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輝很快就冷靜下來,他掃了一眼旁邊的管家,隨后攬著哭得梨花帶雨的西鳳道：“你先進(jìn)來,慢慢說?！?br/>
西鳳跟著楊輝進(jìn)了屋中,他將所有人攔在門外,關(guān)上大門,只留下西鳳同他在屋中,隨后急切道：“你說陛下想殺我？”
西鳳哭著點頭，楊輝皺起眉頭：“他為何要殺我？”
“我……我也不明白?！蔽鼬P搖搖頭道，“我今日午時給陛下去送湯,聽見陛下在砸東西，說什么……他們也同張鈺葉青文一樣找死，然后他吩咐人在今夜宮宴上準(zhǔn)備了毒酒,說你們是聽不懂話的奴才……還說什么,要嫁禍顧九思！”
西鳳說著，皺起眉頭道：“顧大人這樣的風(fēng)流人物我倒是聽過的,可是他不早就逃到幽州去了嗎？陛下的意思我實在不明白,可我知道,”西鳳有些急切抬手抓住了楊輝的袖子,焦急道，“如今宮中已經(jīng)到處是兵馬,你去不得??！”
“既然到處是兵馬,”楊輝警惕道,“你又是如何出來的？”
西鳳聽得這話，她愣了愣,片刻后，她顫抖著站起來，不可置信道：“你懷疑我？”
“不……我……”
話沒說完，西鳳抓著旁邊杯子就往他身上砸了過去，然后撿什么東西就往他身上砸，一面砸一面哭道：“你懷疑我！你竟然懷疑我！我為你連貴妃都不當(dāng)，拿了所有錢財偽裝成宮女出來，你竟然還懷疑我！”
“西鳳！”
楊輝一把抓住西鳳的手，急切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說的事太過重大，我得好好想想！”
“不要進(jìn)宮而已！”
西鳳哭著道：“我就想讓你活著而已，有這么難嗎？！”
這話讓楊輝微微一愣，西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似是力竭，慢慢滑了下去，楊輝愣愣看著她滑落在地上，低低啜泣，他腦海里一時閃過許多。
西鳳的話，西鳳不明便，他卻是明白的。
和張鈺葉青文一樣找死……
嫁禍顧九思……
無非就是，皇帝對他們起了殺心。
一開始司馬南韋達(dá)誠收了顧九思的胭脂，而后來皇帝為了敲打他收了西鳳，以范玉之多疑，做完之后，怕是又開始怕他們有反心。如今周高朗入東都在即，顧九思又出現(xiàn)在東都和他們?nèi)齻€人密探，范玉怕是決定破釜沉舟，將他們殺了之后嫁禍給顧九思，然后讓他們屬下因仇恨與周高朗拼個你死我活保住東都。
楊輝在西鳳的哭聲里久久不言，他感覺自己似乎是被逼到了絕路上，如今，無論他反與不反，范玉心中，他和韋達(dá)誠、司馬南也都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逆賊，哪怕今夜不殺他，或許也只是因為用得著他們。
張鈺和葉青文的死敲打著他們，而顧九思那一番話，更是說在了他們心坎上。
他們是為了報效范軒保住范玉，可若是范軒已經(jīng)留下了廢帝的遺詔，是不是說明，在范軒心中，大夏比他的血脈更重要？
而一個愿意賣國以求內(nèi)穩(wěn)的帝王，又怎么會是范軒心中要的繼承人？
最重要的是，豫州是他們?nèi)齻€人的根基，范玉將豫州讓給劉行知，讓的，就是他們?nèi)粚④姷母呐陆袢账麄兛高^了周高朗，抵御了劉行知，未來，他們只剩下殘兵老將，范玉的心性，又真的會饒過如今諸多猜忌的他們嗎？
楊輝慢慢閉上眼睛，許久后，他嘆了口氣道：“你莫哭了，我會想辦法?！?br/>
“你不入宮？”
“入。”
“那你……”
“我不會死?！?br/>
楊輝搖搖頭，他將西鳳扶起來，替她擦拭了眼淚：“你跑出來了，便跑出來了，我現(xiàn)下讓人送你入城，若有以后，我再讓人來接你?！?br/>
西鳳呆呆看著楊輝，楊輝笑了笑，他抱了抱她，隨后道：“你還年輕，別死心眼兒，走吧?！?br/>
說著，他便領(lǐng)著西鳳走出了屋子，西鳳似乎還什么都沒反應(yīng)過來，等他將她送到馬車上時，她才猛地反應(yīng)過來，她抓住了楊輝，頗有些緊張道：“會打仗嗎？”
“會吧?！?br/>
楊輝笑著瞧著她，隨后又道：“你別怕，我是將軍，征戰(zhàn)是常事?！?br/>
“那么，”西鳳少有慎重看著他，“你會保護(hù)百姓，還是天子？”
楊輝沒想到西鳳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來，他在詫異片刻后，卻是笑了：“你希望我保護(hù)誰呢？”
西鳳抿了抿唇，好久后，她才道：“我是百姓，我的父母、親人、朋友，都是百姓?！?br/>
楊輝看出西鳳眼里那一份祈求，他心中微微一蕩，不由得抬起手來，覆在她面頰上，溫柔道：“那我就為了你，拔這一次劍?！?br/>
“以前我都護(hù)著天子，這一次，我守百姓?！?br/>
西鳳靜靜看著楊輝。
其實楊輝生得不錯，他一生浪蕩，三十多歲，還看去帶著幾分二十多歲翩翩公子的風(fēng)頭，她慣來覺得這個人輕浮，卻在如今發(fā)現(xiàn)，再輕浮的人，帶上百姓二字，也會有幾分難以言喻的厚重。
她沒同他調(diào)笑，她垂下眼，轉(zhuǎn)過身去，低啞道：“珍重。”
“走吧?！?br/>
楊輝輕嘆。
西鳳進(jìn)了馬車，放下了簾子，楊輝站在滿口，看著馬車噠噠而去，管家走到他邊上來，小聲道：“韋大人和司馬大人都在半路被攔回來了，如今快到了，方大人也已經(jīng)候在了大堂，等著您過去?！?br/>
楊輝點點頭。
這位方大人就是之前顧九思派來宴請他們的官員，名為方琴，如今他們要找顧九思，就得從這位方琴下手。
楊輝回了大堂，見方琴正在喝茶，方琴站起身來，朝著楊輝行了個禮，楊輝直接道：“顧九思在哪里，我要見他。”
“大人是想好了？”
方琴笑瞇瞇開口，楊輝果斷道：“想好了?！?br/>
“那另外兩位大人呢？”
“我會說服他們?！?br/>
“那么，”方琴笑道，“敢問大人若要拿下宮城，需要多長時間？”
聽到這話，楊輝睜大眼：“他是要我們直接反？！”
“難道，”方琴有些疑惑道，“楊大人還打算入宮送死嗎？”
楊輝沉默了，許久后，他才道：“我等共有近二十萬兵馬囤于東都，其中城內(nèi)約有一萬，宮中禁軍五千，今夜攻城，若所有兵馬入東都，至多兩個時辰?！?br/>
方琴點了點頭，片刻后，他恭敬道：“那煩請楊大人先用調(diào)用兵馬圍住宮城，并抓捕所有從宮中逃脫的人，尤其是洛子商的人。同時控制住城墻打開東都城門，組織百姓出城。顧大人會入內(nèi)宮說服陛下，若能不起戰(zhàn)火，最好不要起。若到卯時他未出宮，楊大人可直接攻下宮城。”
“為何要組織百姓出城？”
楊輝皺起眉頭，方琴繼續(xù)道：“我們這邊的消息，周高朗已經(jīng)拿下了望東關(guān)，若周高朗不休息連夜趕軍，至多明日清晨便會到達(dá)東都。明日清晨，顧大人會先和周高朗談判，盡量讓周大人放棄攻打東都，和平入城。若顧大人做不到，屆時無論三位將軍是打算和周大人開戰(zhàn)，還是與周大人聯(lián)盟，都至少留東都百姓一命?！?br/>
楊輝沉默著，方琴抬眼看向楊輝：“楊大人，你們選擇保東都，還是保豫州，顧大人都不阻攔?？墒悄辽僖o百姓一條生路?！?br/>
“我明白了?！?br/>
楊輝深吸一口氣：“顧大人如此胸襟，楊某佩服，等司馬將軍和韋將軍來后，我會同他們說明?！?br/>
方琴聽得這話，朝著楊輝行禮道：“如此，方某替東都百姓，謝過三位將軍?！?br/>
兩人說著話，外面?zhèn)鱽砹怂抉R南和韋達(dá)誠走進(jìn)門來的消息，兩人急急進(jìn)了屋中，韋達(dá)誠進(jìn)門便朝著楊輝道：“你說宮里有埋伏，此事可是真的？”
“八九不離十。”
楊輝點頭道：“你可派人入宮一探?！?br/>
“不必了?！彼抉R南開口，另外兩人看向司馬南，司馬南神色平靜，“我今日想了一日，顧九思說得沒錯，我們效忠先帝，可先帝心中，大夏江山比他的血脈重要。范玉割讓豫州，不配為君王?！?br/>
“況且，”司馬南掃了一眼另外來兩人，“他就算今日不殺我們，來日我們失了豫州，又少了兵馬，等他不需要我們的時候呢？”
他能殺了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張鈺，對將他視入侄子的周高朗仇恨至此，他們這些人，又算什么？
三人沉默片刻，楊輝終于道：“我已同顧九思聯(lián)系過了?！?br/>
說著，楊輝將顧九思的意思重復(fù)了一遍，司馬南斟酌片刻后，點頭道：“就這樣。今夜將百姓送出去，明日，顧九思攔得住周高朗就攔，攔不住周高朗，我們便與周高朗合作，東都……”
司馬南抿了抿唇，終于道：“終究是大夏重要。”
旁邊方琴靜靜聽著他們商議，卻是提醒了一句：“但是布防還是必要的，”說著，他笑了笑，“顧大人說了，以防不測?！?br/>
司馬南想了想，應(yīng)聲道：“可?！?br/>
幾人商量好后，便開始出去辦這些事。
報信使者從楊府出發(fā)，打馬過街，去了不同的地方。
先是到了城中駐兵的地方，侍衛(wèi)拿出令牌，高聲道：“三位將軍有令，即刻調(diào)兵于宮門前，不得違令！”
隨后另一批人也差不多時間到了城郊，侍衛(wèi)立于馬上，舉起令牌，揚聲道：“三位將軍有令，今夜東都有變，眾將士隨令入東都，以供差遣！”
兵馬迅速開始結(jié)集，而宮城之中，范玉正興致勃勃指揮著人布置著宮宴。
他今夜打算好好同司馬南、韋達(dá)誠、楊輝三個人說一說，為了彰顯心意，他特意親自安排了今晚整個酒宴的布局。
