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過年
殿內(nèi)早有侍婢燒了火炭，門外鏨銅鉤上懸著紅呢子燙金軟簾，進(jìn)了垂花門，就看見太皇太后坐在南窗下的炕上，枕著緞子靠背，身前紅漆云腳桌上擺了白釉燉盅，還散著熱氣。
“佳兒給皇額娘請安，皇額娘萬福！”
太皇太后還穿著常服，看見她，滿臉慈和地招了招手，“免禮免禮，佳兒是有日子不進(jìn)宮了，哀家可是想念得緊！”
圖佳再次斂了斂身，然后，一并坐到那金綠閃緞坐褥上，太皇太后叫人抓了些果子與她吃，幾粒板栗下了腹，圖佳拿著絹巾抹了抹嘴，也不看旁人，只自顧自地嘆了口氣。
“快過年了，佳兒怎么怏怏不樂的？”太皇太后抿了口茶，鳳眸自她的臉上飄過去。
圖佳微微翹著手指，未應(yīng)聲，又是一嘆，“皇額娘不知，佳兒這心里頭苦呢！”
金粉描繪的杏眸輕輕挑起，瞟了一眼，她見太皇太后放下手中茶盞，投來一抹探問，立即低了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佳兒這是怎么了，有什么話不能與皇額娘說呢，莫不是什么人欺負(fù)了你，讓佳兒這般受委屈？”
“漢人有句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佳兒十三歲便離開了父皇和皇額娘身邊，皇額娘如今還惦念著佳兒，佳兒已很知足了……”
太皇太后越是問，圖佳越要隱忍，面上戚戚然，泫然欲泣的樣子牽動人心。她是天家公主，是從宮闈走出來的，后宮女人們鉤心斗角的戲碼她看都看厭了，信手拈來，怎能不得心應(yīng)手。
果然，太皇太后拉起她的手，問得更急了，“佳兒，究竟怎么了？”
“皇額娘，”圖佳適時地起身，卻是屈膝跪在了地上，面容哀戚，頃刻間，淚如雨下，“額駙他……額駙他要以身殉國了……”
“額駙？”
鳳眸瞇了瞇，太皇太后從圖佳的頭頂看過去，沒有及時去拉她，倒是將雙手對頂，手肘倚著紅漆云腳桌，眸光莫測，“佳兒的意思是……”
“皇額娘，皇上要對南疆開戰(zhàn)了，額駙說，與其夾在皇上和平西王之間左右為難，還不如絕了這條命去，以報皇上多年的知遇之恩，也不會愧對父子之情……”
“額駙是這么說的？”
圖佳點了點頭，雙睫沾了滴滴晶瑩如星，簌簌顫動。太皇太后嘆了口氣，朝蘇麻喇姑遞過去個眼色，蘇嬤嬤會意，走上前扶起了公主。
“佳兒，究竟是何人這么大膽子嚼舌根，說皇上要對南疆出兵了？”閑閑地抿了口茶，太皇太后不置可否地看著她。
圖佳愣了一下，莫名地抬頭，細(xì)細(xì)觀察太皇太后的神色，卻摸不透她的意思。
“難道不是嗎，南疆藩王犯上作亂，大逆不道，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依著皇上的性子，豈會這么輕易就息事寧人……”
她倒還知道這是犯上作亂，大逆不道……
太皇太后笑得越發(fā)溫吞，再次拉起圖佳的手，輕輕拍了怕，“佳兒莫急，這次那平西王卻是做過了頭，可朝廷出兵與否尚未定論，現(xiàn)下倒是有很多大臣主張著安撫為主、武力為輔。哀家也覺著，這太平盛世來之不易，一旦開戰(zhàn)，繁華不再，最苦的還是百姓。倘若可以招安的話，還是應(yīng)當(dāng)以和為貴的好……”
“皇額娘說的可是真的？”圖佳猛地將杏眸睜圓，一瞬間雙頰紅暈，眼亮如星。
太皇太后當(dāng)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垂了眸，端起那盞早已涼了的香茗，笑得不置可否，“哀家的話，豈可作假？”
“那佳兒就全仰仗皇額娘了！”圖佳急忙叩首謝恩，心中狂喜。有太皇太后這話，額駙府就有了五分的安全。接下來的那五分，便是要看延禧宮那邊了……
出了慈寧宮，殿外早有婢女等候。
