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已經(jīng)到了十月中旬，再有幾天便是中秋佳節(jié)了?？磿衿鱵akuai唐時，蜀地富饒，遠(yuǎn)勝江南各道，再加上時下楊國忠日漸得寵，他之出仕全賴當(dāng)初任職劍南度支使的鮮于仲通。因此，對劍南道多有偏袒，只因他本預(yù)將此地作為自己的根本所在，是以國家大政，但凡涉及川中，從來都是不遺余力。若非李佑憑空插上一腳，他早已屬意心腹鮮于仲通節(jié)度劍南。

    只是李佑也并非傻子，他心中極度鄙視楊國忠。如果說李林甫是疾賢妒能，構(gòu)陷忠良的話，那這位如今名不副其實的楊相國則根本就是草包一個。

    但李佑自被授為劍南節(jié)度使后，趁著在京城的那段日子，卻著意巴結(jié)楊國忠，從契丹那里虜獲的珠玉財寶有一大半倒是送給了他，臨赴成都時，還私下允諾楊國忠，定會好生經(jīng)營巴蜀，以為外援。這話說的楊國忠心下大喜，雖始終對這瑞王半信半疑，但一時對蜀地卻仍舊維持先前的態(tài)度。是以，憑劍南的豐饒，卻仍享受低于其他地方的賦稅，其間的油水不問可知。

    當(dāng)然，這些不過是針對那些豪門大戶來說的，至于貧苦百姓，也只是相對略好于其他地方而已，甚至在諸如成都，漢州等高城大邑，因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許多佃民因交不起租稅，早已淪落到賣兒賣女的地步。這些卻是李佑來此地一月之中，命人調(diào)查所得，至于真正情況，恐怕比這更加不堪。

    在官員方面，自從李佑剛來成都時，因見成都府尹劉仲勛之子劉敏橫行不法，調(diào)戲民女不說，還縱兇殺人，便廢了他一條左臂?？墒牵莿⒅賱诪楣俣嗄?，早已人精一個，聽完李佑所說，二話不講，一腳就把那好不容易才蘇醒過來的兒子又踹暈了過去。自此之后，對李佑愈加刻意逢迎，但凡所命，無有不從。

    李佑也趁著這機(jī)會暗中將自己一批從長安各部及士子中搜羅到的有才之士充入各個職位，又任用從蜀地新發(fā)掘的各類人才。

    僅一月多的時間，“瑞選”（原成都官員私下對李佑任命之人的稱呼）已經(jīng)充斥于成都府下各級治所，如此一來，自然把一眾老舊官員弄的怨聲載道，只是這新上任的“瑞選”們卻盡是些專務(wù)實事之人，借著李佑手中大權(quán)，非但盡力壓制老舊官員的任意胡為，還厲行廉政，使得原先貪賄成風(fēng)的蜀地已然有所改變，一眾百姓則無不拍手稱快。

    但所謂有得必有失，李佑如此一來，卻讓原本那些靠媚上欺下的官員們心生不滿，更有甚者，已然于私下談?wù)撋细鏃顕?，定要讓此人滾出川中之事。而一些豪門大商因為沾親帶故的關(guān)系對李佑也略有失望，甚至暗中也在密謀對策。自從過了中秋之后，整個成都便是一派山雨欲來的情景。

    而成都府尹劉仲勛之妻原本就是蜀地大族之女，家中資財之富，幾可敵國，而他本身又是除李佑之外，蜀地最大的官員，更何況，他任職巴蜀多年，無論人脈，或是政情，都掌握不少。

    因此，一眾官員富商倒是三天兩頭往他府里鉆，不是口出埋怨，便是責(zé)怪連連。但這位府尹大人，卻端的是一副上好的涵養(yǎng)功夫，無論何人，總是好言將其勸出府中，關(guān)系生疏之人倒一時摸不清這位劉大人的立場，其中更不乏將他歸入李佑一黨之人。只是有些事情，卻是李佑和劉仲勛各自心知肚明的，只口上不說罷了。

    這天夜里，借口商量籌辦中秋慶典之事，幾位蜀地要人暗中聚集劉府，商討如何對付那位瑞王殿下。

    劉府后花園內(nèi)，清風(fēng)徐徐，池的的荷葉隨風(fēng)而動，確有一派疏影橫斜的味道。

    只是圍坐在石桌邊的一桌人們，個個低頭喝酒，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這時，坐在左首第二的一名肥臉大漢似乎不甘忍受這等沉悶，仰脖喝完杯中酒后，嚷道：“大家倒是說話啊，那子害的大伙兒，要錢沒錢，要權(quán)沒權(quán)，你們平日不都恨的咬牙切齒么，怎么到了這刻，都沒了聲音了，莫不是怕他把你們都宰了？”

    說話這人是號稱蜀中鹽王的王沖之，人如其名，此人做事向來以沖動蠻勇聞名，只是他家中背景深厚，蜀地歷來不產(chǎn)鹽，日常所需，均從別地購入，鹽利最厚，向為朝廷壟斷。只是后來鹽禁稍有放開之后，這人憑著家族關(guān)系，楞是壟斷了整個劍南道的鹽貨，短短數(shù)年間，他便由豪門里一名紈绔之輩混到了四川王家掌門人的位置。

