轉(zhuǎn)過頭，仔細(xì)地看著自己的同胞兄長。

    南司月坐在對面，同樣面向著窗戶的方向，腰背筆直，白色的狐裘流瀉而下，墨色的長發(fā)間，有一粒淡綠色的光芒隱隱約約地閃爍，似乎是耳釘。淡淡的光芒映著他雪色的肌膚，與碧色的眼眸相輝映，有點妖孽的感覺。

    從他們記事起，就沒有母親的角色，父王更是一天到晚神龍見首不見尾，南司月雖然為人冷淡，但畢竟他唯一親近之人。

    “唐宮的事情，大哥不要插手了?！蹦现e低低地說，“南王府雖然不懼夜氏，可畢竟是夜氏的臣子。唐宮與夜氏，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你存我亡的地步，更何況，南王府與唐宮也一直沒有什么深交，甚至以前還是相互制約的雙方。如果因為一時不忍，而與夜氏站在了敵對方，無論對南王府，還是對整個王朝，甚至人族的千年根基，都會造成不可估量的影響。”

    “你只需要告訴我，怎么才能解除蝶變。其它的事情，我有分寸?！蹦纤驹嘛@然不想討論這個問題，打斷南之閑的說教。

    “……沒有解除的辦法?！蹦现e扭過頭，有點賭氣般，截然回答。

    南司月沒有再追問，只是颯然起身，大步朝外面走去。

    “大哥，告訴我，為什么你會追問蝶變的事情？”南之閑也站了起來，追了幾步，趕上南司月，急問，“無論你對我有什么成見，無論你有什么打算，答應(yīng)我，不要插手這個唐宮的事情，什么都不要做?！?br/>
    “顧好你自己的事情吧?！蹦纤驹聸]有應(yīng)承什么，只是冷淡地說了一句，“提防那個南妃?！?br/>
    “南妃？你剛才來的時候看見她了？”他突然把話題繞開，倒讓南之閑愣了愣。

    南司月這次什么都沒有再說，袍袖一揮，翻帶著細(xì)碎的雪屑，與阿堵一前一后，離開了祭天司。

    云出跑出了南院，又疾步穿過巍峨的皇宮。

    大雪皚皚，這矗立千年的宮殿，也被漫漫的白雪掩蓋，天地一色，依稀見到屋檐蜿蜒的輪廓，好像從亙古綿遠(yuǎn)至今。

    她這樣跑，竟然也沒有什么人阻止她，大概都認(rèn)得她是昨天在南王身邊的那個女孩，任誰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去攔她的路。

    云出跑了很遠(yuǎn)，宮道上的積雪已經(jīng)被宮人們清掃干凈，她的腳步很快，遠(yuǎn)遠(yuǎn)地，便看到了剛敞開的宮門，朱紅色的鐵門，掩映著外面同樣白茫茫的大街小巷。

    從此處，到圣山，還要穿過大半個京城。

    云出在宮門前倏地停住腳步，一輛馬車駛到了她的前面，陌生的馬夫掀開后簾，恭敬道，“王妃，屬下已經(jīng)等候很久了，王爺吩咐屬下將王妃安全送往圣山，請王妃上車?！?br/>
    云出愣了愣，然后跨前一步，掀開簾子鉆了進(jìn)去。

    又是南司月安排的。

    他明明擺出一副什么都不關(guān)心的姿態(tài)，卻早已為她安排了一切。

    馬車行駛得平穩(wěn)而迅速，越過冰雪覆蓋的街道，云出喘息著坐在里面，伸手往右邊的耳朵上摸了摸，綠寶石的耳釘溫暖而有質(zhì)感，摩挲著她的指腹，讓她茫然。

    南司月，到底是是個什么樣的人？敵，還是友？

    看不透啊看不透，丫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不過，此時此刻，她也沒有時間去琢磨這個問題，兩匹上好的駿馬疾蹄如飛，本應(yīng)該是一個多時辰的車程，竟縮成了大半個時辰，等穿過夜都，又越過一片杳無人煙的曠野，馬兒嘶鳴一聲，踢踏著腿剎住了步子。

    “王妃，前面就是圣山了。道路崎嶇，馬車過不去，不過，王妃且放心，前面另有接應(yīng)之人?！避嚪蛱埋R，對云出如是說。

    云出誠心誠意地道了聲‘謝謝’，然后從車廂里躍了出來。

    她的面前，一座高不見頂?shù)拇笊綑M亙在地平線盡頭，因為是冬天，山下是灰土土的顏色，而接近山頂?shù)牡胤?，卻是皚皚白雪，映著漸漸從東方升起的太陽，金芒四射，整座山都似鍍上了一層金邊，讓人莫名其妙地心生敬畏。

    而唐三，就住在唐宮，圣山之巔，此刻最耀眼的所在。

    這個認(rèn)知讓云出既悵然又好笑，他那么高高在上，居住在如此不惹煙火的仙境，卻怎么生出這么個嬉皮笑臉不正經(jīng)的脾性。

    馬車已經(jīng)打轉(zhuǎn)，駿馬的踢踏聲漸漸聽不清了。

    云出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朝山上走去。

    山腳的雪不太厚，尚露出斑駁的泥土，她走得并不算吃力，只是真正走到山腳時，她才發(fā)現(xiàn)：圣山之下竟是戒備森嚴(yán)，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幾個想進(jìn)山的百姓，被兩個穿著黑色鎧甲的士兵擋了回來。