宮人來來往往忙碌著，范玉一面指揮著劉善讓人將花調(diào)整著位置，一面道：“貴妃呢？怎么不見她？”
“娘娘正在來的路上?！?br/>
劉善笑著，恭敬道：“說今夜宮宴，她要好好打扮?！?br/>
“對對對，”范玉高興道，“今夜要鄭重些，讓她不慌，好好打扮著。”
范玉在忙著宮宴，洛子商帶著人慢慢往大殿踱步過去，他一面走，一面詢問鳴一道：“你說楊輝那三個人反了？”
“是?！?br/>
鳴一恭敬開口：“已經(jīng)在調(diào)兵圍困宮城了，大人，您看如今……”
洛子商沒說話，他閉上眼睛，片刻后，他平靜道：“大殿的火/藥放好了？”
“放好了?！?br/>
鳴一立刻道：“按您的意思，用引線連好了?！?br/>
洛子商低笑了一聲，鳴一有些不明白：“您笑什么？”
“我沒想到顧九思竟然真的能策反那三個人，”洛子商慢慢睜開眼睛，“他大約也沒想到，我的火/藥，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用在黃河?！?br/>
說著，洛子商轉(zhuǎn)過身去，平靜道：“走吧。”
“大人……”
鳴一低聲開口，洛子商側(cè)眼看他：“嗯？”
“要不，”鳴一抿了抿唇，“我們走吧?！?br/>
洛子商不言，他靜靜注視著鳴一，鳴一捏緊劍，抬頭看著洛子商道：“如今三位將軍已經(jīng)反了，劉行知的大軍還在豫州，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在東都待下去了！”
“你以為，”洛子商平靜道，“我們?nèi)缃裼帜茏邌?？?br/>
說著，他轉(zhuǎn)過身，有些無奈道：“又能去哪里呢？”
劉行知若是沒有拿下大夏，哪里又有他們的容身之所？
揚州已經(jīng)沒了，劉行知進(jìn)攻若是失敗，必定那他們出這口惡氣，而東都……今夜之后，也沒了他們落腳之處。
他除了往前走，除了贏，他已經(jīng)沒有路可以走了。若如今走了，這一生，他都只能被人追殺流竄，再無他日。
他的話讓鳴一待在原地，鳴一想要反駁，卻不知道怎么開口，洛子商見他久久沒有出聲，他頓住腳步，回過頭去，站在門口的鳴一似是有些茫然，看著鳴一的模樣，洛子商不知道怎么，驟然想到了蕭鳴。
蕭鳴，問一，他身邊的人，已經(jīng)一個個遠(yuǎn)去了。
他靜靜注視著鳴一，好久后，他突然道：“你帶著兄弟們走吧?！?br/>
“大人？”
“我逃不了了，”他平靜道，“但你們可以的。你們走吧，去府里拿點錢，趕緊出城，從此隱姓埋名。若黃河如期決堤，你就拿著我的信物帶著兄弟去投靠劉行知。若黃河沒有決堤，你拿著錢，至此不要再入大夏土地，和兄弟們散了吧?！?br/>
“不行，”鳴一皺起眉頭，“我若走了，誰護(hù)衛(wèi)大人？”
“你若不走，”洛子商靜靜看著他，“是想看我死在你面前，還是想我看著你死？”
洛子商說完這話，雙手?jǐn)n在袖間，轉(zhuǎn)過身去，平靜道：“走吧，我終究是你主子，你不能如此欺我?！?br/>
這話說得重了，鳴一呆呆看著洛子商遠(yuǎn)走，洛子商走得很平穩(wěn)，很快，沒有回頭。
隱入長廊的時候，洛子商突然發(fā)現(xiàn)，他終究是孤單單一個人。
他低笑起來，然后一路步入殿中，走到門口，揚聲道：“陛下！”
所有人同時看過來，劉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洛子商恭敬行禮，笑著揚聲：“陛下萬歲萬萬歲！”
“洛大人來了?！狈队裆裆涞跋热胱?，等著三位將軍來了再開席?！?br/>
洛子商笑了笑，也不覺得怠慢，應(yīng)聲入席。
范玉坐在高坐上，自己給自己斟酒，有些無奈看向劉善道：“三位大人為何還不來？”
“或許是路上被堵著了，”劉善解釋道，“東都夜市繁華，三位大人的馬車或許被堵在半路，奴才讓人去催催?！?br/>
“不，”范玉抬手止住劉善的話道，“不用，慢慢等吧，若是將三位大人催煩了，便不好了?！?br/>
劉善笑著應(yīng)了聲，洛子商聽到這劉善和范玉的對話，笑著低下頭，也不出聲。劉善看了洛子商一眼，心中頗為不安。
范玉百無聊賴敲打著桌面，又等了一會兒，不滿道：“三位將軍來遲也就罷了，貴妃呢？她也堵路上了？”
“奴才讓人去催催?！?br/>
說著，劉善趕緊下去，讓人去催西鳳。
而這時候，西鳳專屬的貴妃馬車正慢慢往前挪動，顧九思身著暗紅色外衫，內(nèi)著純色白衣，發(fā)絲用布帶束了一半在腦后，挺直了腰背坐在馬車上，他雙膝上平平放著一把劍，純黑色金邊劍鞘，形式古樸莊雅，劍下壓著一本冊子，冊子上沒寫書名，看上去極為厚實。
江河和望萊各自坐在一邊，江河金袍玉冠，搖著扇子道：“你讓我偽造那個冊子，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想試一試?！?br/>
“試一試？”
江河有些不理解，顧九思低下頭，拂過手上的冊子，慢慢道：“舅舅，其實如果沒有遇到玉茹，沒有發(fā)生這一切，我或許也會一直是個紈绔子弟?！?br/>
“我不知道人言會傷人，我不知道我無意中一個玩笑會毀掉一個人一輩子，我會用大半輩子，費盡心機和我父親斗爭，想要向他證明自己。”
江河靜靜聽著，沒有言語，顧九思抬起頭來，看著前方晃動的車簾，接著道：“我聽劉善說，陛下在先帝臨死時，最后問先帝的一句，是天下與他，誰更重要。你們或許不明白這句話，可我卻是懂得的，我想陛下，內(nèi)心之中，其實非常在意先帝。”
“兒子都會很在意父親嗎？”
江河垂著眼眸，張合著手中的小扇，顧九思搖搖頭：“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在意自己的父親，可是許多人，會在意自己的人生?！?br/>
江河抬眼看向顧九思，顧九思看著江河，聲音中頗有深意：“父母是一個人的起點?！?br/>
江河沒說話，許久后，他驟然笑開：“你說得不錯?！?br/>
“一件事執(zhí)著太久，就會成為執(zhí)念，”顧九思見江河似是明白，收回眼神，慢慢道，“所謂執(zhí)念，都需要一個結(jié)束。”
江河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過頭去，看著車簾外忽隱忽現(xiàn)的宮墻：“你說得沒錯，”他低喃，“所有的事，都需要一個結(jié)束。”
兩人說著，馬車到了大殿門口，他們走下馬車，周邊有人露出了詫異的目光。
可沒有人敢問話，因為顧九思、江河、望萊三人都沒有絲毫畏懼，站得坦坦蕩蕩。
他們一路往大殿之中行去，宮人們認(rèn)出他們來，都是驚疑交加，而殿中舞姬廣袖翻飛，范玉坐在高座上，震驚看著門口出現(xiàn)的人。
顧九思提著劍，身后跟著江河望萊，跨入大殿之中，他們從舞姬中一路穿行而過，而后停在大殿中央，三人單膝跪下，朗聲開口：“臣顧九思、江河、望萊，見過陛下！”
如今已是戊時，宮城之外，士兵開始聚集在一起，圍在宮城之外，守城士兵緊閉宮門，急聲道：“快，傳信給陛下，三位將軍謀反，已將宮城圍住了！”
東都城樓，顧九思的人領(lǐng)著楊輝的士兵沖上城樓，斬斷了繩子，朝著城外已經(jīng)趕來的士兵大聲道：“入城！三軍奉令入城，膽敢阻攔者，格殺勿論！”
黃河大堤，所有人有條不紊動工，人越來越多，周邊各地的村民都已經(jīng)趕了過來，幫忙運送沙袋的，幫忙投石填土的，甚至于堵在決堤口的……
雨細(xì)細(xì)下著，一個口子裂開，許多人便站上前去，手拉著手扛在水流面前，而后面的人則就開始堆沙袋，填石頭。
不斷重復(fù)，不斷往前。
柳玉茹在他們后面，跟著其他人一起，往前艱難搬運著沙袋，傅寶元看著她的模樣，苦笑道：“你要不走吧？”
柳玉茹抬眼看他，傅寶元同她一起抬著沙袋，小聲道：“錦兒才一歲，萬一九思出了事，家里還得靠你。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br/>
說著，他低著頭道：“雨越來越大了。”
越來越大，而現(xiàn)在決堤的口子也越來越多，等真正的大浪從上游過來，決堤是遲早的事情。
柳玉茹明白他的意思，她搖搖頭：“我讓大家留下，我怎么能走？”
說著，他們將沙袋放在固定的位置，又折回去搬沙袋，這時候，有人驚呼起來。
“大浪！”
“大浪來了！”
柳玉茹回過頭去，便看見上游河水仿佛猛獸一般洶涌而來，雨滴也隨之變得兇惡起來，她大喝出聲：“拉好！所有人拉好！”
黃河河水湍急而來，守南關(guān)上，疾風(fēng)獵獵。
遠(yuǎn)處戰(zhàn)馬聲隆隆響起，隨著軍鼓作響，嘶喊聲沖天而起，沈明立在城頭，頭盔頂上紅纓在風(fēng)中飄舞，他眺望著駕雨而來的大軍，旁邊葉韻冷靜道：“所有藥材、擔(dān)架都準(zhǔn)備好，火油也準(zhǔn)備好了，你放心?！?br/>
葉韻抬眼，看著遠(yuǎn)處軍隊，平靜開口：“你受傷，我救你。你死了，我收尸。若他們攻破守南關(guān)，我一顆糧食，都不會剩給他們?！?br/>
沈明轉(zhuǎn)頭看她一眼，忍不住笑起來：“你還是這么果斷。”
葉韻正想回嘴，就看沈明驟然往前一步，大喝出聲：“放箭！”
那一瞬間，千萬火箭照亮夜空，朝著軍隊奔射而去。
大夏近乎是最艱難的一場守城戰(zhàn)，至此拉開序幕。
戰(zhàn)場之上聲鼓喧天，東都宮城大殿，卻是安靜如死。
