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一樣?!绷职⑷噲D跟顏司然解釋,“就像是這里一種苦修的方式,他自小就漫山跑,桃林深處也去過——”
林阿三壓低了聲音,是因為已經(jīng)在廟里吧,“說是俗家弟子,也得了真?zhèn)鳌V皇撬揖退粋€兒子了,再說他哪頓少得了酒肉。”
林阿三坦言跟王慶春喝過酒,“他這人就這脾氣,看你順眼就順眼,看你不順眼就橫挑鼻子豎挑眼。”
平日里也沒少得罪人。
碼頭的人都來了,林阿三便也說了,“還是碼頭管事的時候且不說,一朝落了地,風水輪流轉(zhuǎn)。也是他往日里盡得罪人,跟他出去喝頓酒都能跟鄰桌叫起板來——”
頓了頓,他解釋道,“那是他喝醉了?!?br/>
這是他入了障。顏司然便也笑了笑。
桃源山城還是以德報怨、與人為善的更多。也就是帝都城人口里的世外桃源,王慶春就一個瞎了眼的母親,只能是林阿三出面。
是這樣的。
“都已經(jīng)說好了?!鳖佀救粚⒘职⑷脑捀嬖V宋徽之,“就不說剔骨還母,割肉喂鷹了,東西還回去就好。養(yǎng)好了身體,該回碼頭的回碼頭,該歸廟里的歸廟里?!?br/>
也就是說,癥結(jié)還是落在王慶春頭上。
然后,聽得顏司然隨口問了句,“廟里請你去做什么?說是妙手回春,功德無量。”
“所謂天機不可泄露。”宋徽之笑笑,湊近些說,“修復菩薩金身呢。具體而微,娓娓道來,實在是強人所難。隔壁還有女孩子跪著清修?!?br/>
顏司然“唔”了聲,接著說,“出家人以慈悲為懷,見不得眾生受苦。是求點化一二吧?!?br/>
他想起進廟的時候,謝家三小姐看過來的眼神,抬起的眼中有灼灼的光,隱晦而曖昧。
看得他也是一怔。顏司然自問和謝清萱也就三年前見過,是陪著他繼母來給謝家老太太送終的,卻也是送嫁:
原是說他繼母前頭的女兒,也是他妹妹白瑞雪要嫁給謝大少。按這里的規(guī)矩,他是得來一趟。
他這一趟才過來,謝家卻找上了他。原來是入了障。
顏司然也一刻泛起了嘀咕:“哪里聽到的風聲……”
今早開會才提了一提,是打算從這里的女大學生里招三兩個翻譯文書。
顏司然初來乍到,就接了這等棘手事,還問他需不需要協(xié)助。何況,翻譯文書和他離得還真遠。
也就是知道了。顏司然問他,“還少了什么?”
“佛頭?!彼位罩π?,意有所指,“或者要說,你們那里少了什么。”
顏司然沒有說話,抬手碰了碰腰間,唇形比劃出兩個字。
宋先生一字字拼出,卻是“搜山”。
怪不得這么大動靜。上一次的搜山還是四五年前的劫持。
突如其來的一場山火。他接著問,“有劫持人質(zhì)的綁匪活了下來?”
而非坊間傳說的,全部死在大山深處。
然后,聽得他說了一句,“這里的官府已經(jīng)開始提審他了吧?!?br/>
不是所有人,都像顏司然恢復得這么好。甚至一些陳年舊傷都得以痊愈,而他的膝蓋曾粉碎性骨折,宋先生看了過去——
是那間屋子。
那屋子里停了尸體。
無人認領或者含冤而死,需要掩埋或者等人驗看后再掩埋。那一具年輕的男尸送來不久,還沒有入殮,正是要等官府的人。
一槍致命,卻是從背后。
夏舒航低頭看著手中牽著的獵犬,剛剛解剖的,卻是不方便放狗進屋。
然后,注意到宋先生和顏先生走了過來,而師父更像是在和人介紹或者炫耀似的,“司然,待會進去挑選幾張毛皮吧,都很完整?!?br/>
儲物間挪到了隔間里。誠如白瑞雪之前的預判,原本的儲物間里隔出了一個停尸房。
“那可真的要看看了?!鳖佀救宦牰怂位罩捓锏囊馑?,他的學生槍法相當不錯。
可以最大限度地完美保存狩獵皮毛的完整度。這個確實很考驗獵人狩獵的技巧,而他選擇的專業(yè)這里是有加分項的吧,桃源山城這一期留學的第三名呢。
顏司然還是夸了一句,“你這個學生真不錯?!?br/>
宋先生伸手接過系著獵狗的繩,揮手示意,待到瞧不見夏舒航的身影才穩(wěn)妥地揚聲道:“是誰在屋子里面?”
眾所周知,熊是不吃死尸的,只是脾氣暴躁。宋徽之想著那一屋子的“樣板尸體”。
足足忙活了一個月。
白瑞雪扭傷了腳,靠著一口棺材才勉強站定。
她抬頭看一眼,原是天井吧。
后來,加了半通透的明瓦,現(xiàn)在更是氣派地換成了玻璃。也許,還可以向上推開。
她的眼神委實是好。
怎么上去了。而月光明晃晃照下來,這日復一日的,怪不得棺材板都壓不住。
這一屋子都是橫死的吧。幾絲涼意莫名攀著脊梁骨游上來,涼浸浸的。
這里的人總說,這樣死去的人怨氣重,過不得奈何橋是要“鬧”的。只有找替身,才能投胎轉(zhuǎn)世。
就那一扇門呢。她想,“喜神那是守著門么……那么多人打從外面過,咋就沒有人好奇地想進來瞅一眼呢?!?br/>
而她也不敢。
說不上來,月色蒼茫如山谷升騰的桃花瘴:
那是死亡的提醒。
“這里有人就要死了……”這一刻冒出來的古怪念頭,讓回過神的白瑞雪都嚇到了。
這里就她一個活人呢。
尸腐的毒氣,半天都沒有散盡。白瑞雪突然聽到了宋先生的聲音:
“誰在里面?”
自己人呢。白瑞雪松了口氣,莫名想掉眼淚。
她到底也沒有十八歲,剛才一直害怕,卻因性格倔強忍著不哭?,F(xiàn)在聽到熟悉的人的聲音,緊咬著嘴唇,眼淚卻控制不住往下掉。
一開始,是夏舒航叫她過來的。
男孩子心思粗,而他們可能反過來了。總之夏舒航說的就是他槍法不好,毛皮別人瞧不上呢,放著也是白浪費。
后來,她也幫著宋先生算算賬。
三兩張毛皮的主,她還是能夠做的,所以一開始的她只是想驚走賊人便好。
這樣的事情,她也是第一次撞上……桃源山城自古民風淳樸。這里的人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
自小就被教導著要與人為善。
說句不大中聽的大實話,就像這里人調(diào)侃的:
“抓賊的反被做賊的倒打一耙——姨太太翻了天,逼正房太太退親。也是這里頭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