    那幾個質(zhì)樸的百姓試圖爭論了一會，‘黑鎧甲’便似不耐煩了，手一抓，老鷹抓小雞似的，揪住那些百姓的衣領(lǐng)，往外面一扔。

    堪堪扔到了云出的腳下。

    “喏，夜王有令，此山妖孽作祟，已經(jīng)封了，你們回去告訴村里人，這幾天不要進(jìn)山！”‘黑鎧甲’在后面喊了一句，目光掃到云出身上，不免又怔了怔，補(bǔ)了一句，“達(dá)官貴人也不許進(jìn)山！要祈福就去廟里！”

    達(dá)官貴人？指她嗎？

    云出眨眨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方才走得匆忙，也沒能換裝，所以，她此刻還是穿著那件價值不菲的貂皮披風(fēng)，脖子上帶著珍珠項鏈，十個手指上有八個金玉戒指，發(fā)髻上更是插著鑲嵌著夜明珠的金釵。

    穿得如此拉風(fēng)，虧得剛才那個馬夫沒有見財起意，將她給劫了……

    云出心思電轉(zhuǎn)，剎那間已打定主意，清清嗓子，貌似威嚴(yán)地喝道，“好端端地，封什么山！我告訴你們，我夫君可是大人物，我姐妹更是夜王的妃子，今兒個，我是一定要進(jìn)山祈福的，你們?nèi)绻o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就等著屁股挨板子吧！”

    兩個‘黑鎧甲’面面相覷，一時間，也拿不準(zhǔn)云出的真?zhèn)危肓讼?，還是和顏悅色地解釋道，“封山正是夜王親自下的命令，四殿親自在山上坐鎮(zhèn)，還請這位夫人包涵?！?br/>
    “老鬼在上面？”云出心中‘咯噔’一下，聲音都免不了有點顫抖了。

    “夫人認(rèn)識老鬼大人？”‘黑鎧甲’忙問。

    “認(rèn)識，熟得很。你們?nèi)ジ嬖V老鬼，那一夜的銷魂，妾身可一直記得。如果他還沒有忘記故人，不如趁機(jī)見上一面，再續(xù)前緣。”云出的臉上露出極詭異的笑，語氣更是嗲得能滲出水來。

    聽此一說，兩人自然不敢怠慢，他們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半天，其中一個轉(zhuǎn)身，朝上山的小道上跑了去。

    另一個則客客氣氣地朝云出拱了拱手，道了聲，‘夫人稍候’。

    云出矜持地點了點頭，將手?jǐn)n進(jìn)披風(fēng)里，往腰間掏了掏，終于掏到了一把匕首，她在披風(fēng)里拽緊刀柄，面上卻不露聲色。

    ——這把匕首，也是昨天上街時購置的，刀身鋒利與否，她不清楚，只知道刀柄上用金絲纏繞，鑲嵌著一圈上好綠松石，價值也是不菲。

    “這位夫人，你還是走吧，他們是真的封山了，那些人兇得很，上一批想進(jìn)山的人，都被他們打成了重傷?！痹趧偛疟蝗映鰜淼哪切┤酥校粋€老人吃力地爬起來，好心地勸慰道。

    “你們?yōu)槭裁聪脒M(jìn)山呢？”云出微微一笑，下意識地扶住他。

    “我們每天都進(jìn)山祈福的?！崩项^認(rèn)真道，“這可是圣山，山上住著神仙呢?！?br/>
    “神仙？”

    “是啊，經(jīng)常有人看到神仙，就在山頂上，有時候還變得很大很大……”老頭表述得不夠清楚，云出更是不以為意，心中暗想：一定是歷屆唐宮之人玩的把戲。

    不過，那些人卻是深信不疑，老頭一提到神仙，其它被扔出來的村民紛紛聚攏來，七嘴八舌地說了許多，有說神仙是個男人，有說神仙是個女人，有人說前天看見過，又有人說，前天的不過是一團(tuán)云……

    云出聽得云里霧里，也壓根沒往心里去，心中還很有喜感地腹誹道，“如果真的是唐三在故弄玄虛，那你們還真的分不清是男是女。”

    然而，在這七嘴八舌的嘈雜中，尚有一個清晰的男聲絲線一樣傳進(jìn)她的耳膜里，“王妃?！?br/>
    云出順著聲音扭過頭，看見一個衣衫普通、低眉順眼的村夫。

    那村夫?qū)嵲陂L得平平無奇，任誰都看不出和眾人有什么不同，可他確確實實喊了一聲王妃。

    云出下意識地往他走了一步，待湊近，那村夫低如蚊蚋地說道，“王爺派我來接應(yīng)王妃，山后有一條地道通往山上，請王妃隨我走?！?br/>
    云出愣了愣，然后，輕輕地?fù)u了搖頭。

    那‘村夫’吃了一驚，“王妃不想上山了？”

    “不是，我想先見一個人。”云出微微一笑。

    她馬上就能見到老鬼，就能見到真正殺死小漁村所有人，逼迫唐三蝶變的兇手，此時此刻，怎么能走呢？

    更何況，即便她此刻上了山，又如何？

    見到唐三，又如何！

    他已經(jīng)不記得她了，她也沒能問出解除蝶變的方法。

    再見面，不過只是寬慰自己，徒給自己希望罷了。

    與其這樣，不如干一些她尚且能做到的事情，以后回想起，至少能對自己說：我盡力了，我無所遺憾了。

    所以，她不能放走這次機(jī)會，無論能不能打擊到老鬼，也無論結(jié)果如何。

    那人默然。

    云出又道，“也請回去轉(zhuǎn)告南王一聲，云出謝謝他，如果以后有機(jī)會，一定會報答他此次的相助之恩?！?br/>
    她懂得感恩，南司月為她做的一切，她不會受之泰然的。

    那人也不是羅嗦之人，聞言，低低地欠了欠身，“王妃自己小心?！?br/>
    那些嘰嘰喳喳的村民說了一通后，見云出并無離開的意思，而那個‘黑鎧甲’更是虎視眈眈地瞅著他們，心中一怯，也就紛紛散了。