范玉愣愣看著顧九思，好久后，他才站起來，顫抖著聲道：“你……你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來人！”他環(huán)顧左右，大聲道，“來人，拿下這個逆賊！”
話剛說完，外面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隨后一個侍衛(wèi)沖進(jìn)來道，“陛下，不……不好了，士兵把宮城圍了！”
“你說什么？”
范玉震驚出聲：“誰把宮城圍了？！”
侍衛(wèi)跪在地上，喘息著道：“韋達(dá)誠、司馬南、楊輝的軍隊，他們?nèi)缃耜惐趯m外，把整個宮城都圍住了。”
聽到這話，范玉整個人都懵了，他下意識看向了洛子商，洛子商站起身來，他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平靜看著顧九思道：“顧九思，有什么話都可以談，你不妨請三位將軍入宮一敘?！?br/>
“我很詫異你還在這里?！鳖櫨潘伎粗遄由?，他靜靜審視著他，“你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跑了?！?br/>
“你在外面布下天羅地網(wǎng)，”洛子商笑起來，“我若出去，不是自投羅網(wǎng)嗎？”
“你估得倒是不錯?！?br/>
“不比顧大人?！?br/>
說完之后，兩人靜靜看著對方，一言不發(fā)，范玉緊張看著他們，大聲沖著侍衛(wèi)道：“愣著做什么？還不把他們抓起來！抓起來??！”
“陛下，”洛子商從高臺上走下來，提醒范玉道，“他們此刻陳兵在外，我們只要動手，他們便會攻城了?！?br/>
說著，洛子商走到顧九思面前，他們兩人身形相仿，連眉目都有幾分相似，洛子商看著顧九思，低笑了一聲：“同你認(rèn)識這么久，似乎也未曾對弈過一次?！?br/>
“的確?！?br/>
“手談一局？”
“可。”
顧九思應(yīng)了聲，隨后看向劉善，將手中冊子遞過去，平靜道：“呈交陛下?！?br/>
劉善恭敬走到顧九思面前來，拿過了手中冊子，捧著冊子，交給了范玉。范玉緊張又惶恐，不敢觸碰這冊子。
旁邊宮人端來了棋桌，開始擺放棋盤，顧九思請洛子商入座，同時低聲同范玉道：“這是我在幽州時，從先帝故居找到的東西。我想陛下應(yīng)當(dāng)想要，便帶了過來?！?br/>
聽到是范軒的東西，范玉愣了愣，他定定看著手冊，他搖了搖頭，似是想拒絕，顧九思捻起棋來，平靜道：“陛下還是看看吧，或許陛下一直想要的答案，便有了呢？”
范玉聽得這話，他看著那冊子許久，他終于伸出手去，拿過冊子，打開了冊子里的話。
冊子中是范軒的日志，寫的似是很多年前。
“今日吾兒臨世，抱之，啼哭不止，怕是不得其法，需專門請教抱孩之術(shù)?！?br/>
“為吾兒取名，思慮已有數(shù)月，再不得名，怕將以‘娃娃’稱之，只得抽簽為定，得名為‘玉’，天定為玉，我兒必為如玉君子?！?br/>
……
一句一句，從他出生開始，范玉呆呆看著這從未見過的日志，一時竟是看癡了。
而顧九思見范玉開始看看這冊子，便轉(zhuǎn)過身，抬手，對著洛子商做了個請的姿勢。
洛子商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落下第一顆棋。
“我本以為我會贏?！逼遄勇湎拢S之開口，“當(dāng)年我就慫恿劉行知打大夏，但劉行知不敢，我只能答應(yīng)他成為內(nèi)應(yīng)，來到大夏。我一早便知道未來大夏會強盛，但大夏內(nèi)部根基太弱，這便是我的機會。我本想，等我控制范玉，然后給劉行知進(jìn)攻機會，等你們鷸蚌相爭，我再漁翁得利。”
洛子商棋風(fēng)凌厲，他一面說，一面極快落棋，步步緊逼。而顧九思不緊不慢，他的白子被動接招，勉強抵御著洛子商的進(jìn)攻，聲音平淡道，“可便就是你這一等，便給大夏等來了機會。我和玉茹在幽州鼓勵耕種，發(fā)展商貿(mào)，黃河通航之后，大夏內(nèi)部商貿(mào)發(fā)達(dá)，永州、幽州都在玉茹組織下，產(chǎn)糧大增。而黃河通航，不僅使大夏快速從原來的內(nèi)亂中恢復(fù)元氣，還解決了幽州到永州段糧草運輸?shù)膯栴}。這使得你們攻打大夏，難度倍增?！?br/>
“可我也在黃河上動了手腳，”洛子商繼續(xù)道，“黃河決堤，你豫州前線便會全殲，你的兵便沒了?！?br/>
說著，洛子商困住顧九思的棋子，他提了一個子，顧九思在遠(yuǎn)處角落落上一字。
“我又范玉名義將前線全部調(diào)離，屯兵于東都，再設(shè)計殺秦婉之，使得周高朗激憤之下攻入東都，大夏兩只精銳決戰(zhàn)于此，最終所留，不過一隊殘兵?！?br/>
洛子商再落一子，又提了顧九思一片棋子。顧九思面色不動，再在遠(yuǎn)處下了一顆棋子。
“而大夏軍隊以殺伐練軍，哪怕剩下一只殘軍，也能和劉行知打上一打。劉行知行軍戰(zhàn)線太長，從益州到東都，又與東都軍隊交戰(zhàn)，我便在他軍力疲憊之時，趁虛而入，打著光復(fù)大夏的名號，一統(tǒng)江山?！?br/>
說著，洛子商將棋子放在在邊角，一顆一顆提起顧九思右下角一片棋。
“你本該死在這個時候。”洛子商看著顧九思，似是頗為遺憾。顧九思漫不經(jīng)心落下棋子，溫和道：“可惜，我沒有?！?br/>
“洛子商，其實你會輸，一早就注定了。”
顧九思輕描淡寫落下一顆棋，洛子商皺起眉頭：“你什么意思？”
“你以為先帝不知道你的打算，是為了討好揚州讓你當(dāng)太傅，但殊不知，先帝是在爭取時間。你與劉行知，身為一國之君，不思如何強盛國力，卻只鉆營于人心權(quán)術(shù)，而先帝其實知道你們的打算，所以他也知道，如果當(dāng)時拒絕讓你入東都，你便會回到揚州，再尋其他辦法，又或者因為感受到大夏的威脅，說服劉行知，一起進(jìn)攻大夏，然而以大夏當(dāng)時的實力，根本無法抵御你們一起進(jìn)攻。所以先帝答應(yīng)你入東都，不是給你機會，而是為了大夏，爭取時間。”
聽到這話，洛子商驟然睜大了眼睛。
顧九思棋子落下，開始提子。兩人交錯落棋，而洛子商這時候開始注意到，顧九思的白棋早已在無意之間連成一片，顧九思依舊從容，繼續(xù)道：“你以為炸黃河消滅了豫州兵力，是為劉行知開道，卻不知周高朗就等著你們這么做?！?br/>
“為何？”洛子商握著棋的手心出了汗，顧九思平靜道，“因為一旦黃河受災(zāi)，數(shù)百萬百姓受災(zāi)，而這件事始作俑者是你和劉行知的消息一旦傳出去，這天下百姓，民心向誰？”
“民心？”洛子商聽到這話，嘲諷出聲，“民心算的上什么？”
“若平日，自然算不了什么，”顧九思接著道，“你說你們炸了黃河，周高朗取下東都，劫掠了東都所有財富，然后用東都的錢開始征募流民作為士兵，替永州百姓修建黃河，永州是周大人的，還是劉行知的？”
洛子商聽得這話，面色冷了下去，顧九思落下棋子，再一次提子：“黃河決堤，固然殲滅了豫州主力，可是也為了你們培養(yǎng)出無數(shù)的仇人，只要能養(yǎng)活他們，他們就會成為周大人最有利的軍隊，而永州，自然會不戰(zhàn)而稱臣。拿到了永州，劉行知再想攻打揚州，得有多難？”
顧九思不斷落子，步步緊逼，洛子商艱難防御，額頭上開始有汗落下來，顧九思接著道：“你以為將三位將軍放在東都，讓周高朗與他們在東都決戰(zhàn)，然后周高朗就死守東都和劉行知再戰(zhàn)？不，周高朗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打算，他不要東都，他只要東都的錢，然后用東都的錢拿下永州，接著重新整兵再戰(zhàn)。而那時候，劉行知將會面臨上百萬的敵人，所以如今你還覺得，黃河決堤，是一條妙計嗎？”
洛子商不再說話，片刻后，他繼續(xù)道：“若揚州不落你手，周高朗難道不怕我與劉行知一起攻打永州嗎？”
“所以，你以為先帝為什么讓你入東都這么久？”
顧九思平靜道：“你在揚州犯下滔天罪行，揚州百姓都記著，只是一直在等待，而蕭鳴不過一個十九歲少年，他很難徹底控制住一個早就暗潮流涌的揚州，就算沒有玉茹，也會有下一個人，你失去揚州，是遲早的事。”
“每一條路，都會有所回報。洛子商，你以為你聰明絕頂，但其實這世上比你聰明的人太多了，你以為他們?yōu)槭裁床蛔吣氵@條路？”
說著，顧九思抬眼看他：“因為每一條罪行累累的路，都是絕路。所謂天下，便是江山、百姓。你想要天下，你眼里就得裝著天下。只落眼于如何玩弄權(quán)術(shù)人心，你又怎么能看到，一盤棋局，全局是怎番模樣？”
“如果你能像先帝一般，當(dāng)初你就不會入東都，你就會在揚州好好贖罪，想著如何讓揚州百姓過上好日子，甚至于你不會以那樣的方式，成為揚州之主。又或者你如周高朗一般，即為君又為臣，那你也至少在先帝修國庫、平舊黨、修黃河、查永州案、減輕稅負(fù)、發(fā)展農(nóng)耕商貿(mào)、乃至提前科舉等事時就意識到，先帝于這一場天下之戰(zhàn)的布局。你以為周高朗放棄東都就是輸了？你自己看看，大夏最大的兩個糧倉在哪里，幽州和永州，大夏主要通航在哪里，幽州至永州，只要周高朗守著這兩塊地方，卷土重來，是遲早的事?！?br/>
顧九思說著，將最后一顆棋“啪嗒”落在棋盤上，抬眼看著洛子商，頗有些惋惜道：“所以，從一開始，你就輸了?！?br/>
洛子商沒說話，他看著落敗的棋局，好久后，他忍不住低笑起來。