    這人能有這番成就固然與其生意上的順風(fēng)順?biāo)嘘P(guān)，但知道內(nèi)情的人，卻都曉得此人之所以能力排眾議，最后當(dāng)上一族之主，實在全賴他的心狠手辣。他屢次與地方官員相勾結(jié)，冤屈自己族人及生意場上的對手，而一旦同他惹上官司，必被鬧的家破人亡，這才得享“閻王”（鹽王）的稱號。是以，越到后頭，與他作對的人愈少，只因商人重利，人人眼見他手握鹽關(guān)，巴結(jié)還來不及，哪還敢得罪，因此，弄的他倒是愈來愈驕橫起來。而少許知道內(nèi)情的人，曾說這位鹽王的真正后臺便是這成都府尹劉大人，至于到底如何，卻也不甚清楚。

    聽了他這番話，眾人越發(fā)沉默。隔了半晌，才見右邊一位清瘦長須的老頭道：“嘿嘿，若依著王老板的意思，那便是不怕被人殺頭了，既如此，反正你王府素來養(yǎng)著萬名壯士，不如登高一呼，直接殺入節(jié)度使官邸，豈不爽快！又何須在此地廢話籌謀?！闭f罷，也不正眼看他，竟自顧著抿了口清茶，臉上則是一副不以為然的神色。

    這個老頭年過六十，卻是一副精神矍鑠的派頭，只是他素來輕車簡從，不喜露富。不過，久居川中之人自然知道這位便是隱有蜀中首富之稱的高清泰。此人靠販賣皮貨起家，走南闖北，最后在這劍南道上扎下根來，近年來，更是暗中大放高利貸，所獲之豐，實難想象。如果說一句“富可敵國”不過是夸飾之詞，那么這話用在他身上，倒可以說是名副其實了。

    見他諷刺自己，王沖之那火暴脾氣頓時發(fā)作起來，臉紅耳熱之際，當(dāng)即便喝道：“你這老…”話剛起頭,卻被居中而坐的劉仲勛斜眼止住，見他還欲再說，劉仲勛心下不耐，這王胖子實在太過暴躁，如此怎能成就大事，當(dāng)下便道：“沖之，不必再說。高老的意思，大家都知道，這也是我等今夜于此密會的目的?！鳖D了一頓，他見眾人都開始凝神傾聽，這才續(xù)道：“既然大家都已同意合力對付瑞王，那么我便說說這其中的章程，若有不妥，還望諸位指出?！?br/>
    眾人本來心中無數(shù)，現(xiàn)下聽他這么一說，似是早有準(zhǔn)備，當(dāng)下心中略寬，只聽他侃侃而道：“在座諸位，都是走南闖北，見識不凡之人，自然知道，自我朝太宗皇帝起，凡想扳倒親王皇子者，必在兩個字上下足功夫?！?br/>
    見一桌人除了高清泰仍是一派安然自定之外，都是若有所思的樣子，劉仲勛雖心怪他自私自利，但這時卻也不便多說什么，只清了清嗓子，又道：“這二字么，便是‘謀反’。只要坐實了這條罪名，無論他是天子寵臣，還是皇帝親子，都難逃一劫，輕者流放蠻地，重則喂鳩賜死。我等若要有所舉動，非一勞永逸不可。否則，依著這瑞王的性子，報復(fù)起來，可不是在座諸位能吃的起的。我意如此，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這話說將出來，便是以王沖之的膽大妄為，也不禁心中懔然，只聽他道：“大人高招，只是如何誘的了那子上鉤，又該如何令朝廷相信他有反意呢？我可聽說，皇帝對這子可寵的緊啊。”

    他話音剛落，卻聽劉仲勛嘿然一笑，道：“王兄有所不知，我等這里先造起勢來，朝廷那邊必有耳聞，中秋那天，我以宴飲為名，邀請瑞王過府，彼時安排刀手于幕后，待酒過三巡，便將他一舉擒拿。此人心腹甚多，又帶了五千禁軍進(jìn)蜀，到時手下之人必定發(fā)兵營救于他，只要我們擊潰敵軍，再上報朝廷，說這瑞王陰謀據(jù)蜀作亂，則大事可定，其余不足為慮?！?br/>
    如果說他前面一番話，不過是令人吃驚罷了，那么后面這條計策卻是駭人聽聞了，眾人被他說的都是一愣，許久才由一直閉目而聽的高清泰提道：“劉大人此計甚妙，只是老夫想問，首先如何構(gòu)陷于他，其次萬一擒拿瑞王之后，他手底之人不思急救，卻先上報朝廷，反說我等起兵謀反，這又該當(dāng)如何？”

    聽了這話，劉仲勛仍是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只見他微笑道：“高老有所不知，先不說這瑞王目下任人唯親，大違朝廷規(guī)制。最緊要的是他居然想要奪取這成都府的兵權(quán)，安排他自己親信擔(dān)任這兵馬使之職。如此，怎不令朝廷起心。再者，若是他手下足夠狡猾，能識破我等計謀，也不足為患，到時只需將瑞王拉出，稍加手腳，自能令對方關(guān)心則亂。這般一來，可是穩(wěn)妥？”

    見眾人都點(diǎn)頭附和，再無異議，劉仲勛心下大定，便又介紹了同桌的心腹，兵馬副使劉昆和漢州太守張肇廷與眾人認(rèn)識，又商量了如何從漢州等地調(diào)兵等事，直說到二更天，待將一切都商議妥當(dāng)，方才散去。

    望著逐漸被陰云遮蔽的明月，劉仲勛不禁自語道：“瑞王殿下莫怪本官狠辣，只是太子吩咐，實難違背啊?！毖援叄估湫?shù)聲，轉(zhuǎn)身朝著內(nèi)院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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