    圣山腳下，只有云出一個人，攏著袖筒，安安靜靜地等著前去通報的士兵。

    一夜的雪被淡薄的日光慢慢融化，天氣越發(fā)寒冷了，即便是厚厚的貂皮，也似擋不住她瑟瑟的抖動。

    然后，那個前去通報的士兵終于折返回來，朝云出友好地打了聲招呼，道，“夫人，老鬼大人想見你，請隨我來?！?br/>
    云出深吸了一口氣，綻出一副嬌艷矜貴的笑容，攏著手，慢慢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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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跟著‘黑鎧甲’，沿著那條枯木叢生的小道，漸漸走到了半山腰。

    越往后走，云出越覺得心驚：山腳下不過是零星幾個黑甲兵在巡守，而山上，幾乎隔五步便有一個哨崗，隔十步一個瞭望臺，崗內(nèi)人頭濟(jì)濟(jì)，看不清有多少人，只是陽光一掃，森冷的兵器白亮亮的一片，映得人膽寒心顫。

    云出本想順道觀察等會逃跑時的路線，可此時放眼那么一瞧，立刻就泄氣了。

    除非發(fā)生奇跡，不然，就算是長了雙翅膀，只怕也難飛出這個鐵籠子。

    越過半山腰再走了不到一里，便瞧見一頂裝飾得肅穆華貴的帳子，這個季節(jié)，草木都是枯朽的，殘雪初化，又被來來往往的巡邏軍踩得稀爛，灰白相間，又臟又亂，所以，更顯得這頂褐紅色的毛氈帳子，出奇高大艷麗。

    “大人就在里面，夫人進(jìn)去吧?！焙阪z甲站在門外，伸臂客氣地候著后面的云出。

    云出朝他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了進(jìn)去。

    帳內(nèi)爐火融融，騰騰的熱氣幾乎與外面的寒冷隔若兩世，云出剛才還冷得顫，此時手心已開始冒汗了。

    帳門后，是空無一物的大廳，大廳上方則擺著一張長長的案臺，一身黑袍的老鬼，此刻正站在案臺后。

    白發(fā)凌亂如稻草一樣張揚，還是像第一次見到那樣丑。與上次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上綁著一條黑布。

    沒想到，帶著火星的灶灰真的把他的一雙招子弄瞎了。

    云出心里可一定愧疚都沒有，簡直覺得大快人心啊。

    “你是誰？”還沒等云出幸災(zāi)樂禍完，老鬼已經(jīng)陰慘慘地開口。

    “哎呀，你個死沒良心的，這么快就把人家忘了啊?！痹瞥鰦尚σ宦暎黜⒉A，行走帶風(fēng)，一搖三款的，“要不是今天來山里祈福，人家以后可真的再也見不到你了。喲，大人，你的眼睛怎么回事??？難道是長針眼了？喲喲，肯定是老不正經(jīng)，看姑娘家洗澡了！”

    老鬼面色突沉，殺氣頓現(xiàn)。

    云出只做不知，仍然笑得沒知沒覺，手里拽緊匕首，聲音更是嬌嫩，“你這兒真暖和啊，我都出汗了……恩，待我把這件衣服脫掉……”

    說著，她真的開始脫貂皮披風(fēng)，故意撞著項鏈啊手鏈啊，叮叮咚咚，窸窸窣窣，就算看不見，也能猜到這是一副怎樣旖旎的畫面。

    小樹曾說過，四殿之中，老鬼最陰冷毒辣，可是，他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好色。

    每次殺了幾個人，他就需要找?guī)讉€姑娘。

    可是，自從上次小漁村后，老鬼的眼睛出了問題，在沒有完全習(xí)慣之前，他肯定不會貿(mào)然去找姑娘。

    此時，只怕已經(jīng)憋得不輕吧。

    所以，老鬼雖然滿心狐疑，卻沒有著急動手。

    云出已經(jīng)兩步三搖地晃到了老鬼旁邊，從門口到長案，短短幾步路上，落著貂皮披風(fēng)，落著翠湖色的披肩，夾衣、短裙……走到老鬼身邊的云出，只剩下一件短短的上衣和單薄的稠褲。

    然后，她順著長案緩緩地躺了下來，赤裸的手臂，蛇一樣，蜿過老鬼緊繃的手臂。

    “死人，還在等什么，人家可一直……記得你那晚的表現(xiàn)呢?！彼Φ姥?，老鬼幾乎把持不住，可他并沒有那么快就范，鬼爪一樣的手，倏地擒住云出的脖子，冷然道，“這個鈴鐺聲，我聽過?！?br/>
    云出的手腕上，戴著小樹送給她的紅線小鈴鐺。

    云出怔了怔，隨即喘息道，“說什么話呢，你當(dāng)然聽過，不就是……”她戴著鈴鐺的手劃過他的胸口，纖指顫動，鈴鐺咚咚作響。

    老鬼放在她喉嚨上的手仍然沒松懈，云出也不急躁，大不了就是呼吸困難點。

    她看得出來，在事情沒有明了之前，他并不打算殺自己。

    云出索性抬起腳，用腳趾摩擦著他的腰側(cè)，似真似假地說，“難道你真的不記得我是誰了？我可是一直對你念念不忘，一閉眼，就能想到你的樣子。大人……”

    老鬼的手指猛地一縮，殺氣再次頓揚。

    云出突然不管不顧地抱上去，滑膩的手臂繞過他的肩膀，腿也盤到了他的腰間，八爪魚一樣掛在老鬼身上。

    幽香襲人，一下子軟玉溫香在抱，老鬼有瞬間的怔忪。

    一瞬，就夠了。

    帳外傳來阿嫵的笑聲，“大哥，聽說你有客人……”