“我輸了……”
他笑著，抬手捂住臉：“我輸了……你又贏了嗎？！”
“你要一個明君，要一個清平盛世！周高朗這樣一個拿一城百姓性命換取皇位、視人命如草芥的人，與我又有什么區(qū)別？！”
說著，洛子商扶著自己站起身來，他形似癲狂，怒道：“他們不過出身比我好，起點比我高，你以為，他們又高尚到哪里去？！”
“便就是你——”
洛子商指著他，眼中帶了怒意：“你以為，你又比我善良多少嗎？你不過是踩在別人身上，所以才不沾染泥塵，你又有什么資格評說我？！”
“我沒有評說你?！?br/>
顧九思站起身來，淡道：“我不過是給你一個明白死而已?！?br/>
“明白死？”
洛子商似是覺得好笑：“你給我一個明白死？”
“你可以選擇自盡，這樣體面一些?！?br/>
顧九思抬眼看他：“你不選擇，也無妨，我可以親自送你上路?！?br/>
“顧九思，”洛子商身側(cè)的燭火染紅了他的側(cè)臉，他突然笑起來，“你是不是覺得你贏定了？”
顧九思見得他這個笑，便直覺不好，他朝前猛地?fù)溥^去，洛子商卻是一把抓下了蠟燭，大喝了一聲：“你停下！”
“我在這宮中放好了火/藥?！甭遄由套ブ灎T，退后了一步，聽到這話，劉善臉色大變，宮中所有人開始迅速往外跑去，劉善慌忙去扶范玉，著急道：“陛下，快走，快走??！”
范玉握著冊子，被劉善拖著往外跑。
顧九思不敢動，他知道洛子商的目標(biāo)是自己，一旦自己動了，洛子商會立刻點燃引線，他為所有人爭取著時間，下意識捏緊了拳頭。
“柳玉茹一直說我不是好人，”洛子商慢慢出聲，“但其實，我能不殺人，也不會隨便殺人的?！?br/>
“你本該是個好人。”顧九思開口。洛子商低笑了一聲：“或許吧，可我如今是個壞人并沒錯。有句話我一直沒說，可如今我得說——”
洛子商抬眼，看著顧九思：“你顧家，該給我、給我娘，說聲對不起。”
“既然不能娶洛依水，為什么要招惹她？既然招惹了她，為什么不娶她？既然生了我，為什么不好好養(yǎng)育我，教導(dǎo)我？為什么你錦衣玉食，我卻要見盡世間諸多惡，受過世間諸般苦？”
“我是錯，”洛子商盯著顧九思，“我對不起天下人，可你顧家，欠我一聲對不起?！?br/>
這話讓顧九思愣了愣，他下意識看向江河，江河看著洛子商，他平靜開口：“若顧家給你這個道歉，你能放下手中蠟燭嗎？”
洛子商聽到這話，似是覺得好笑極了，他大笑出聲來：“我放不放下蠟燭，和顧家該給我道歉有關(guān)系嗎？區(qū)區(qū)一聲對不起，就想讓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不覺得是在做夢嗎？！”
“我確實輸了，可是顧九思、江河，”他看著他們，笑出淚來，“你們也沒有贏?！?br/>
“我們誰都沒有贏?！甭遄由痰吐曢_口，抬手便朝著身側(cè)燭臺上的引線點去，然而也就是那一瞬間，洛子商突然聽到江河用極低的聲音說了聲：“對不起?！?br/>
洛子商手微微一顫，然而也就是這一瞬間，江河的劍猛地貫穿了洛子商的身體，同時一把壓向了燭火，而洛子商反應(yīng)也是極快，在江河撲過來的瞬間，便抽出了袖刀，捅入了江河的身體。同時將燭火換了一個角度，送到了引線邊上。
洛子商剛點引線時，顧九思便朝著大殿外狂奔了出去，江河這一阻攔，恰恰給他爭取了片刻時間，顧九思剛沖到大門前，便聽身后一聲巨響，隨后一股熱浪襲來，將他往前方一送，逼得他撲到在地。
他感覺肺腑都被震得疼起來，而后就聽身后噼里啪啦的坍塌聲，他撐著自己往前沖出去，等回頭的時候，便看見大殿已經(jīng)徹底燃了起來，燒成了一片火海。
而大殿之中，被火舌圍繞的兩個人，他們的刀都捅在對方身體里，鮮血從他們口中流出來。
“你說得沒錯?！?br/>
江河艱難出聲：“招惹了她，沒娶她，是我的錯。”
洛子商聽到這話，慢慢睜大了眼，江河喘息著，接著道：“生下你，沒好好教導(dǎo)你，也是我的錯?！?br/>
“而今，我親手了解你。我這條命，也贈給你?！?br/>
“可是，你得知道一件事，”江河抬起手，覆在他面容上，“你母親很愛你?！?br/>
洛子商靜靜注視著他，江河眼前開始發(fā)黑：“而我，很愛你母親。”
“如果，如果她父親沒有殺我哥，”江河似是沒有了力氣，聲音越發(fā)微弱，“我會娶她，會……會知道你出生……會……”
話沒說完，房梁終于支撐不住，在烈火灼燒下轟然坍塌，江河將洛子商往前一推，房梁砸在江河身上，江河倒在洛子商身上，艱難說完了最后一句：“好好……陪你……長大……”
這一句說完，江河再沒了聲音。
洛子商躺在地上，他感覺鮮血流淌出來，周邊都是火，那些火蛇吞噬了他的衣袖，攥緊他的皮膚，他愣愣看著屋檐，一瞬之間，他感覺自己仿佛是回到年少的時候。
他蹲在私塾門口，聽著里面的學(xué)生在搖頭晃腦的讀書，柳家馬車從他面前緩緩駛過，小姑娘挑起馬車車簾，好奇看著他。
那時候，天很藍(lán)，云很白，揚州風(fēng)光正好，他也是大好少年。
疼痛和灼熱將他吞噬，他慢慢閉上眼睛。
生平第一次，也算完成了最后的遺憾。
“爹?！?br/>
這曾經(jīng)是他對所有美好的向往。
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想，如果顧朗華肯在他少年時將他接回顧家，他或許也會和顧九思一樣。
可直到今日，他卻才知道，不是顧朗華。
他的父親，便就是十二歲那年，親手將他送上白骨路的那個人。
洛家滿門是他血路的開始，可是饒是如此，在他告訴他，如果有如果，他會好好陪他長大的時候，他依舊決定，叫他一聲，爹。
顧九思從大殿里沖出來，倒在地上之后，一直守在外面的望萊趕緊沖上來，扶起顧九思道：“大公子你沒事吧？”
“舅舅……”顧九思喘息著，想要回身往里面沖，慌忙道，“舅舅……”
“大人還在里面?！?br/>
望萊一把抓住顧九思，冷靜開口，但他握著顧九思的手卻已經(jīng)開始顫抖，他似是在極力克制自己，低啞著聲音道：“大公子，還有許多事等著我們做。”
顧九思沒說話，他半跪在地上，一言不發(fā)。
望萊眼眶泛紅，卻還是道：“大人早已料到今日，他說了，他欠洛子商、欠洛家一條命，早晚要還他?！?br/>
顧九思沒有出聲，他接著望萊的力站了起來，低啞著聲道：“先組織人救火，還有許多事等著我們?！?br/>
他一面說一面往外走，背后烈火熊熊，顧九思用了所有力氣讓自己理智一點，可不知道為什么，他卻還是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
他從內(nèi)院走到外院，走了許久，等走到范玉面前時，他似乎已經(jīng)冷靜下來，恭敬道：“陛下?！?br/>
范玉對他的話不聞不問，愣愣看著沖天而起的大火，神色還有些茫然。
顧九思咽下胸口翻涌的鮮血，沙啞道：“下令吧?！?br/>
范玉轉(zhuǎn)過頭，有些茫然看著顧九思：“下什么令？”
“傳位于周大人?！?br/>
顧九思果斷開口：“只有這樣，您才有一條生路?！?br/>
“生路？”
范玉嘲諷笑開：“周高朗哪里會給朕生路？”
“陛下，”顧九思低下頭，認(rèn)真道，“就算不為您自己，您也為百姓想想?！?br/>
“螻蟻之命，”范玉冷著臉，“干朕何事？”
“陛下，”顧九思嘆息出聲，“臣曾聽聞先帝說過，陛下一直是他的驕傲?！?br/>
范玉不說話，捏著拳頭，梗著脖子，顧九思低著頭，接著道：“如今先帝已經(jīng)去了。”
這話讓范玉有些恍惚，顧九思嘆了口氣：“陛下，哪怕天下人都不認(rèn)同您，可先帝依舊把這個江山交給了您，您至少要證明他對一次?！?br/>
“將江山交給周高朗，救東都百姓一次?！?br/>
范玉久久沒有說話，他似乎是有些茫然，他手里還拿著顧九思給他的冊子，顧九思就在一旁等著他。許久之后，范玉轉(zhuǎn)過頭來，看著顧九思，終于道：“西鳳呢？”
“還活著?！?br/>
“朕若讓了位置，周高朗會放過朕嗎？”
“會。”
“劉善呢？”
“能?！?br/>
“西鳳也能嗎？”
“能?！?br/>
“好?！狈队褶D(zhuǎn)過頭去，他垂下眼眸，似是有些疲憊，“拿紙筆來吧。”
聽到這話，劉善立刻讓人去拿了圣旨，范玉寫下來圣旨內(nèi)容，而后又給蓋上玉璽。
顧九思核對了圣旨內(nèi)容后，舒了口氣，同劉善道：“先領(lǐng)著陛下去休息吧?！?br/>
劉善躬身應(yīng)下，扶著范玉回了寢宮。
范玉一直拿著那本冊子，神色似是疲倦。
“劉善，”他恍惚出聲，“時至今日，我才終于覺得，我爹死了?！?br/>
劉善沒說話，范玉慢慢道：“我原本以為我是恨他的。”
“可如今我才覺著，西鳳說得對啊?！?br/>
“我其實也只是……放不下罷了?！?br/>
劉善聽著他念叨，送著他回了宮。等回到寢殿，劉善侍奉著他洗漱，而后給他送上一杯溫茶，溫和道：“陛下，您也累了，好好休息吧?！?br/>
“劉善，”范玉睜著眼睛，也不知是恐懼還是茫然，“我能活下來吧？”
“顧大人答應(yīng)了您，”劉善恭敬道，“周大人會放過您的?！?br/>
“好……”
范玉聽到這話，終于放心了，他緩緩閉上眼睛：“劉善，朕對你這么好，你不要辜負(fù)朕?！?br/>
“陛下，”劉善突然開口，“您記得劉行嗎？”
“這是誰？”
范玉有些茫然，劉善笑了笑：“奴才的哥哥，以前侍奉過您，是不長眼的奴才，您大約也忘了?！?br/>
“這樣啊……”
范玉覺得有些困了，他低聲道：“等事了了，讓他到朕面前當(dāng)值吧。”