圖佳施施然走下臺階，迎面一陣寒風(fēng)刮來，趕緊將身上的褐色貉裘鶴氅緊了緊。這是太皇太后才賞的，穿在紅緞吉服褂外，極是保暖。
“主子怎的不陪太皇太后多說說話？”綺雪走上前，將雪貂毛手套遞給她。
“該說的都說完了，還說什么？”圖佳輕哼著笑了一下，須臾，低聲囑咐，“你這就去趟延禧宮，告訴純妃娘娘，燈會過后，本宮會去懷恩殿看她?！?br/>
“奴婢遵旨。”
戌時剛過，乾清宮外，早已是一片燈海。
花燈璀璨，照亮了紅磚琉璃瓦的宮殿。雪白的大理石雕欄前，兩座萬壽燈和天燈交相輝映，盤龍楠木的燈柱，八面菱角的燈座，宛若蓮花夜放。
太皇太后端坐在那髹漆雕龍寶椅上，左右簇?fù)碇吞珛澹娦枪霸乱话?，笑語晏晏，甚是熱鬧。
大殿一側(cè)的抄手游廊里，站的是各府福晉和內(nèi)命婦。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閨閣千金則結(jié)伴站在影壁一側(cè)，觀著花燈，巧笑倩兮，無時不顧盼著殿前那抹明黃的身影。
“今年的花燈，倒是分外明亮啊！”
萬壽燈將大殿前的廣場照得流彩生輝，太皇太后笑容可掬地看著，就連那身大狐裘鶴氅都帶了三分喜氣。玄燁就負(fù)手立在那丹陛上，一襲純白的螭龍錦袍，離髹漆雕龍寶椅僅一步距離，此刻游移去目光，滿眸笑意。
“升平年代，盛世繁華，這燈豈有不亮之理……皇祖母若是喜歡，孫兒讓李德全將后山上的鰲山燈也點了，連著上元節(jié)，一并慶祝?！?br/>
恣意磁性的聲音，穿透喧囂，頓時讓影壁一側(cè)的眾女子側(cè)目。太皇太后臉上笑意不減，卻揮手示意，讓身側(cè)的一應(yīng)太妃和太嬪散去。
“皇上到底如何個想法，倒是果真要議和了？”
身側(cè)無人，太皇太后眼見不遠(yuǎn)處伺候的宮人皆被花燈吸引，才壓低了聲音來問他。玄燁輕抿薄唇，將目光投向臺階下正與鄭太嬪咬耳朵的圖佳，修眉挑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難道說，皇祖母不贊同議和……”
太皇太后捧著暖香手爐，微微蹙了眉，“誰說哀家贊同來著，前些日子，各府的貝勒親王來請安，哀家倒是安撫了幾句，可那都是做給外人看的！旁人說得天花亂墜，皇上這心里得有譜才行！”
京城那些素日與平西王、靖南王交好的皇親貴戚們，一聽皇上有意出兵，立刻就將心思用到了慈寧宮來。若不是她這個老太婆在里頭攪渾水，指不定要鬧翻了天！
“原來皇祖母是這個意思……”他臉上笑意漸深，“那孫兒可要好好思量思量了！”
太皇太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皇上倒是有閑情逸致來與哀家打啞謎！”
“皇祖母與孫兒之間一向心有靈犀，皇祖母的意思，孫兒定不會違背的……”他笑著扯唇，深邃的目光越過殿前那重重花燈，看向西側(cè)殿一側(cè)，須臾，一定睛，隨即滑落了一抹微笑如水，“只是，虛與委蛇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若是讓那些人隔三差五就往慈寧宮跑，不是擾了皇祖母的清靜！”
誰與三藩勾搭連環(huán)，他心明眼亮。此刻不動，不代表姑息縱容，不過是時機問題。太皇太后早已洞悉他的欲擒故縱，這一紅臉一白臉的戲碼，每一次上演，可都是一出讓人防不勝防的局……
“罷了，哀家可是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若是再有人來慈寧宮，哀家就一并打發(fā)到乾清宮去！不過，皇上倒真應(yīng)將這個年好好辦辦，也讓南疆那幫子人瞧瞧。要不，倒真像把他們當(dāng)個人物了！”
他拱手，輕輕揖了個禮，“孫兒知道了！”
這時，東西六宮的眾妃嬪從西側(cè)殿姍姍而來，穿燈而過，宛若驚蝶翩然花間，惹來了香塵如煙。
“臣妾等，拜見太皇太后、皇上！”