    帳門被掀開，冷氣襲了進(jìn)來，阿嫵和南宮羽兩人一同走了進(jìn)來，然后，又一同怔住。

    云出身上最后的短衫也滑得很低，露出光潔纖細(xì)的脊背，她還是抱著老鬼，扭過頭，朝他們嫣然一笑，笑得嫵媚而妖孽，不過清秀的容顏，有種詭異的邪惡與痛快。

    緊接著，便是老鬼殺豬一樣的慘叫。

    云出被扔了出去，閃電一樣，倏地滑過阿嫵的身邊，沖出厚厚的帳門，重重地摔到外面的泥濘里。

    她口里吐出一口血來，大聲地咳嗽著，可是唇角的笑容竟始終掛著。

    南宮羽眼神復(fù)雜地看了她一眼，阿嫵已經(jīng)驚呼道，“大哥，你怎么了！”

    老鬼的下衣擺已經(jīng)被血染上了，雖然是黑色的衣服，看上去并不那么觸目驚心，但是黑色的污漬墨染般越來越大，凝在衣角，滴下來，又重新變成紅色。

    “他怎么了？當(dāng)然是變成太監(jiān)了羅。呵呵，以后想去找姑娘，只……只能……只能干巴巴地……看著了……嘿嘿……嘿嘿，不對，他看都看不見了……”云出臉色慘白，白得像一只鬼，語氣里卻滿是戲謔，斷斷續(xù)續(xù)，幸災(zāi)樂禍。

    她抱著老鬼的時候，就知道他全身都處于警戒狀態(tài)。

    真氣似一道屏障，一旦受到攻擊，第一時間就會抵御加以反擊。

    可是，有一個地方，卻是沒辦法防御的……

    更何況，它已經(jīng)被她挑逗得如此突兀了……

    就在老鬼怔忪的那一瞬，云出的匕首從腰間滑了下來，她迅速地接起來，手起刀落。

    ……然后，簾子被掀開。

    她轉(zhuǎn)過頭。

    笑得大快人心。

    無論如何，她也算夠本了。

    老鬼固然對不起她，但他先是被她弄瞎，后來，又被她變成了太監(jiān)。

    哎，所以說，千萬不要得罪女人，特別是像她這樣隨時都可以不要命的女人。

    阿嫵聽得臉色一變，沖出去，手掌揚起，就要沖云出的天靈蓋拍下去。

    南宮羽卻及時伸出扇子，擋住阿嫵的手掌，伸手一佬，將爛泥一樣的云出拖離阿嫵的攻擊圈。

    “二哥！你瘋了！她這樣害大哥，你還護(hù)著她！”阿嫵氣急敗壞，跺著腳，怒視著南宮羽。

    南宮羽面色沉著，也不看云出，淡淡道，“她是南王的人，具體怎么處理，還是等大哥恢復(fù)后再定奪，你先進(jìn)去看看大哥吧?！?br/>
    阿嫵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用足可噬人的目光盯著云出，咬著牙道，“你還真是個災(zāi)星?！闭f完，摔開簾子，進(jìn)去照看重傷的老鬼。

    南宮羽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然后半蹲下身，看著奄奄一息的云出，皺眉問，“你不要命了？竟然干出這種事！你該知道，剛才若是大哥不是受傷無力，若我沒有攔著，你已經(jīng)死了七八次了！……對了，你怎么會一個人在這里？”

    云出被老鬼那一摔，早已經(jīng)摔得骨頭斷裂，有進(jìn)氣沒出氣了，方才還憋著口勁在那里打趣，此時氣一松，更是迷迷糊糊，腦子暈暈的，眼前只是白亮亮的一片。

    南宮羽的臉，就在這個白亮亮的光線里，越來越模糊，漸行漸遠(yuǎn)，成為一幅疏淡的水墨畫，煞是好玩。

    “我一見你來了，就知道……知道自己不會死……”她傻傻地笑，笑得像個白癡。

    “為什么？”南宮羽皺眉問。

    她憑什么認(rèn)為自己不會殺她？

    “因為……因為我這么有趣，夜嘉……肯定不會讓我死的……”云出艱難地吐出最后一句話，然后頭一垂，暈了過去。

    嘴角仍然掛著那抹充滿戲謔的傻笑。

    只是，這抹笑，此時在南宮羽的眼中，卻有種難言的睿智與洞悉。

    確實，夜嘉在昨夜特意吩咐過，先不要動云出。

    南司月的種種表現(xiàn)，讓夜嘉對云出這個人興致盎然，他要將她留著，慢慢賞玩。

    看來，她是豁出去了。

    “算了，這次算你賭對了一次，不過，你這么對待大哥，只怕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自己慢慢受著吧。”南宮羽竟然微微一笑，搖搖頭，將云出攔腰扛起來，斯斯文文地朝大賬后面的一個堆放草料兵器的小帳篷走去。

    算了，為免大家久等，還是分開發(fā)，先丟三千字，四千字隨后……

    抱歉，血腥了一點，不過，我喜歡有點兒狠勁的女孩……

    進(jìn)了帳篷，南宮羽不甚客氣地把云出丟在草料堆里，見她衣衫單薄，手臂肩膀幾乎都裸露在寒冷的空氣里，呼吸噴著白霧，蒼白的小臉攏在霧氣后，實在有那么點可憐。

    他又折身出去，從阿嫵丟出來的東西里把披風(fēng)和藍(lán)布包撿了起來，放在云出旁邊，然后，手扳過她的肩膀，簡單地檢查了一下傷勢。

    還好，不過七八處骨折吧，肋骨和內(nèi)臟并沒有多大的損傷，雖然會吃點苦頭，但不會致命。

    見狀，南宮羽也放心了，他沒有給她包扎，反正遲早還會傷得更重，包扎了也沒用。

    不過，南宮羽也不是全然沒有人情味，至少，他出去后，還吩咐了一聲，“她身上的東西，誰都不許動。”