劉善沒有說話，范玉閉著眼睛，過了一會兒，劉善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顧九思拿到圣旨，立刻接管了內(nèi)宮禁軍，隨后讓人開了宮門，將司馬南、韋達(dá)誠、楊輝都請了進(jìn)來。
三人進(jìn)宮后，大殿的火也撲得差不多，太監(jiān)從火堆里抬出了兩具尸體，顧九思站在尸體邊上，其實他也辨認(rèn)不出誰是誰了，許久后，他才道：“先裝棺安置吧?！?br/>
安排好了江河和洛子商的尸體，顧九思才回過身來，朝著司馬南、韋達(dá)誠、楊輝行了個禮。
他受了傷，面上看上去還有些發(fā)白，楊輝不由得道：“顧大人要不要先找御醫(yī)看看？”
“看過了?！?br/>
顧九思笑了笑：“諸位大人不必?fù)?dān)心，還是先談明日之事吧。百姓可都疏散出去了？”
“怕是要到明日?！?br/>
楊輝皺眉道：“人太多了?！?br/>
顧九思點點頭，只道：“盡量吧。先通知朝中大臣，照舊來早朝吧。三位將軍，”顧九思似是疲憊，“明日我會先去勸說周高朗，盡量和平入城，若是勸說不得，顧某也管不了接下來的事了。三位大人接下來如何，還望慎重考慮?！?br/>
三個人應(yīng)了一聲，沒有再說。
不多時，便到了早朝時間，顧九思讓人去請范玉，太監(jiān)過去了，不一會兒，劉善便跟著太監(jiān)回來。
“陛下呢？”
顧九思有些詫異，劉善神色平靜道：“被宮人毆死了?！?br/>
聽到這話，顧九思睜大了眼：“你說什么？！”
“陛下往日在宮中過于殘暴，”劉善神色中沒有半點憐憫，“宮中所恨者眾多，昨夜我?guī)П菹禄貙媽m后，諸多太監(jiān)侍女聽了消息，趁我不在，偷偷將陛下毆死了。”
顧九思沒說話，其實不用劉善說明，他便已經(jīng)知道了發(fā)生了什么。
劉善的哥哥劉行是范玉最初的侍從，死于范玉虐打之下，那時候范玉剛剛成為太子，劉善頂上了劉行的位置。
顧九思最初是給劉善送金銀，后來才相交。
劉善抬眼看著顧九思，提醒道：“大人說了周大人會放過陛下，可是陛下欠的，又豈止是周大人？”
“我明白。”
顧九思點點頭：“好好收斂，聽周大人安排吧?！?br/>
范玉沒了，但早朝還是要開的，所有朝臣都接到照舊上朝的消息，但也接到了兵變的消息，所有人都參不透發(fā)生了什么，只能是假作什么都不知道，忐忑上朝。
這其中有幾位異常鎮(zhèn)定，例如刑部尚書李玉昌，亦或是御史臺秦楠。他們站在人群中，對于朝局變化似乎沒有任何感知。
此時天還沒亮，所有朝臣按順序站在大殿之外，有一個臣子忐忑拉了拉李玉昌的衣袖，小聲道：“李大人，您看上去一點都不怕??？”
“有何可怕？”
“昨晚兵變了?！蹦侨私又?，“萬一換了一個陛下……”
“那又如何呢？”
李玉昌眼神轉(zhuǎn)過去，看著天上烏云，平靜道：“換了個陛下，我也是百姓的尚書。”
東都的天慢慢亮起來，永州黃河段，卻是大雨傾盆，黃河水流最終還是沖垮了堤壩，但柳玉茹在后方壘起來的沙袋，再一次堵住了黃河水的去路。他們所有人手拉著手走上前去，站在洶涌的水里，給后方人時間加緊搶修。
柳玉茹已經(jīng)沒了力氣，她和印紅、傅寶元、李先生一起手挽著手，站在洪水中，任憑洪水拍打著身軀。
她面色發(fā)白，整個人都在顫抖，全然是用著毅力在拉著別人，以至于不被沖開。
李……李先生！
印紅顫抖著聲開口：還有多久？
等雨?！?br/>
李先生也有些撐不住了，可他仍舊扯著嗓子，大喊出聲：等太陽升起來，雨就停了！
而太陽尚未升起，東都大殿，便傳來了太監(jiān)嘹亮的唱和聲，而后大殿門開，官員魚貫而入，等他們進(jìn)入大殿之后，便看見顧九思站在高處，他一手捧著圣旨，一手拿著天子劍。???.BiQuGe.Biz
顧九思在高臺上宣讀了范玉的圣旨，宣讀完畢后，他終于道：“請諸位與我一同去城門迎接陛下吧。”
朝臣面面相覷，顧九思繼續(xù)道：“陛下路上已經(jīng)下令，攻下東都后將劫掠?xùn)|都三日，我等前去迎接，意在安撫陛下，和平入城，以防動亂?！?br/>
眾人依舊不說話，李玉昌冷聲開口：“如今不去，是打算等著日后被清算嗎？”
聽得這句提醒，所有人終于反應(yīng)過來，秦楠接著道：“東都為難在際，諸位身為官員而不救，這東都還有誰救？”
周遭不言，秦楠踏出一步，對顧九思道：“顧大人先行?！?br/>
顧九思從高臺上走下來，李玉昌和秦楠隨后跟上，列在他身后第一排。而后顧九思的門生也跟了上去，隨著人數(shù)越來越多，原本動搖著的人咬了咬牙，最后都跟著顧九思一起出了宮門，去城外迎接周高朗。
他們出城時，百姓也在出城，周高朗來的西門已經(jīng)被鎖了，百姓只能從其他三個門疏散出去。
這上百官員浩浩蕩蕩走在路上，百姓無不側(cè)目，察覺百姓的目光，這些官員不由自主挺直了腰背，跟在顧九思的身后。
等到了城門口，這時太陽也在遠(yuǎn)處探了半個頭，而后所有人遠(yuǎn)遠(yuǎn)見到“周”字旗幟飄揚在空中，遠(yuǎn)遠(yuǎn)看見大軍往東都奔襲而來。
周高朗來得比顧九思預(yù)料還要早，可見他當(dāng)真沒有休息，星夜兼程。
顧九思讓所有人停在城下，自己一個人往軍隊走出。
晨光下，黃沙漫漫，泛著金色的光芒，顧九思一把劍，一身紅衣，便朝著千萬軍馬而去。
沒有停頓，沒有猶豫，雖千萬人，他亦往矣。
而后他停在城池百丈開外，周高朗駕馬在前，葉世安和周燁駕馬并列在后，他們遠(yuǎn)遠(yuǎn)看見了顧九思，見風(fēng)翻飛起他的衣袖發(fā)帶，在一片黃沙之中顯得格外惹眼。
他們沒有減下速度，而顧九思一動不動，直到最后，周高朗臨近他時，顧九思突然揚聲，單膝跪下，大喊了一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聽到這一句話，周高朗驟然勒緊了韁繩，堪堪停在顧九思面前。
隨著周高朗的停下，整個軍隊也急急停了下來，顧九思跪在周高朗面前，神色平靜從容。
“顧九思，”周高朗皺起眉頭，“你又要做什么？”
“陛下，”顧九思雙手呈上圣旨，恭敬道，“昨夜少帝已經(jīng)下旨，禪位于陛下，故而臣領(lǐng)文武百官，特來東都城門前，迎陛下入城！”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是一驚，周高朗在短暫錯愕后，他靜靜看著顧九思：“我若入東都，司馬將軍、韋將軍、楊將軍將如何說？”
“那敢問陛下是如何入東都？”
顧九思抬眼看向周高朗，周高朗挑眉：“我如何入東都，又干他們何事？”
“若陛下此刻下馬，卸甲松劍，那東都上下，無論軍民朝臣，都以圣君之禮迎陛下入城。”
“若我不呢？”
“若陛下不，”顧九思抬手將劍插在身側(cè)黃沙之中，平靜道，“高祖曾賜臣天子劍，上打昏君、下斬奸臣，高祖賜字成玨，望臣君子如玉，為國之重器，守百姓四方。今顧九思立于東都城前，若陛下不卸甲，還請從微臣尸體上踏過?！?br/>
周高朗不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東都城樓之上，士兵都陳列好了武器，早已是做好防備的樣子。
而城樓門下，朝臣手持笏板，靜靜看著他們對峙。
周高朗沉默了很久，終于道：“九思，我沒想到你做到這樣的程度?？晌以S諾過將士……”
“陛下許諾將士，是想犒賞三軍，”顧九思立刻道，“我顧家愿散盡家財，以償將士?！?br/>
聽到這話，眾人都愣了，顧九思眼中一片清明，他看著周高朗，繼續(xù)道：“陛下，我知道您的擔(dān)憂，您擔(dān)憂軍心不穩(wěn)，如今少帝已經(jīng)禪位，您乃名正言順大夏之主，算不得謀逆?！?br/>
這一條，便將周高朗最憂慮的軍心給解決了。來日入城，就算那些將士發(fā)現(xiàn)他們被騙，可周高朗也沒有謀逆，他們始終是無罪。周高朗的皇位，來得坦坦蕩蕩。他們也沒有了周高朗的把柄和反叛的理由。周高朗若是再不放心他們，未來也可逐漸卸權(quán)。
“而城內(nèi)，三位將軍也已經(jīng)同微臣達(dá)成協(xié)議，迎陛下為天下之主，陛下與三位將軍聯(lián)手對抗劉行知，國庫盡為陛下所用，陛下不必?fù)?dān)心軍餉?！?br/>
按著周高朗原來的計劃，他與韋達(dá)誠等人一戰(zhàn)之后，根本沒有護(hù)住東都的力量，不如就劫掠?xùn)|都以作軍餉，而后撤出東都，通過拉長戰(zhàn)線拖死劉行知。而如今韋達(dá)誠不同他打，他也成為名正言順的皇帝，自然再不用通過劫掠爭軍餉。那劫掠?xùn)|都，除了給他一個極壞的名聲，什么都得不到。
“最后，陛下許諾的犒賞，也由我顧家全額所出。我夫人柳氏為舉國皆知富商，如今我顧家愿散盡家財，以補將士。只求諸位將士今日，卸甲入東都！”
周高朗沒說話，靜默著看著顧九思，顧九思迎著他的目光，終于道：“陛下，您擔(dān)憂的，我已經(jīng)幫您解決了?！?br/>
“而此刻，黃河邊上，我夫人正在修黃河。我聽說今日大雨，我猜想應(yīng)當(dāng)是洪水滔天?！?br/>
顧九思說著，腦海中浮現(xiàn)出柳玉茹的模樣。
而黃河段，柳玉茹和所有人拉在一起，早已失去了知覺，她只是不斷在心里低喃著顧九思的名字。
那是她的信仰，也是她的堅持。
“豫州邊境，我兄弟沈明正帶著葉韻于城樓之上，以八萬軍隊，對抗三十萬大軍。”
豫州邊境，人密密麻麻順著登云梯爬上來，所有人身上都是血，軍鼓震天，喊殺沖云，沈明一槍挑開一個士兵，大喝出聲：“不要放他們攀上來！殺！”