鳳眸笑意溫吞，太皇太后擺了擺手，“今晚燈會，大家聚在一起熱鬧熱鬧，就不必拘著了，快來哀家這邊賞燈！”
眾妃嬪承旨，在臺階上按品階站好了，錯落有致，嬌顏彤彤，映著闌珊的燈火，顯出了一分姹紫嫣紅來，到底將影壁一側(cè)的閨閣千金比了下去。
景寧也站在這鶯鶯燕燕中，一襲雪緞淺花宮裝也不出奇，行了禮，便跟著眾人往上走，正與鄭太嬪身側(cè)的圖佳公主擦身而過。
“這位，便是寧嬪嗎？”
圖佳側(cè)眸，笑著看向她，景寧不防被叫住，身子一定，即刻回眸行禮，“臣妾參見恪純長公主，公主萬福金安！”
圖佳伸手虛扶一下，然后，端詳著景寧的模樣，彎了唇角，“綺顏月貌，花柔玉軟，難怪會讓皇上破格晉封，本宮看著也是好生喜歡?！?br/>
贊賞的話，立時引來了或嫉妒或羨慕的目光。景寧微微抬眼，正對上圖佳真誠的笑顏。這位圖佳格格是太皇太后跟前很吃得開的一位皇女，又是皇上的姑母，從沒將宮中妃嬪放在眼里過，此刻，特地點出了她來，不是與自己示好，便是要設(shè)計她了。
“臣妾蒲柳之姿，公主謬贊了！”
景寧并不想與她交好，更不敢得罪了她，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看寧嬪這話說的?！眻D佳捂唇輕笑，描金杏眸彎彎，一并挽起了她的手，“本宮見過的宮人不少，可像寧嬪這么謙恭本分的可是不多，寧嬪將來可是前途無量啊！”
她越說越輕，最后更是湊到了景寧耳畔，旁人看去甚是親昵。而景寧則慶幸她最后那句，未被第三個人聽去。
“姑母不看燈，倒是拉著朕的愛妃看個不停，莫不是她比這花燈還好看？”
如霧般磁性好聽的聲音從身后響起，不知何時，他竟走了下來。彩燈璀璨中，他唇角微揚，噙著一抹清淡的笑，不知是看著圖佳還是景寧。
“這燈嘛，年年都有，可這人卻是比燈還好看，要不，怎的連皇上也引了過來呢？”圖佳眼中笑意漸深，輕輕一推，便將景寧給送了過去。
景寧正在愣神的當(dāng)口，不防被推了一下，右腳與臺階一錯，險些摔倒。好在圖佳的力道不大，往前一傾，堪堪可以站住。
可下一刻，身子一旋，卻被他摟進(jìn)了懷里。
“早就看見你了……”極輕極輕的聲音，輕吐在她凍得微紅的耳際，酥酥麻麻地癢。景寧螓首輕抬，眸里含了一抹莫名，看見她？何時……
“姑母這話說得倒是不錯，”薄唇如雪，呵出的氣都化作了白霧，他攬在她腰上的手箍得越發(fā)緊，不讓她掙脫了去，“多日不見，姑母依然端雅嫻靜，倒是更甚從前了！”
圖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捂唇輕笑，“看皇上說的，本宮可是老了，怎能與這些二八少女相比！可本宮倒是聽說，最近這宮里出了一位妙人，讓皇上一見傾心，莫不是皇上懷里這位？”
“姑母取笑了！”
在言辭上他何時讓人占過上風(fēng)，此刻莞爾一笑，倒真像是默認(rèn)了。景寧急急抬眼，正捕捉到他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當(dāng)下便明白了幾分。
“公主才是這宮里頭的妙人，就是那璀璨燈火，在公主面前都失了顏色，臣妾可是自愧弗如呢……”貝齒輕咬，她笑意盈盈地伸出纖長玉指，故作攀著他的腰身，實則在那最軟的一處狠掐了一把。他吃痛地微松了手，景寧便趁著他愣神的當(dāng)兒，掙脫了出來。
殿前賞花燈，很精妙的一個局。
不僅是做給圖佳公主看，同樣做給眾多閨閣千金看。三年一次的選秀未到，三藩之亂迫在眉睫，他豈會讓不相干的女子進(jìn)宮來攪局。而圖佳公主與她示好，不過是想借她來討好他。旁人自作聰明，他卻早已洞若觀火，干脆用行動坐實公主的想法。這樣一來，圖佳才會果真與自己親近，諸多不宜與外人道之事，自然也好來與她說，甚至是為額駙求情。
他的算盤打得精準(zhǔn)，可她卻不想做箭靶。