    他還記得上次他拿那個藍(lán)布包威脅她時，女孩凄楚的哭泣。

    守衛(wèi)喏了一聲。

    南宮羽先去探望老鬼，上次瞎眼的事情還尚可，這一次，卻被一個小姑娘巴巴地找上門，廢了自己的命根子，這種事情，一向驕傲，視人命如草芥的老鬼一時半刻，根本接受不了。

    這件事，當(dāng)然得先壓住，傳出去，丟人現(xiàn)眼！

    這次真是牙齒打落和血吞了。

    所以，這營里的大多數(shù)人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云出一個不知好歹、上門勾引老鬼大人的一個淫-蕩女子，但被睿智的老鬼大人給打了出來。

    老鬼當(dāng)然不依不饒，在床上厲聲吩咐阿嫵，去把云出碎尸萬段。

    南宮羽將夜嘉的旨意說了好多遍，才算安撫住他。

    四殿雖然都是窮兇極惡之人，但對夜嘉都是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不敢輕易造次。

    “陛下只是吩咐不把她弄死，可若是弄殘廢了或者弄毀容了，應(yīng)該不算抗旨吧？”阿嫵突然笑笑，美目流轉(zhuǎn)，婉聲道。

    “我勸你最好不要做，就算要弄傷，也要傷得看不見，摸不到線索，不然，以后南王清算起來，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蹦蠈m羽搖著扇子，不緊不慢道。

    阿嫵冷哼一聲，冷聲道，“你該不會也看上那個丫頭了吧，怎么處處為她說話！”

    “看上她？或許吧?！蹦蠈m羽作勢想了想，竟然很認(rèn)真地點了點頭，見阿嫵面色突變，南宮羽淡然一笑，扇柄一轉(zhuǎn)，拍在阿嫵的肩膀上，“你以為她是你？能讓眾生顛倒？也只有看不見的南王和那個傻里傻氣的唐宮主才會看得上這種毛丫頭?！?br/>
    阿嫵松了口氣，然后似笑非笑地看著南宮羽道：“說起來，這些年沒見你對哪個女人動過心，怎么，是發(fā)愿要當(dāng)和尚了，還是對以前的死鬼未婚妻念念不忘？”

    阿嫵話音未落，南宮羽的扇子突然一收，露出鋼筋制成的扇骨，逼近阿嫵的喉嚨，本來溫和秀氣的眼睛，也凜然若寒冰。

    “我警告你，你的嘴巴沒資格提起她，再聽你提一次，你就死定了?！蹦蠈m羽的聲音也形如寒冰，扇骨往前一送，在阿嫵優(yōu)美白凈的脖子上留下一條長長地血痕。

    阿嫵的笑容凝在臉上，恨恨地‘哼’了一聲。

    南宮羽這才挪開扇子，轉(zhuǎn)而扇了幾下，又是一副落魄書生的模樣。

    “不提就不提，二哥那么兇，真是嚇?biāo)廊思伊恕！卑趁嗣弊樱瑢⒀勰ǖ?，臉也換得飛快，“二哥剛才不是說，怎么樣才能不露痕跡地折磨那個小丫頭嗎？我倒是有個好主意?！?br/>
    阿嫵眨眨眼，笑得嫵媚。

    南宮羽狐疑地看著她，見她這個樣子，不免有點頭疼。

    阿嫵其它本領(lǐng)沒有，怎么折磨人的法子，卻是層出不窮。

    而且，和其他女人不同，她一向不喜歡折磨男人，唯喜歡——折磨女人。

    到了傍晚時分，南宮羽才抽出時間，去那個小帳篷里探望云出。

    云出已經(jīng)醒了過來，裹著披風(fēng)，縮在草堆旁疼得呲牙咧嘴，哪里還有方才半分潑辣樣。

    “怎么，很疼？”南宮羽蹲過去，笑著問。

    云出抬起頭，瞄了他一眼。

    她的臉沒有剛才那么白了，而是紅得出奇，紅撲撲的，好像一塊燒燙的鐵烙。

    大概是發(fā)燒了吧。

    南宮羽想。

    不過，他沒有去摸她的額頭，不知道為何，被阿嫵這樣說過后，南宮羽突然不想表現(xiàn)一絲一毫的關(guān)心了。

    “疼?！痹瞥鏊凰坏氐刮鴼?，直言不諱，“可是心里還是挺……挺痛快的?！?br/>
    南宮羽怔了怔，然后一哂，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你這么做太冒險了?！彼?，“籌碼太重?！?br/>
    云出嘿嘿一笑，笑聲抽痛胸口，又是一陣咳嗽，“我所有的籌碼，本來就只有自己。所以，愛也好，恨也好，都只能傾盡所有?！?br/>
    南宮羽默然。

    “等一下，如果你實在受不了，就用這個自殺吧?！彼戳怂芫?，然后遞給她一塊尖利的破瓷片，云出卻將手往后縮，并不接。

    南宮羽突然有點發(fā)急，扯過她的手，展開她的掌心，將瓷片好好地放在她手中，再幫她合上手指，一根一根扣上。

    云出抬頭看著他，目光明亮，似能把人灼傷一樣。

    就像她發(fā)燙的手，一樣可將人灼傷。

    “你們不會殺我，對不對？”她定定地問。

    南宮羽點頭，“如你猜測，這是陛下的命令。”