“我舅舅江河，昨夜也在宮中，與洛子商同歸于盡?！?br/>
顧九思言語中帶了幾許顫聲。
“先帝的堅持，我們堅持了。年少的承諾，我們也做到了。陛下也曾是大夏好兒郎，還望陛下，”顧九思叩首下去，哽咽道，“不負(fù)我等一身熱血，初心不忘?！?br/>
周高朗依舊不出聲，他似是斟酌。周燁捏緊了韁繩，看著跪在地上的顧九思，他驟然想起當(dāng)年揚州，他與顧九思對飲之時，許下的豪情壯志。
他又想起柳玉茹的罵聲——你以為婉之姐姐喜歡你什么？
他看著顧九思，緊繃了肌肉。
而葉世安注視著顧九思。
漫長的行軍路，他與周燁都一樣，時間讓他們平靜下來，仇恨帶給他們的沖擊緩緩消退，他看著跪伏在地的顧九思，腦子里卻都是年少學(xué)堂，揚州夏日蟬鳴之聲。
顧九思守住了他的堅持，而他葉世安呢？
葉世安仰頭看向東都——不求為名臣，總不能為亂賊啊。
遠(yuǎn)處城樓下，李玉昌遠(yuǎn)遠(yuǎn)看著他們，他見顧九思跪在地上久久不起，猝不及防的，就在眾人矚目下走上前去，他來到顧九思身前，沉默著彎腰扶起顧九思。
顧九思抬眼看向李玉昌，李玉昌替他拍了黃沙，又扶著顧九思坐下，隨后一掀衣衫，坐在了黃沙之上，朗聲道：“今日陛下若不卸甲，煩請從我等身上踏入東都?！?br/>
李玉昌說罷，秦楠也從城門走了出去，一掀衣衫，坐在了李玉昌旁邊。
而后一個又一個官員從城門內(nèi)走出來，坐在了他們后面。
百丈距離，便被這上百官員，一一填滿。
他們都是文臣，卻仿佛無所畏懼一般，以血肉之軀，擋在了東都城門前。
周高朗知道，一旦他真的帶兵踐踏過這些人，至此之后，他將再難得到讀書人的支持。
而城中百姓，也會因為這些人的血激起憤怒，他們只要入城，那就是一場惡戰(zhàn)。
其實顧九思說得沒錯，所有的路顧九思已經(jīng)幫他掃平了，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可這話不能由他說，一旦由他說，就是出爾反爾，會寒了跟著他的人的心。
周高朗思索不言，這是一個太過重大的決定，他要慎重。
在這一片靜默得只聽風(fēng)聲的環(huán)境下，周燁靜靜注視著他們，看向遠(yuǎn)方。
他看著那高聳的城墻，看著晨光落在城墻之上，看著顧九思身側(cè)天子劍劍穗飄搖，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聞到風(fēng)里的黃沙，仿佛又回到秦婉之死去那天。
她說，好好活著。
她也曾說，我愿郎君，一世如少年。
周燁慢慢睜開眼睛，而后他翻身下馬，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下，坐到了顧九思身邊去。
緊接著，葉世安也翻身下馬，坐到了顧九思身邊去。
“燁兒……”
周高朗頗為震驚，周燁平靜開口：“父親，百姓是無辜的。仇已經(jīng)報了，恨也該過了，我們也不是走投無路了，如果還要繼續(xù)下去，與范玉，與洛子商，又有何異？”
“我明白您的顧慮，可今日若是攻打東都，那就是你死我亡兩敗俱傷，若是能和平入城，賞銀每人五兩，由國庫支出?！?br/>
“周軍應(yīng)當(dāng)是仁義之軍，您也該為圣明之主。我身為您的兒子，今日若不能勸阻您，便該為此贖罪，今日您若一定要入東都，請從兒子身上踏過去?！?br/>
聽到這話，周高朗抿了抿唇，他看向葉世安，失笑道：“你也一樣？”
“一樣?！?br/>
葉世安平靜開口。
“世安誤入歧途，幸得好友點醒。我等讀書立世，原為造福于百姓。我等憎惡洛子商范玉之流，是因他們?yōu)橐患核接绿煜麓髞y。陛下，迷途知返，亦是贖罪。”
周高朗不說話了，好久后，人群中傳來了士兵的聲音。
“算啦，陛下，”身后有人大聲道，“錢不要啦，五兩也很不錯了，我還想留條命去養(yǎng)我老娘?！?br/>
一人開了口，許多聲音便在后面響了起來。
周高朗靜靜聽著，他抬眼，一眼掃過去，顧九思領(lǐng)著朝臣盤腿坐在地上，一路直抵東都城門之下。
經(jīng)過幾輪變更，如今朝廷中已是許多年輕面貌，他們在晨光似如神像，流光溢彩，他們的面貌一一落在周高朗眼中，周高朗靜靜坐在馬上，許久后，他抬起手，將鐵盔取了下來。
“大軍駐扎城郊，卸甲入城！”周高朗大聲開口，“入城士兵，不得流竄，不得擾民，違者斬立決。十日后，全軍每人分發(fā)五兩軍餉，以作獎賞！”
他大喊出聲后，周邊驟然出來百姓的歡呼聲。顧九思揚起笑容，看著遠(yuǎn)處升起的朝陽。
而此時此刻，黃河邊上，早已不成鬼樣子。
大雨過后，隨著云破日出，水流終于小了下來。
人們開始有序的填補堤壩，而柳玉茹在聽到李先生一聲：“終于好了?！敝?，再也撐不住，直直就倒了下去。
她倒下去的時候，看見陽光落在樹上落下的水珠之上，露出斑斕的光來。
結(jié)束了，她想，一切，都結(jié)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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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平元年八月三十一日，周高朗入東都。
他進(jìn)入東都進(jìn)入得很平靜，不費一兵一卒，便入了宮城。
如預(yù)期的大戰(zhàn)并沒有發(fā)生，除了一座被火燒盡的大殿之外，東都之內(nèi)，近乎無損。
周高朗入宮之后，周燁便去安排剩下的事務(wù)，周高朗留下顧九思，兩人一坐一站，許久之后，周高朗終于道：“你想要的君主，不該是我這樣的?！?br/>
顧九思沒說話，周高朗接著道：“為什么還要幫我？”
“陛下，”顧九思低著頭，平靜道，“玉茹當(dāng)年嫁給我的時候，想嫁的人，也不是我這樣的?！?br/>
說著，他抬眼看向周高朗：“可她改變了我?！?br/>
“她讓我明白，我不能總選擇逃避。我不能總指望著，這世上天生有一個明君，他能在任何時候都做出正確的判斷，人畢竟是人。而我作為臣子，我若不滿于這個國家，我當(dāng)改變他；我若不滿于這個君王，我亦當(dāng)改變他。就像陛下本會成為一個暴君，可如今不也卸甲入城了嗎？”
“如果你是這樣想，”周高朗笑起來，“你可以不選我?！?br/>
“總有些路是死路?！?br/>
顧九思答得恭敬，周高朗不說話，許久后，他嘆息道：“其實我知道，你不是因為你說的選擇我，這固然是愿意，但實際上，你真正選擇的，是燁兒。”
聽到這話，顧九思神色不動。
他絲毫不意外周高朗知道他的心思，無論是江河、范軒、還是周高朗，他們這些早已是權(quán)術(shù)頂尖的人，怎么又會猜不透他的想法？
然而顧九思也無所畏懼，他平靜道：“我輔佐的，終究是周家?！?br/>
“其實你說得沒錯，”周高朗慢慢道，“我并不適合做一個君王，我只適合做一把刀。君主可以不夠聰明，也可以不夠果斷，但有一點，”周高朗抬眼看著顧九思，“他不能不夠仁義。”
“我其實從來也沒想當(dāng)皇帝，”周高朗嘆了口氣，“只是被逼到了這一步，但其實我心底，屬于我的，還是沙場?！?br/>
這話讓顧九思不敢回話，周高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后他從容道：“我會御駕親征。”
周高朗驟然開口，顧九思愣了愣，周高朗繼續(xù)道：“皇位我會讓給燁兒，而后我會領(lǐng)著我那些個兄弟重新到沙場上去，我已經(jīng)老了，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也就是替燁兒、平兒打下這天下?！?br/>
“我算不得一個好人，顧九思，”周高朗抬眼看著顧九思，沉聲道，“可我也并不是你們所想那樣壞。我是個普通人?！?br/>
顧九思和周高朗說完話，他有些疲憊從宮中走出來，行到門口，他便看見周燁和葉世安站在門前。
兩人靜靜注視著他，顧九思也沒說話，好久后，終究是周燁先開口道：“對不起?！?br/>
聽得這話，顧九思笑了。
“早在臨汾時我便告訴過你，”他平靜道，“沖你說這句對不起，我還是把你當(dāng)兄弟?！?br/>
周燁沒說話，他站在原地，顧九思走上前去，抬手?jǐn)堊扇说募纾吲d道：“行了行了，都過去了，你們別想這么多了成不成？”
葉世安被他攬得一個踉蹌，往前差點跌了過去，他跌跌撞撞跟著顧九思往前，顧九思?xì)g喜道：“今天該大喝一頓，不醉不歸的?！?br/>
“顧九思，”葉世安被他拉扯著往前，終于忍不住皺起眉頭道，“你別這么扯著我脖子?！?br/>
聽到這話，顧九思大笑起來，他終于換了個姿勢，領(lǐng)著兩個人往內(nèi)殿走去。
當(dāng)天晚上他們喝了個酩酊大醉，他們一面喝，一面說著自己這一個月來的經(jīng)歷。
“我真的打仗打怕了……”葉世安搖著頭道，“我一閉眼睛就是血，到處都是血。我就一直在想，我做的是對是錯，我本以為我回不了頭了?！?br/>
說著，他拉著顧九思的袖子，哭著道：“我以為我回不了頭了?！?br/>
顧九思笑著看著他痛哭，他一面拍打著他的背，一面抬眼看向旁邊的周燁，溫和道：“怎么會回不了頭？”
說著，他笑起來：“不還有我嗎？是兄弟，哪里能看著你們往錯的道路上走？”
聽得這話，周燁愣了愣，片刻后，他舉起杯來，鄭重道：“這一杯敬你，”他鄭重叫了他的名字，“顧九思?！?br/>