他有一瞬的驚愕，不想一向謹(jǐn)小慎微的她竟然反抗，但轉(zhuǎn)瞬唇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他索性挽住她纖細(xì)的皓腕，另一只手?jǐn)埳纤募纭?br/>
“朕這愛妃面皮薄得很，姑母不過是取笑幾句，便掛不住了！”
“本宮看，皇上可是愛極了寧嬪這份赧然嬌羞！”
圖佳公主含笑的杏眸轉(zhuǎn)到景寧的臉上，一盼一顧皆是曖昧，景寧則賠著笑，并不接口，卻感覺到腦后一陣?yán)滹`颼的涼。
“別動，”搭在她肩上的手暗暗使力，不讓她掙脫，“敢壞朕的好事，可不饒你！”
耳畔，聲音輕似云煙。景寧轉(zhuǎn)眸，正迎上他笑意深深的眸，那眸深邃犀利，卻隱約著一抹柔和，碎在寒冰月華里的柔和。
“皇上想讓那八百煙嬌知難而退，卻不知碎了一地芳心，都算到臣妾的頭上，臣妾才不做那冤大頭！”她的聲音亦是極輕極輕的，唯有他二人能聽見，卻是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
今日在場的閨閣千金，指不定哪位日后就會進(jìn)宮，犯不著此時就成為眾矢之的。更何況，此刻東西六宮的妃嬪皆在場，哪個她也惹不起。過了今晚，他靜等魚兒上鉤，但她卻要面對整個后宮的敵視。光是那三千粉黛一人一句的冷嘲熱諷，就足以將她淹死。
“愛妃素日恭順沉靜，此刻卻是露了真性，朕是該高興呢，還是該懊惱被你蒙蔽了眼睛！”他伸出手，輕刮了一下她尖俏的鼻子，眸間戲謔，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景寧也不急，左腳踏空，整個人往下落了一個臺階，很自然地脫離了他的懷抱，“燈不迷人，人自醉，皇上醉了！”
滿眸燈火，襯得她唇瓣似霞。
他抱著雙臂，一襲純白螭龍錦袍，衣袂翻飛入云，笑著睨她，“朕是醉了，不過是為你而醉，愛妃要如何負(fù)責(zé)……”
又是愛妃……景寧唇角輕抿，漫染了一抹胭脂嬌艷，轉(zhuǎn)了身，回眸看向身后正注視著自己的圖佳，難得地，面含赧然，發(fā)了嬌嗔。
“皇上拿臣妾尋開心，公主可要為臣妾做主！”
聲音一出，連自己都禁不住寒了一下，可圖佳卻笑得開懷，低了嗓音，湊到她身畔，道：“皇上可不是對什么人都這么上心的，寧嬪好福氣呢！”
“公主謬贊了。”她心底不以為然，面上卻越發(fā)正兒八經(jīng)，拉著圖佳的手，越發(fā)討好了起來，“公主芳姿，臣妾仰慕已久，若是得空，不若去承禧殿坐坐？”
圖佳正有此意，見她笑靨親和，忙點頭贊同，“本宮正要在宮中小住幾日，若是寧嬪不嫌棄，本宮自是要去叨擾的……”
“那臣妾便在承禧殿恭候公主大駕……”
殿前廣場里的燈還未熄，抄手游廊里的福晉和內(nèi)命婦便陸續(xù)離了宮。本來是要鬧一夜的，可太皇太后禁不住困倦，早早就回了慈寧宮。妃嬪們覺得無趣，又讓一個寧嬪搶了風(fēng)頭，都不愿在寒風(fēng)里巴巴地站著，紛紛離去。其他人，便是回府的回府，回宮的回宮。
乾清宮前，唯有一片璀璨的花燈，光暈斑駁，輾轉(zhuǎn)生輝。
火樹，銀花，不夜天。
亥時未到，紫禁城內(nèi)就早早地上了宮燈。一盞一盞的琉璃燈照亮了宮院深深，暖色的燈火籠罩著朱紅的宮墻，氤氳出大片迷離的橘色。
延禧宮，承懷殿。
臘月二十五是慣例要賞燈的，宮里每個有品階的妃嬪皆要出席?？山褚梗冨〖?仙蕊卻未出宮門半步，告了病，拒了客，一心在寢殿內(nèi)靜養(yǎng)。太皇太后甚是上心，遣了太醫(yī)院的院判來瞧病，又賞賜了很多珍貴的藥材，由御藥房的人親自熬煎了，才送到了承懷殿來。
可沒人知道，那些藥，不過是倒入了皚皚白雪，一地斑駁的痕跡。
圖佳坐著銀頂綠帷轎到延禧宮前的時候，正巧看見承懷殿伺候的婢子爾芳將太醫(yī)送出門。
綺雪上前通報，爾芳先是一驚，片刻，走上前來行禮，將圖佳迎進(jìn)了門。