    “那我不需要這個，”云出堅定地將手推給南宮羽，笑笑，道，“我很怕死的，只要你們不殺我，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自殺?！?br/>
    “你怎么知道我們會怎么對付你？”南宮羽挑眉道。

    “只要不死，怎樣都好。死了就什么機(jī)會都沒有了?！痹瞥龅幕卮饹]有絲毫猶豫，“不過，還是謝謝你?！?br/>
    他并不是想讓她送死，只是不忍讓她受苦。

    這是南宮羽的慈悲。

    “……如果，她也像你這樣想，就好了?！蹦蠈m羽怔了半響，低頭莫名地說了一句，然后站起來，轉(zhuǎn)身，背對著她，“希望你不要后悔現(xiàn)在的決定?！?br/>
    “不會的?！痹瞥鰮u搖頭，看著南宮羽的背影，突然抬頭望天，很好奇地猜想，“你們會怎么對付我呢？難道是……咳咳……難道是……呵呵，最好有創(chuàng)意一些……”

    南宮羽的嘴角抽了抽。

    這個時候，她還在考慮創(chuàng)意問題。

    無語了。

    如云出所猜，這確實是一出沒有創(chuàng)意的戲。

    在草堆里龜縮到第二天，天還沒亮呢，就有兩個彪形大漢抓著云出的手臂，拖行著上山。

    她且當(dāng)省力了——如果自己爬上山，不知道還要費多少工夫呢。

    想到這里，她又歡快地咳嗽了幾聲。

    骨折的地方?jīng)]有得到及時的處理，全身都痛，那種痛很難用語言描述，就好像把全身的骨頭全部打碎，又胡亂堆在一起，它們各自不服，所以戳來戳去，不停糾結(jié)著。

    因為太痛，所以時間過得很慢，慢得沒有了概念。

    所以，當(dāng)云出再次見到唐三時，她有種前世今生的恍然。

    ——+她真是命好啊，果然，冬至那天拜佛是個正確的決策。她不僅宰了老鬼一刀，竟然，還能再見到他。

    云出的唇角往上扯了扯，想扯出一個笑容來，可是眼淚卻先笑容而出，靜靜地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吊橋?qū)γ妫谷碎L發(fā)飛揚，蔚藍(lán)色的流華，蔓延在半空中，如蕩漾的海水。

    他手持長劍，白衣翩躚，面色冷漠，只一人，站在橋頭，便似千軍萬馬，宛若岳山壓頂?shù)臍鈩荨?br/>
    夜嘉的千軍萬馬，就這樣被擋在了橋的這一頭。

    這是云出沒有見過的唐三。

    長發(fā)掩映下，依舊是那么秀美的眉眼。

    握劍的手，依然是那么修長清挺。

    只是眼神，不再如往日那般飛揚靈動，便好像一塊沒有知覺的巖石，矗立在大地東方，看著世間幾次滄桑，看著大地輪回變化，看著蕓蕓眾生的悲歡離合，千秋萬載，終究只是沒有知覺罷了。

    然而，那巖石般冷然的絕美容顏，與藍(lán)色的長發(fā)竟是出奇相配，那么艷，那么魅，縱翻遍古往今來的詩詞典籍，也找不到可形容的語言，已非人間能擁。

    山頂?shù)娘L(fēng)，獵獵作響，好像隨時能將人吹走。而面前那個絕美的男子，也似隨時，能駕著這陣掛著臉頰生疼的風(fēng)，羽化仙去。

    “唐三。”她喃喃地叫著他的名字，驀然想起從前在哪本殘書里見過的一句文縐縐的話。

    上面說，相見怎如不見。

    那時候，她怎么也沒辦法理解，還沖著書啐了一口，不屑道，“酸儒誤人！能見當(dāng)然要見，好兄弟，見一面少一面，怎么說不如不見呢?！?br/>
    小樹當(dāng)時抱著雙臂，站在旁邊笑。

    可現(xiàn)在，她再次想起那句話，竟覺得這是天地間最殘酷的真理，頓時悲從中來。

    是啊，相見，怎如不見。

    因為，見到了，你再也不能隨便對他打打罵罵，他也不會再叫你的名字，眉梢眼角，亦再也沒有那抹溫暖的笑意。

    怎如不見——

    怎如不見。

    南宮羽和阿嫵已經(jīng)早早地到了現(xiàn)場，他們看著云出被拖過來了，自然也把她見到唐三的所有表現(xiàn)都盡收眼底。

    阿嫵惡毒地笑了笑，然后沖著對岸，對唐三喊道，“唐宮主，還記得這個女人是誰么？如果你再不讓開，就別怪我們對她不客氣了。”

    唐三的目光從她身上漠然地掃了過去，眉心微簇，眸光斂了斂，隨即重新變得冷硬如初。

    他沒有做聲。

    不過，他的神情已經(jīng)回答了一切。

    那個女人，就算有點印象，那印象也已經(jīng)不深刻。

    于他，無傷大雅。

    阿嫵其實早知道結(jié)果，不過，她明白，問上這么一句后，云出的感覺就會決然不同。

    只是，云出并沒有如她預(yù)想那樣失態(tài)或者悲戚，除了最開始流下的那兩行淚外，她沒有其他任何反應(yīng)，此時，更是低下頭去，不看唐三，不看眾人，只是盯著手中的藍(lán)布包。

    “看來宮主是不打算憐香惜玉了?！卑承πΓ呐氖?，用目光示意云出后面的彪形大漢。

    南宮羽扭過頭，看著吊橋下面的皚皚云霧，神色平靜。

    察覺到身后的腳步聲，云出仍然沒有抬頭，只是咳嗽了兩聲，提高聲音，笑道，“你們知道最后一個碰過我的男人是怎么死的嗎？”