顧九思喝到半夜才回來，他回到家中時，便看見兩具棺木列在正堂，顧九思呆呆看了片刻后，終于道：“設(shè)好靈堂，通知老爺、大夫人、少夫人、還有岳母……都回來吧?！?br/>
管家應(yīng)聲下去，顧九思將所有人前三，他一個人坐在大堂，陪著棺材里已經(jīng)沒有了聲息的兩個人。
大堂里是飄舞的白帶，顧九思想起小的時候，他初到東都來，江河背對著江柔帶他到街上玩耍，那時候的東都雖然不如現(xiàn)在繁華，卻也是熙熙攘攘，人來人往。他瞧見有人在表演噴火，拖著江河往人群里鉆，顧九思個子小，瞧不到，看見其他小朋友都騎在自己父親肩上，便拉扯著江河，指著那騎著父親的孩子道：“舅舅，我也要，我也要?！?br/>
江河黑了臉，想拉他走，顧九思當(dāng)場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江河無奈，咬了咬牙，終于是拖著他去買了個面具，然后又回來，將他放到了自己肩上。
“顧九思我告訴你，”江河咬牙切齒，“我老了你要不好好孝順我，我就打死你。”
顧九思覺得自己是醉了，他仿佛是在燭火了，看著江河鮮活跳動的模樣，他抬起手，撐住自己額頭，低低嗚咽出聲來。
我如今可以孝順你了……
他想著，可是你為什么，卻這樣走了？
顧九思宿醉了一夜，等第二日清晨，顧九思便得了消息，周高朗已連夜點兵，派兵前往豫州支援。
而后周高朗便準(zhǔn)備了登基大典，兩日后，正式登基。
他的登基大典非常簡陋，沒有任何奢華隆重的行頭，樸素得一如他這個人。登基當(dāng)日，他便宣布任周燁為儲君，并令他坐鎮(zhèn)東都監(jiān)國，而后自己領(lǐng)著士兵，在第二天清晨，直奔豫州。
周高朗走后沒有三日，顧家人便陸陸續(xù)續(xù)回來了，沈明和葉韻在周高朗支援之下，也回到了東都。柳玉茹因為生病耽擱了幾日，最終在江河出殯前一天，終于回到東都。
她回東都的時候，東都已經(jīng)恢復(fù)了過去繁華景象，畢竟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兵變，第二日就恢復(fù)了。
顧九思到城門口來接她，彼時柳玉茹坐在馬車?yán)铮h(yuǎn)遠(yuǎn)就看見顧九思一身暗紅色的袍子，發(fā)帶半挽頭發(fā)，手持小扇站在門口，渾然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
柳玉茹馬車到了，他便跳上馬車來，柳玉茹歪在一邊，手里抱著個暖爐，他忙上前去檢查著她道：“我聽聞你病了，本來想去找你，但這邊事兒太多，著實抽不開?！?br/>
柳玉茹不說話，顧九思接著道：“你來的路上可吃了東西了？”
柳玉茹還是病懨懨的模樣，沒有搭理顧九思。
顧九思不免笑了：“竟是病得話都不與我說了?！?br/>
“你同我說，”柳玉茹終于開口了，“犒賞三軍，到底要花多少銀子？”
聽到這話，顧九思愣了愣，隨后便笑了：“原來你是同我生這氣？”
“錢不是你掙的，”柳玉茹推了他一把，不滿道，“你便當(dāng)成紙來花?！?br/>
“我錯了，”顧九思眨巴著眼，靠過去道，“你原諒我吧，我保證，絕對沒下次了。”
柳玉茹聽得這話，也沒說話，她定定看著他，顧九思被她這么直直看著，過了一會兒，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你這個，這么盯著我看什么？”
“顧九思，”柳玉茹嘆了口氣，抬手捏了捏他的臉，“你這張臉，當(dāng)真太貴了。”
“千金難買你喜歡。”
顧九思高興湊了過去，抱住柳玉茹，等抱著這個人，感覺這個人在懷里，他原本有許多俏皮話，竟也是不說了。
他靠著柳玉茹，柳玉茹抬手梳理著他的發(fā)，溫和道：“沈明可還好？”
“受了點傷，”顧九思聽著她的心跳，開口道，“葉韻陪著，現(xiàn)在正在回來的路上，過兩日你就能見到他們了?！?br/>
“沒事就好?！?br/>
柳玉茹嘆息出聲，顧九思在她懷里靠了一會兒后，終于才道：“錢的事兒，你別擔(dān)心。周大哥和我商量好了，錢我們借一部分，國庫出一部分，借那部分國庫五年內(nèi)還清，又或者用等價物質(zhì)押?！?br/>
聽到這話，柳玉茹愣了愣，隨后她笑起來：“我竟沒想到你真還把錢留下來了?！?br/>
“你總不能真為了我把自個兒辛苦經(jīng)營的事業(yè)一個子兒不剩的配光?！?br/>
說著，顧九思抬起頭來，瞧著她道：“我如今這樣子，還不如在揚州好好賭錢呢?！?br/>
“瞎說，”柳玉茹抬手戳了他的腦袋，抱著他道，“我好歹也是誥命夫人了，你要在揚州，我還能當(dāng)誥命嗎？”
顧九思靠著她，他也不知道怎么的，柳玉茹來，說什么他都高興得很。
兩人一起回了顧府，如今家里其他人都還在揚州，屋中就剩下他們兩個，顧九思陪她梳洗之后，又同她吃了飯。等到了夜里，顧九思抱著她，柳玉茹頗有些緊張，顧九思察覺出來，用額頭抵著她的頸項，柔聲道：“你還病著，不鬧?！?br/>
柳玉茹聽了，不自覺笑了。
“你同我說說東都的事兒吧?！?br/>
柳玉茹抬手拉住他的手：“我聽說，你可厲害了?！?br/>
“那你也同我說說你在黃河的事兒吧?！?br/>
顧九思溫柔道：“我也聽說，你可厲害了?！?br/>
柳玉茹聽著，轉(zhuǎn)過身來，她摟著他脖子，同他細(xì)細(xì)說著黃河上的事兒。而后顧九思又同她說著東都的事。他們都說得很平靜，什么千鈞一發(fā)，都化作塵煙，只要對方在這里，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等說到最后，兩人都有些累了，柳玉茹靠著顧九思，終于道：“洛子商的手下呢？”
“宮亂當(dāng)夜都跑了，我讓人去抓捕，大多都在被抓到的時候都自盡了，只有一個叫鳴一的，他同我說，他想見見你。”
“見我？”
柳玉茹有些疑惑，顧九思點頭道：“我將他扣押起來了，明日我會給舅舅下葬，后日我們私下給洛子商下葬，到時候我會放他出來，給洛子商送行?！?br/>
“你不恨他嗎？”
柳玉茹聽到顧九思的安排，有些疑惑，顧九思平靜道：“洛子商有一句是對的?！?br/>
“他對不起天下人，可我顧家，的確對不起他?！?br/>
“若他活著，以他的罪行，自然要將他千刀萬剮，可他如今死了，逝者已矣，愿他安息吧?！?br/>
兩人說著，慢慢睡了過去。
第二日，他們送江河上山下葬。
江家在東都有祖墳，盡管當(dāng)年江河在揚州買了墳地，但江柔最終還是決定，將江河和洛子商葬在東都。
“他買那墳地，是為著那姑娘，”江柔解釋道，“姑娘如今已經(jīng)是他人妻子了，便該放下了。他若活著，應(yīng)當(dāng)也是這樣想。”
送上山那天，許多人跟著一起看著江河抬上去。
江河雖然脾氣張揚，但其實極會做人，在東都人緣很好，他下土那日風(fēng)和日麗，一如他這個人，便就是走，也走得明艷動人。
或許這樣的人生沒什么遺憾，他該做的都做了，該了的心愿也了了，因而眾人倒也沒有過于悲痛，只有江柔低著頭，小聲啜泣著。顧朗華攬著她，一言不發(fā)。而顧九思穿著孝服，親手為他下葬。
等他的墓碑豎好之后，所有人都散去，葉韻在他碑前站了一會兒，沈明靜靜等著，等他們下山了，沈明才終于道：“走了?！?br/>
葉韻回過神，她點了點頭，同沈明一起下山去。
下山路上，兩人一言不發(fā)，沈明猶豫了片刻，終于是伸出手，握住了葉韻的手。
“我以后，會對你好的。”
他笨拙出聲，葉韻聽得這話，愣了片刻后，她笑起來：“你別吃醋，”她立刻道，“我只是年少被迷了眼罷了。”
“江大人這樣的人，”葉韻神色悠遠(yuǎn)，“太過明艷了?！?br/>
這樣風(fēng)流又張揚的人，理當(dāng)被眾人傾慕著，驕傲來到這世間，又灑脫離開。
江河下葬之后第二日，顧家悄悄將洛子商抬上山，那天顧九思將鳴一從牢中帶了出來，鳴一看著洛子商的棺槨時，神色有些恍惚，顧九思平靜道：“你若愿意，便送他最后一程吧?！?br/>
“你不怕我跑了嗎？”
鳴一抬手拂過洛子商的棺槨，顧九思搖頭道：“你若跑了，我再抓回來便是了。”
鳴一沒說話，好久后，他沙啞著聲，說了句：“謝謝?！?br/>
說著，鳴一走到了洛子商棺木前的木樁上，同其他人一起，抬起了洛子商的棺槨。
洛子商下葬這件事，顧九思沒讓其他人知曉，悄悄抬上山后，顧九思和鳴一一起葬了他。而后顧九思將早已準(zhǔn)備好的石碑立在了分頭，鳴一看著石碑上的名字，寫著“江氏知仁之墓”。
“江知仁……”
鳴一看著名字，有些茫然，顧九思站在他旁邊，解釋道：“母親說，這是舅舅當(dāng)年為他的孩子取的名字。君子有九思，君子知仁德。他不能連死，都沒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名字?！?br/>
鳴一沒說話，他早在之前便從顧九思的口中聽到了洛子商的生平際遇，他靜靜看著墓碑，顧九思轉(zhuǎn)頭同他道：“你說有事要告訴玉茹，什么事？”
“還一樣?xùn)|西?！?br/>
鳴一回過神來，隨后道：“你們同我來吧?！?br/>
說著，鳴一領(lǐng)著他們下山。
他們?nèi)艘黄鸬搅寺甯?，洛府如今已被查封，顧九思按著流程報給了周燁，而后便領(lǐng)著鳴一走了進(jìn)去。
昔日風(fēng)光秀雅的洛府，如今已是陰氣森森，落滿了灰塵，庭中野草滋長，更填了幾分清冷。
鳴一領(lǐng)著顧九思和柳玉茹往內(nèi)走去，慢慢道：“以前大人一直將此物保留得很好，蕭公子死后，大人便告訴我，若是見到了柳夫人，他當(dāng)還給她?！?br/>