懷恩殿內(nèi)是極暖的，圖佳甫踏進(jìn)門檻，迎面一陣暖霧，驅(qū)散了渾身的寒氣。
仙蕊就躺在東窗下的炕上，身上裹了一床錦繡緞蝴蝶百花的被子，額上覆著一塊絹巾，臉色微微泛白，眼睛緊閉著，像是睡得很熟。
圖佳一愣，顧不上脫掉身上的大氅，就急忙走了上去。
“蕊兒這是怎么了？”
床邊，放置著銅盆，盆內(nèi)熱水還冒著熱氣。仙蕊雙睫微微顫動，半晌不動，而后，唇齒間發(fā)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呻吟。
美目緩緩地睜開，卻是一雙極清亮的眸子，目光犀利，哪里帶著病態(tài)的混沌模樣。
“姑媽，你怎么來了？”
她起身，內(nèi)里只著了褻衣，錦繡緞的被子滑落至腰際，露出纖弱盈盈的肩膀。
圖佳驚愕地看著她，越發(fā)摸不著頭腦，“蕊兒，姑母進(jìn)宮來過年，順便來看看你，與你說些要緊的事情！你這是……”
仙蕊微蹙了眉，搖頭，嘆氣，“姑母好糊涂！”
宮中正是風(fēng)云變幻之際。幾日來她稱病閉門不出，就算今夜賞燈亦未到場，就是要避其鋒芒，不讓外人尋了可乘之機去。可此刻，她卻來了，自己的心思算是白費了。
圖佳卻不以為然地扯唇，認(rèn)為這侄女實在是小題大做，“怎么會？拋開別的不說，我們尚有一層姑侄關(guān)系在明面上擺著，旁人就算挑錯，能拿什么來詬?。咳飪?，姑母看你是太過小心！”
銅鼎內(nèi)噼里啪啦燒著火炭，燭火搖曳中，一向沉靜寡言的仙蕊抬了頭，迷離的光暈，照亮了她微微蒼白的臉，那眸卻亮得駭人。
“姑母錯了，大錯特錯！”
見圖佳滿眼的莫名，仙蕊抿唇，臉色微沉，看不出喜怒，“多事之秋，這宮里頭到處最多的就是眼線。恐怕姑母前腳剛踏進(jìn)我這懷恩殿，后腳，皇上那里、太皇太后那里就知道了。姑媽自己與三藩扯不清，姑媽見過的人，自然也與三藩有關(guān)系，這懷恩殿怕是被拖下水了！”
圖佳后知后覺地點頭，片刻，急急道：“那姑母明日便去找那寧嬪，看她能否在皇上面前……”
“寧嬪？”
亮眸瞇了瞇，仙蕊冷哼了一聲，慢吞吞地打斷了圖佳的話，“倘若姑母想從她身上下手，便大可不必了！”
“難道她不是這宮中最受寵的人？”除了她，還有誰……
“現(xiàn)如今，她的確是這宮里頭最受寵的人。”額上的絹巾早就涼了，仙蕊取下，扔在一旁的銅盆里，然后，起身，下地。
爾芳立即將錦棉短衣披到她身上。
圖佳看著她利落的動作，除了臉色蒼白，哪里像個孱弱之人。這侄女從小便心思重，在外人面前，永遠(yuǎn)是一副和善懶言的模樣，實則機心深得可怕。
于是，圖佳也不插嘴，只等她繼續(xù)往下說。
仙蕊飲了一口熱茶，頓了頓，才復(fù)又開言，“那烏雅氏的宮人可不是個省油的燈！且不說她本是包衣出身，單看她晉封短短一年，就扳倒了一個貴人，拉攏了皇后、皇貴妃甚至是太皇太后……除此之外，姑母可見過什么人進(jìn)了冷宮，還能出來的？她就是一個特例。姑母沒去她那兒便罷，去了，恐怕你我的好日子，也要到頭了！”
她說最后一句話的時候，言語平直，就像是在敘說一個事實。圖佳卻頓時慌了神，腳下一軟，跌坐到炕上，一陣陣地后怕。
原來，她這般厲害……
“那……現(xiàn)在該怎么辦？”
仙蕊理了理鬢間的碎發(fā)，不緊不慢地道：“聽兄長的意思，皇上也不一定會對南疆出兵。只是那平西王做得委實過分，姑母若是能夠勸說額駙，讓平西王收兵，或許事情還有轉(zhuǎn)寰余地。”
“這……”
圖佳猶豫不決。
仙蕊盯著她變幻莫測的臉色，半晌，緩緩地問道：“姑母，你莫不是想做第二個太平公主吧？”
平靜的聲音，眸光卻是冷的，透著森森的寒意。像這樣一瞬不瞬地盯著，讓人禁不住膽戰(zhàn)心寒。沒人見過仙蕊這樣的目光，在外人眼里，她永遠(yuǎn)是和善的、敦厚的，溫軟的性子一如她的模樣。
燭火晃了一下。
圖佳坐在炕上，半張臉都籠在陰影里。
不語。