    是的，她在笑，笑得無比張狂自在，笑得無所忌憚。

    然后，云出扭過腰，轉(zhuǎn)頭看著后面的男人們，繼續(xù)笑道，“他全身潰爛而死，死的時候，全身流膿，滿屋子的蒼蠅，嗡嗡嗡嗡的，嘖嘖，那個人真可憐，全身沒有一塊完整的肉，抬進(jìn)棺材的時候，還簌簌地往下掉……太慘了。”

    男人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地看向阿嫵。

    阿嫵正準(zhǔn)備斥停她，云出卻已經(jīng)站起來，她站得很勉強(qiáng)，卻也很筆直，她將身上的貂皮披風(fēng)丟在一邊，指著胳膊上，肩膀上和脖子上憑空多出的紅瘡，瞇著眼，笑嘻嘻地說，“你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吧，那你們知不知道，在我們那里的姑娘，最喜歡得一種病，也是拜你們男人所賜，名字也好聽，叫做花-柳病?！?br/>
    她料想老鬼他們不會把她真正的來歷說出來，唯有再賭一把。

    反正，她的一生，都在賭博。

    “反正我是活不長了，臨死前能拉幾個墊背的，也算不錯。怎么？你們一個個來，還是一起來？”云出一面說，一面踉蹌而囂張地朝他們走近一步。

    那兩個男人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起剛才還拖過她，真恨不得將手都剁掉。

    哪里還有其他心思。

    阿嫵看得怒火中燒，南宮羽則一直沒看這邊的情況，只是在抬頭時，忍不住笑了笑。

    前兩章的章節(jié)序號出錯了，從此章更正……

    “好，算你狠?！卑匙哌^去，瞧著云出身上莫名多出來的紅瘡：乍一看，那些紅瘡確實嚇人，就好像潰爛了一樣，可懂行的人，很容易看出不妥來，這種紅斑分明是新磨出來的，只是磨瘡的人對自己特別心狠，居然用的是生銹的鐵釘，再加上她本來就是重傷、發(fā)著高燒，一夜發(fā)炎，自然會有這種效果。

    很笨的法子，但很有效。

    阿嫵知道那些男人都嚇破了膽，即便她解釋清楚了，只怕他們也沒興致再做什么，而強(qiáng)迫著他們?nèi)プ觯参疵馓^于無趣了。

    “既然你不愿意要樂子，那就玩其他的好了?！卑澄⑽⒁恍?，隨即妖嬈地轉(zhuǎn)身，朝后面的人吩咐道，“不敢碰她，拿鞭子抽總敢吧？”

    身后的男人窘迫地喏了一聲，不知道從哪里拿了兩條生滿倒刺的鞭子，大步走到云出面前，叉著腰，一鞭一鞭狠狠地抽了下來。

    真恨不得把剛才受到的驚嚇全部抽回來。

    雖然皮肉受苦，云出倒還松了口氣，她又重新跌在地上，下意識地護(hù)住自己的臉，至于其他的地方，既護(hù)不了，也無所謂。

    反正，這也不是她第一次挨打了。

    千萬別小看她的挨打能力。

    如果挨打也要排資歷得話，她絕對是元老中的元老，從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瘋癲后，她第一次行騙，雖然騙的不過是一點碎銀子和一只烤雞，卻也被事主抓住后恨恨地抽了一頓。

    那一頓也抽得她體無完膚，在床上足足呻吟了一個月才算好。

    到了第二次，她已經(jīng)學(xué)乖了，會護(hù)著一些容易受傷的位置，所以，只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然后，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次又一次，她被抓到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被打得越來越重，可養(yǎng)傷的時間卻越來越短。

    小樹說，她的體質(zhì)根本不是女人。

    如果是女人，怎么可以在肋骨斷了一根后，還在大口地咬著鹵牛肉，沖著大伙哈哈地笑，講著又一則新奇的見聞。

    甚至，在說到自己受傷的經(jīng)過時，也能眉眼不動，滿不在乎。

    所以，這些帶著倒刺的鞭子真的不算什么，它們就算刮傷了皮肉，但皮肉本是最容易痊愈的東西，她一向不在意。

    長在云出身上，它們就該有這個覺悟。

    可是心里，卻還是難過的。

    難過的，不是因為太疼，或者覺得屈辱，而是——唐三在看。

    阿嫵故意在唐三面前這樣凌辱她，無非是讓她覺得委屈，可是對于云出而言，委屈是沒有的，但是，異常難過，她知道，如果他還記得一切，他斷不會讓別人這樣凌辱她。

    所以，如果有朝一日，他想起來了，他記得她了——

    他會自責(zé)的，會覺得傷心，會覺得對不起她。

    她不希望有這么一天。

    所以云出更緊地護(hù)住自己的臉，全身縮得像一只蝦米，不讓他看到太多，不讓他看得太清楚。

    別人見她這幅樣子，卻只以為她是疼極罷了，于是更加得意地?fù)]動鞭子。

    吊橋?qū)γ?，唐三冷然地站在橋頭，看著那個面熟的女孩被他們拉在自己面前，看著他們威脅她，看著他們打她。

    心中杳無波動。

    只是在看著那個女孩的眼神時，心中有一瞬的刺痛。

    在密集的鞭打中，女孩本來縮在雙膝間的臉，曾微微抬起頭，遠(yuǎn)遠(yuǎn)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又很快地低下頭去。

    可是，那一眼中的悲憫和哀傷，卻讓他驚詫莫名：那種悲憫與哀傷，似乎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