說著，三人到了洛子商的臥室，鳴一打開了機關(guān)，領(lǐng)著他們走進(jìn)了暗室。
而后他打開了一個柜子，從里面取出一把傘，他將傘交給了柳玉茹，平靜道：“夫人，當(dāng)物歸原主了?！?br/>
柳玉茹愣愣看著那把傘，終于認(rèn)出來，那是揚州碼頭，她隨手抽出的一把紙扇。
鳴一捧著這把傘，柳玉茹看著上面繪著的蘭花紋路，仿佛是回到了當(dāng)年揚州，洛子商在人群中那驟然一回頭的模樣。
她伸出手去，腦海中閃過洛子商無數(shù)畫面。
然而最終她腦海中停留的，卻是蕭鳴被吊在城門上，夕陽如血的模樣。
本也當(dāng)是好兒郎。
柳玉茹接過傘的那刻，眼淚驟然垂落，鳴一愣了愣，隨后便笑了起來。
“能得夫人一滴眼淚，”鳴一溫和道，“大人雖死無憾?！?br/>
當(dāng)天晚上，柳玉茹和顧九思陪著鳴一在他最愛的東都飯館吃了飯，鳴一說著他小時候，他家本為貧農(nóng)，被人強占了土地，他父母無奈之下，將他賣了出來，至此他就成了奴才。
他年幼，主子喜好虐玩孩童，他人生一直過得灰暗無光，直到十一歲的時候，洛子商買下他。
那時候洛子商已經(jīng)是章懷禮門下弟子，世人敬重的洛公子。
“他說我有習(xí)武天分，其實我那時候年紀(jì)已經(jīng)不小了，”鳴一聲音平靜，“可公子說我可以，那便是可以。”
“你們……”
柳玉茹干澀道：“都是這樣的嗎？”
“怎樣？”
鳴一有些不解，柳玉茹沙啞道：“蕭鳴說，他也是洛子商撿回來的?！?br/>
“是，”鳴一笑起來，“蕭公子也是，當(dāng)年他本該同我一起學(xué)武，但后來公子發(fā)現(xiàn)他天資聰慧，就引薦給了章大師?！?br/>
“既然章大師給了他這么多，”顧九思皺起眉頭，“他為何，還是要殺他？”
聽到這話，鳴一沉默了很久，終于道：“不是公子要殺章大師，而是章大師要殺公子?！?br/>
“公子本打算孝敬章大師一輩子的，可章大師知道了他并非洛家遺孤的真相，于是他想殺了他。公子那天胸口有一劍，那便是章大師刺的。”
“若章大師不給公子那一劍，不逼著公子殺了他，好好活著，或許……”
鳴一沉默下來，隨后笑了笑道：“都過去了，罷了。”
鳴一好好吃完了飯，顧九思和柳玉茹送著他回了牢獄中。顧九思叮囑了他幾句后，安撫道：“不久后，李大人會親自審你的案子，他向來公正，你不必?fù)?dān)心。你做了的，當(dāng)還，沒做的，也不會強行扣給你?！?br/>
“我明白?！兵Q一笑了笑，“讓您操心了。”
顧九思沒說話，他從沒想過，自己和洛子商的人，竟也有這么說話的一日。
他沉默了片刻，終于只是點了點頭，隨后拉著柳玉茹的手，同鳴一告別后轉(zhuǎn)身離開。
鳴一跪坐在地上，他看著顧九思和柳玉茹牽手的背影。
顧九思與洛子商身形相似，鳴一看著他，就仿佛是看著另一個洛子商，他驟然叫住顧九思：“顧大人！”
顧九思停住腳步，同柳玉茹一起回過頭去，看見鳴一看著他，有幾分遲疑道：“做一個好人，是什么感覺？”
顧九思沉默了片刻，隨后道：“便是，覺得這世間無一不好，無一不善，覺得內(nèi)心坦坦蕩蕩，無所愧疚。生來歡喜，死亦無愧。”
聽到這話，鳴一笑起來：“若得來世，”他溫和道，“也愿能似顧大人?！?br/>
顧九思沒說話，許久后，他終于道：“若得來世，愿君生得太平世，一世順?biāo)鞜o憂?！?br/>
“謝謝。”
鳴一笑著開口，顧九思拉著柳玉茹，終于走了出去。
他們剛走出大獄，就聽得后面的騷亂聲，顧九思回過頭去，見到獄卒沖出來道：“大人，鳴一自盡了！”
顧九思并不奇怪，他點了點頭，隨后道：“好好安葬吧?！?br/>
說完之后，他便同柳玉茹一起走了出去，走出門去后，天有些冷，顧九思抬起手，搭在柳玉茹肩上，用衣袖蓋著她，怕她被風(fēng)吹著。
柳玉茹同他走在夜里，突然道：“九思?！?br/>
“嗯？”
“我還想掙錢，掙好多錢。”
“好?！?br/>
“可這一次我不為你了，”柳玉茹出聲，她看向旁邊的人，笑著道，“我想建善堂、建學(xué)館。我想過了，”柳玉茹聲音溫柔，“我不在意洛子商、蕭鳴、鳴一他們這些人做過什么好事，因為這都改變不了他們的結(jié)果，可是我希望，這世間再不要有他們這樣的人了?！?br/>
“蕭鳴有才華，便該有個地方，讓他好好讀書。鳴一家中貧寒，也該有一條出路，不至于在孩童受盡折磨卻求生無能。洛子商就算被遺棄在寺廟，也不該養(yǎng)父被人打死而無處伸冤……”
“這世上不該有這么多像他們一樣的人。”
“好?！鳖櫨潘紨堉?，溫和道，“我陪著你。”
柳玉茹聽到這話，轉(zhuǎn)頭看她。她面前這個男人，這么多年，都一如往日，經(jīng)歷世事，卻永遠(yuǎn)如此清澈干凈。
普通人，于淤泥中沉淪，于黑暗中絕望。
可顧九思卻是人心中那最明亮的光，他若陷于泥塘，他會清干凈淤泥，還這池塘一片清水；他若身處于黑暗，他會成為自己的明燈，照亮前路。
他是眾人身邊一根繩子，一道墻，他守著所有人的底線，永不退讓。
因為有這樣的人，所以才有更多的人于暗夜中睜開眼睛，見得天光破夜，止住人世間累累罪行。
顧九思攬著柳玉茹，他們并肩而行，慢慢走在回家路上。
柳玉茹一抬眼，看見天上星光璀璨，聞見風(fēng)中夾雜山河花香。
“顧九思?！?br/>
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顧九思抬眼看她，柳玉茹抿唇笑了笑。
“沒什么，”她抓了他的手，笑著道，“我?guī)慊丶?。?br/>
康平元年，大夏哀帝廢內(nèi)閣，引天下動亂，顧九思謀定全局，奪揚州、救豫州、平黃河大災(zāi)，守東都百姓，救大夏于水火。
安建元年九月，哀帝禪位于殿前都指揮使周高朗，彼時大夏正臨戰(zhàn)火，太宗御駕親征，留太子燁監(jiān)國，擢顧九思為左相，葉世安為右相，沈明為殿前都指揮使，留守東都。
太子燁監(jiān)國期間，輕稅輕徭，廣開商貿(mào)，補貼耕農(nóng)。又有富商顧柳氏，內(nèi)修善堂，外建商交，引各國之糧、各國精藝之術(shù)于大夏，使得物資繁盛，百姓安康。
安建四年三月，太宗攻下益州，一統(tǒng)山河，回東都后，因多年奔波，痼疾難消，不堪再受案牘之累，傳位于太子，并立此子周平為儲。
周燁登基那日，是安建四年四月初八，當(dāng)時春花開得真好，周燁于祭壇設(shè)典。
因大夏廣交海外，那一日各國來賀，使者加上朝臣，祭壇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周燁從宮中乘坐馬車到達(dá)祭壇，他身著冕服，上玄下赤，繪章紋于衣上，再著蔽膝、佩綬、赤舄，頂十二旒冕冠。周燁有些緊張，他挺直腰背，目不斜視，從他出宮起，他便聽到百姓的歡呼聲，他的馬車行過，便看見百姓都跪了下去。
他聽著這些聲音，感覺內(nèi)心一點點安穩(wěn)下去。
這是他的大夏。
這是他、顧九思、沈明、葉世安、柳玉茹、葉韻、李玉昌……他們一個個人，用盡一生去建立、又即將付出的國家。
他從皇宮行到祭壇，而后由太監(jiān)攙扶著下了馬車，接著他步入祭壇之中，便看見紅毯一路鋪到高臺之上，而高臺之上，是這個國家最重要的臣子，兩人一個臺階，一左一右站立在兩側(cè)。
他們都穿著了祭祀特有的華服，顧九思為紅色，葉世安為白色，頭頂玉冠，腰懸古劍，而他們之下，是李玉昌、沈明、秦楠、傅寶元……
所有人都靜靜看著他，他們面上帶笑，似是朝陽，又似春光。
周燁按著禮儀，在禮官祝詞之中，朝著高臺走去。
而這時，東都城樓之上，葉韻領(lǐng)著蕓蕓宋香一路小跑著上了城樓。
“玉茹玉茹！”
葉韻朝著城樓上的大鐘跑過去，高興道：“到了，陛下到祭壇了！”
大鐘旁邊立著一個紫衣女子，她神色溫和，氣質(zhì)端莊。
這是由周太宗欽賜‘柳夫人’稱號的大夏第一富商，當(dāng)朝左相之妻，柳玉茹。
按照祖制，她們沒有去祭壇參加登基大典的資格，可是周燁為表這些年柳玉茹對大夏的功勞，特意讓她成為登基大典的敲鐘人。
當(dāng)鐘聲響起，祭典便正式開始。
這是大夏史上第一、也是唯一一個身為女子、且為商人的敲鐘人，然而這樣的殊榮，對于柳玉茹而言，似乎并不重要。
她依舊同往日一般，從容又平和。
葉韻比她激動太多，她看著柳玉茹的模樣，不由得道：“柳玉茹你是不是玉菩薩？能不能給點反應(yīng)？你不覺得高興嗎？周大哥要登基了，我們的時代就要來臨了。”
柳玉茹聽到這話，抿唇笑起來：“我們的時代，不早開始了嗎？”
這話把葉韻說愣了，便就是這一刻，宮人跑上來，同柳玉茹道：“柳夫人，可以敲鐘了?！?br/>
柳玉茹聽得這話，她點了點頭，她抬起手，扶住木樁，然后朝著古鐘撞去。
一下、兩下、三下……
天子為九，她一共撞了九下。
在她撞第一下時，城中鳥雀驚飛而起，彩帶從天而降，煙花震響東都，各地設(shè)好的舞壇之上，女子水袖如花綻放而出，絲竹管樂喝著百姓歡呼，環(huán)繞東都。
顧九思在陽光中仰起頭，看向遠(yuǎn)方城樓。
他的目光一路穿過祭壇圍墻，穿過屋頂瓦檐，穿過塔樓望臺，直抵城樓最高處。
他隱約看到城樓之上，那一襲紫衣于風(fēng)中翻飛招搖，花纏香風(fēng)拂過大夏廣闊國土——
歌舞盛世，光照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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