仙蕊嘴邊的嘲弄越見明顯，眸子一分一分地冷，半晌，凝了神，緩緩地道：“若是姑母果真懷有這樣的想法，蕊兒勸你，趁早打消了吧……”
圖佳猛地抬頭，滿眼復(fù)雜。
“為什么……”
當(dāng)年，她下嫁平西王世子，世人都道是門當(dāng)戶對的金玉良緣，可這額駙實則只是制衡南疆與朝廷的質(zhì)子。質(zhì)子也罷了，茍且偷安換得一時繁華，倒也值得。
可，如今皇上要撤藩，南疆反了，額駙成了棄子，她呢？堂堂一個公主，卻要在夾縫中求生存嗎……
為什么？
仙蕊娥眉一凜，冷冷地道：“當(dāng)今的太皇太后是什么人，姑母恐怕比誰都清楚吧……她尚且不是武后，姑母自問，能有幾分太平公主的魄力，有幾分她那樣的勢力？”
“可三藩的勢力也不容小覷，朝廷這邊看樣子也不像是……”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南疆再怎么氣焰囂張，也不過是區(qū)區(qū)的前朝降將?！毕扇锎驍嗔怂脑挘袔е鴰追植荒?。
她不喜歡事事言明。
在這宮里，她素來懶言，旁人只道她敦厚，卻不知言多必失的道理。進(jìn)宮三年，她太清楚，若想在這宮闈內(nèi)生存，每個人都需有一套手段，而她，寡言就是她的手段。
“姑母，朝廷這邊不出兵，不是當(dāng)真怕了，而是多方勢力斡旋的結(jié)果。而且，兄長看皇上的意思，早有對南疆用兵的心思，如今尋了由頭，豈會輕易放過？姑母若是想守住城西公主府，便應(yīng)力勸額駙才是！”
爭寵也罷，奪勢也罷，底線便是永不能觸動皇權(quán)。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她還沒有天真到以為，江山顛覆了，將來論功行賞會賞到自己的頭上！或許，她的父兄會被封蔭，可她呢？妃嬪一個，到時候，只有殉葬的下場……
“那今晚的事……”
“來了便來了，姑母只需切記，切莫鼓動額駙，切莫接近那烏雅氏的宮人！”
圖佳走了，身后留下了一地橘色的光暈。
仙蕊就站在那光暈里，影子投在雪白的墻壁上，拉得老長。窗欞上還堆積著殘雪，周圍的一層融化了，卻是一攤泥，骯臟、泥濘。
仙蕊伸出手。
沾了一點兒窗欞上的泥，碾磨，輾轉(zhuǎn)，浸入了指縫。
寧嬪，我不去惹你，你倒來算計我……那么，便走著瞧……
大年三十，宮里頭最熱鬧的一天。
景寧起得比往常都早，秋靜伺候她梳洗打扮了，便有尚服局的宮人們送來了嶄新的宮裝。紅漆托盤里，放置著翟鳥金彩繡吉服褂，是按著宮中妃嬪定制來的。冬漠使了銀子，將她們打發(fā)走，便轉(zhuǎn)手去取了暖手爐，用小火箸添了些炭。
“主子，外面天寒，加一件披風(fēng)吧！”秋靜拿來白狐裘大氅，一張素凈的臉上化著淡妝，發(fā)間插了一枚雪絨鈿子，顯得本就清麗的容顏越發(fā)出塵。
“換一件吧，大過年的，不好穿得太素淡?！本皩幷f罷，回身打開那紅木格子柜，左右逡巡，挑了一件彩繡滾橘絨鶴氅出來，淺淡繽紛的花色，簡單俏麗，很配那件吉服褂。
“還是主子的眼光好！”
景寧笑而不語，目光落在秋靜沉淡得有些蒼白的臉上，定了半晌，復(fù)又移開視線。
“主子，時辰不早了，可要出門？”冬漠走過來，將暖爐和貂毛手操一并遞到她手里。
景寧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點了點頭。路過秋靜身側(cè)的時候，景寧伸手止住了她欲要同行的腳步，輕聲道：“身子不爽，便留下來歇著吧，今日讓冬漠隨我去！”
秋靜愣了愣，眸間閃過一抹復(fù)雜，轉(zhuǎn)瞬用沉默代替了順從，輕步退了下去。
卯時一刻，各宮妃嬪都要去寧壽殿給太皇太后請安。
素帷小轎順著朱紅的墻壁一路走，過了雨花閣，就是西三所的隔殿。隔殿再往前不遠(yuǎn)，寧壽殿恢弘的殿宇便出現(xiàn)在眼前。
冬漠一路隨行。