    他不懂這個眼神，可是痛意那么清晰，像一根細(xì)細(xì)的鐵絲，透過心臟，呼嘯而過，因為太快，所以沒有落下一滴血，也因為太快，來不及細(xì)茗，已經(jīng)消失。

    他突然煩躁。

    “夠了嗎？”他終于開口，孤冷的聲音，不耐地傳來。

    阿嫵眉毛一挑，卻沒有一點欣喜，反而有點擔(dān)憂地問，“怎么，你心疼了？”

    “何必帶一個不相干的女人在這里浪費時間。”唐三哂然道，“告訴夜嘉，除了本宮主的允許，任何人都不可以隨便出入唐宮，即便你們大軍壓境，只我一人，就能讓你們有來無還。”

    “原來，你還是沒有想起她嗎？”阿嫵笑了笑，南宮羽看在眼里，竟覺得那笑容里有一種如釋重負(fù)的意味，“唐宮主，你真的想不起她了嗎？你當(dāng)時可是肯為了她死的，你之所以變成這個樣子，也是拜她所賜……”

    “唐宮的事情，什么時候輪到你們四殿插手了，我勸你們速速退下，不然——我不能保證，圣山會不會被血染紅?！碧迫淅涞卮驍嗨脑挘抗鈷哌^蜷縮在地上的云出，繼續(xù)道，“至于這個女人，你們想殺便殺，玩那么多好笑的花樣，難道想耽誤大家的時間？”

    云出將頭埋得很低，沒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確實很棘手，他如果一直守在那里，就算再找陛下調(diào)幾千黑甲軍來，也似乎無濟(jì)于事?！蹦蠈m羽壓低聲音，對正忙得不亦樂乎的阿嫵如是說道。

    唐宮雖是在圣山之巔，但并不與圣山連成一體。它們之間，尚隔著一條深達(dá)萬里的深淵，想進(jìn)入唐宮，只能通過這條吊橋。

    吊橋也不算寬，大概能容下四個人并排而行，是千年前唐宮的創(chuàng)使人唐羅用天力鑄精鐵橫亙而造，吊橋這邊的圣山之景，還不過是尋常的山景。吊橋那頭，卻是常年積雪，煙霧飄渺，巍峨唐宮聳立在煙霧之中，從來沒有向世人展現(xiàn)過它本來的輪廓。

    唐宮之人也鮮少出世，只是每隔幾十年，他們會遵守先祖的遺訓(xùn)，下山為新一屆夜王驅(qū)使。

    現(xiàn)在，唐三只要守著吊橋一端，便好像萬夫難開的關(guān)卡一樣，讓人沒奈何。

    “棘手也要攻，不然，回去怎么像陛下交代？”阿嫵的美眸里劃過些許狠勁，“你別忘了，這一次攻打唐宮，是關(guān)乎陛下帝星安穩(wěn)的，不可小覷。”

    “你有什么好辦法？”南宮羽順口問。

    “好辦法沒有，不過好玩的方法卻有一堆?！卑惩蝗慌呐氖郑瑢⒛切┐鬂h全部斥退了，然后從懷里取出一瓶蜂蜜狀的膏藥，慢慢地走到云出面前，蹲下來。

    “你猜這是什么？”她笑吟吟地問云出。

    云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本來就有點發(fā)燒，現(xiàn)在又失血，保持清醒已屬不易，哪里還有精力和她玩賣關(guān)子的游戲。

    “你搓下來的臉皮？”她張大嘴巴，很認(rèn)真很認(rèn)真地猜了一句，“還真是厚。”

    阿嫵也不生氣，只是扭開蓋子，放在云出鼻子下晃了晃，一陣淡淡的薄荷香逸了出來，挺好聞的。

    “這種膏藥呢，也沒有多大害處，擦了后，還能讓皮膚變得很細(xì)膩很透明呢，不過，三天內(nèi)如果不涂解藥，那皮膚就會一塊一塊地落掉。就像……呵呵，就像你說的那個男人一樣。不過，你反正得了花-柳病，再多一點這種癥狀，也沒什么要緊的吧。”阿嫵說著，已經(jīng)用瓶子旁邊的一跟木棒挑了一些，往云出的臉上抹去。

    云出趕緊往后面一縮，眼中劃過驚懼。

    她不想毀容。

    再強(qiáng)悍的女孩，對自己的容貌都是在意的。

    “躲什么呢，這可是好東西呢，我好不容易才提煉了這么一小瓶?！卑秤媚抗馐疽饬艘幌拢尯竺娴娜俗阶≡瞥?，然后將沾滿膏藥的木棒，在云出的臉上細(xì)細(xì)地涂了一遍。

    膏藥清涼入骨，泛著淡淡的馨香，如果沒有阿嫵之前說過的話，云出說不定還會喜歡它。

    “你別忘了，夜嘉不許你們殺我的?！痹瞥鲋雷约菏窃诮匐y逃，索性不躲了，只是直視著阿嫵，吃力地問。

    “我當(dāng)然不會殺你啊，不過，南王本來就看不見，你就算真的毀容了，他也看不見——所以，毀容還是沒關(guān)系的吧?！卑澄⑽⒁恍?，拍拍她的臉頰，然后站起身，從上而下，嘲諷道，“沒想到，你不怕死不怕挨打不怕失了貞-操，倒是對自己這張小臉這么在意。早知道，就不玩之前那些了。不過，你也別怪我沒給你機(jī)會，現(xiàn)在，我就放你過去和你意中人會和，如果三天之內(nèi)，他肯為了你放我們過橋，我就把解藥給你?！?br/>
    云出抿著嘴，將臉別到一邊。

    “知道你倔強(qiáng)，呵呵，就是不知道三天后，你還會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倔強(qiáng)。”阿嫵隨即對后面的士兵揮手道，“放了她，讓她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