丹陛下，已經(jīng)停了好幾頂帷轎，景寧被冬漠扶著從轎中出來，剛踏上臺階，就看見迎面走來的兩個宮裝女子，華彩錦裙，明艷動人。
“賤妾拜見寧嬪，寧嬪萬福金安！”
景寧走上前幾步，虛扶一下，笑道：“宣貴人和石常在無須多禮，快請起！”
宣貴人名喚博爾濟吉特.兆雅，是仁憲太后的嫡親侄女，進(jìn)宮幾年，一直未得升遷，至今還是個小小的貴人。景寧看著她明艷嬌媚的容貌，到底是讓皇上與皇太后的心結(jié)給耽誤了。
因素知這兆雅性子不好，她故意慢了腳步，等身后姍姍而來的姜珥走近了，相視一笑，便款款踏進(jìn)了寧壽殿正殿。
寢殿內(nèi)，熏了上好的龍涎香。
里頭早有妃嬪到了，皇貴妃鈕祜祿.東珠就坐在太皇太后下垂手的梨花木敞椅上，再往下是純妃、榮貴人和宜貴人?；葙F人納喇.芷珠抱著皇長子坐在另一側(cè)的暖炕上，蘇嬤嬤垂首立在一邊，正拿著蜜餞逗著襁褓里的小皇子。
“臣妾等給太皇太后請安，太皇太后萬福！”
遲來的宮人們紛紛揖禮，太皇太后招了招手，及時有侍婢搬來敞椅。景寧就坐在榮貴人身側(cè)，見她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惠貴人那邊，片刻不離她懷里的小皇子。
“過年了，大家難得湊到一起熱鬧熱鬧，不必拘著，說些趣事來，也讓我這老太婆與你們樂樂！”
敬嬪將手中的暖盞放下，拿絹巾抹了抹嘴，笑著道：“太皇太后說得是，您老人家平素也是清靜慣了，臣妾等又不敢時時來打擾，若是您喜歡，就算不過年，眾位姐妹也樂意相聚在寧壽殿，就怕您到時候嫌我們煩了！”
章佳.阿敏是宮中的老人，年紀(jì)最長，當(dāng)年也算是太皇太后一手提拔起來的，在宮里的這點兒分量，也就是在慈寧宮顯顯，換了別處，卻要對其他妃嬪點頭哈腰，盡量做到禮數(shù)周全。只因她家父兄是在貢院當(dāng)值的清閑散官。
“阿敏姐姐這話可是說到太皇太后心坎上了，”安貴人將懷里帕子交給一側(cè)宮婢，片刻，便有包了一小撮的巴旦杏兒奉上，“只可惜皇后娘娘不在。多日不見，怪想念的?！?br/>
話畢，和石常在交換了個眼色，真是心有戚戚焉。
自從赫舍里皇后懷孕五個月以來，一直深居簡出待在儲秀宮養(yǎng)胎，不常出席宮宴，也甚少見外人。這宮里頭大大小小的事，自然就落在了東珠的頭上，李芳沁是不服的，可暫時少了皇后的照應(yīng)，做什么都要收斂些。
索性，她無時無刻不將皇后掛在嘴邊，生怕旁人不知她與儲秀宮關(guān)系親密。
“主子，絹花和絲絳都準(zhǔn)備好了，可以開始了?！?br/>
這時，有慈寧宮的近侍宮婢瑛華，前來稟報。
太皇太后頷首，然后，將目光投向眾妃嬪，溫吞地道：“親手裁制佛前供花可是每年的老規(guī)矩了，入宮時日淺的，可要和資歷老的妃嬪學(xué)著點兒！”
鈕祜祿.東珠抿著唇，笑得喜氣，“皇祖母，在場的可都是經(jīng)千挑萬選才入宮的女子，不要說嫻熟裁剪，就算是織錦繡樣，亦是精通得很呢！”
“那這么說，東兒豈不是行家里手了？”
太皇太后笑著反問了一句，然后，從寶椅上起身，領(lǐng)著眾人在東側(cè)花梨木大方桌前坐了。桌上早已備好了絹巾布料，針線笸籮，明黃色和大紅色的絲絳繽紛，每人一份。
“兒臣可不敢自夸?！睎|珠隨手拿起一枚絹花，取了針，并不穿引繡線，“反正，眾姐妹中一定有針黹好手，定要讓皇祖母大開眼界的……”
太皇太后不以為意地笑笑，不言語。
榮貴人卻拿起笸籮中的金絲，慢條斯理地開了口，“若要論針黹女工，還是福貴人手藝最好，那方福祿吉祥的繡品，賤妾可是一直留著……是吧，寧嬪！”
溫軟的嗓音，恍若江南三月的煙雨，景寧輕輕抬眸，正對上了她投過來的挑釁目光。
自從福兮被打入冷宮、她被破格封賞，各宮以此來挖苦、寒磣就從未停過。她之前甚多耳聞，聽到現(xiàn)在，這耳朵都長繭了。可馬佳.蕓珍此時拿那方繡品出來說，卻不只是想貶低她這么簡單……
“榮姐姐可真是個念舊的人?！?br/>
她垂了眼睫，笑得清淡，并不在意旁人看好戲一樣的神情。
“是啊，這人哪，就怕忘本，忘了本，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笔|珍挑著眉梢，眸中藏著一抹很深的恨意，就連唇邊的笑都帶著些許猙獰。片刻，話鋒一轉(zhuǎn)，她故作懊惱地道：“當(dāng)然了，這可不是說寧嬪的。不過是太皇太后想聽些趣事，賤妾一時口快，才……寧嬪可不要介懷??！”
景寧微微扯唇，未言語，先在心里嘆了口氣。
之前自己設(shè)計搶了她的孩子，雖是為了震懾惠貴人，按照宮中定制，卻也有幾分不近人情。馬佳.蕓珍不敢當(dāng)真與鈕祜祿皇貴妃作對，便將憤恨通通撒到了自己身上。景寧處處躲著，讓著，不過是想讓她從言語上找補回來。
旁人都道她是心虛理虧，卻不知那主意是太皇太后早就定下了的，孩子也是東珠領(lǐng)走的，她避無可避，唯有順?biāo)浦鄱?。此時被奚落，也只能是打落牙齒和血吞了。
“榮姐姐哪里的話，”她抬首，回蕓珍一個禮貌的笑，“既是為討太皇太后歡喜，妹妹豈會當(dāng)真介意呢……”
太皇太后是個明白人，想開口解圍，卻被宣貴人搶了先。
“寧嬪既是延洪殿出來的，定對繡工十分精通，不若在眾姐妹面前露一手吧！”將手里的絹花揚了揚，博爾濟吉特.兆雅笑得嫣然。
這廝是個辣性子，卻又喜好落井下石的主兒。算上這次，可是第二回了……
這時，李芳沁適時地道：“莫不是雅兒妹妹手藝不好，故意讓寧嬪將大家視線引過去的？”
“看安貴人說的，人家宣貴人也是好心，難道安貴人不想讓太皇太后歡喜一下嗎？”蕓珍說這話的時候，唇邊帶笑，卻難掩眸中一片陰森。
“不過是繡樣罷了，也能讓榮姐姐這么不依不饒的！”
你一言我一語，好端端的一場齊聚，生生被鬧得不歡。
景寧冷眼旁觀著，心中卻是一陣哂然。
這安貴人哪里是在打圓場，逼她無路可退才是真的……
面前的針線笸籮，五彩繡絲，繽紛奪目，應(yīng)有盡有。從中取出一枚針來，引了繡絲，便開始在那明黃絹巾上穿針引線起來。
上下翻飛的手，如蝴蝶在花叢中翩躚，直看得人眼花繚亂。
等蕓珍和李芳沁爭辯過后，那絹巾上的蝙蝠荷花早已繡過大半。
“咦，這手藝……”
怎么不是先前她看過的了？
“莫不是榮姐姐嫌棄妹妹的繡工……”纖指繞線，針針錦繡，處處芳菲，景寧眉間漫然一絲恬靜，眼底卻透出一抹意味深長來。
借題發(fā)揮，卻未必只想逞口舌之快。榮貴人特地逼她動針線，該是想揭發(fā)她欺君罷了。
可……那方福祿吉祥繡得精巧絕倫，福貴人的手藝亦不差，馬佳.蕓珍怎就后知后覺，發(fā)現(xiàn)了呢……
“寧嬪這絹繡得真好?！睖卮嫉纳ひ魝鱽恚瑓s是一向懶言的純妃佟佳.仙蕊。
景寧不意外地抬眼望過去，卻見一個婉約佳人，婷婷坐在對面。一襲櫻紅金心繡閃緞宮裝，眉黛如煙，唇瓣若雪，整個人像是從那畫中走出來的一樣。。
“純妃娘娘過獎了……”
她手上不停，只頷首，施禮。
這佟佳氏的女子終于開口了……還以為，這一出一出的局，她布下了，卻舍不得出來攪和了呢！
“太皇太后，不好了！”
忽然，殿外傳來一聲呼叫。
眾妃嬪聞聲，紛紛朝門廊內(nèi)看去，見從外面進(jìn)來了一個身著淺灰色宮裝的宮婢，疾步匆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刷白的臉上還沾了汗珠。
“什么不好了，你這個丫頭怎么毛毛躁躁的！”蘇嬤嬤不悅地看著她，卻一眼就認(rèn)出這個不懂規(guī)矩的婢子來自儲秀宮。
“奴婢該死，太皇太后，快去看看皇后娘娘吧，娘娘她嘔血了……”
皇后嘔血了，就在半刻鐘以前。
等太皇太后領(lǐng)著眾妃嬪趕到儲秀宮的時候，早有太醫(yī)院的御醫(yī)在里頭守著，見了太皇太后，未等行禮，就被蘇嬤嬤一把拽了起來。
“皇后娘娘情況怎么樣了？”
打頭的是院判孫平，一把花白的胡子，滿是皺紋的臉上，惶恐難持，“啟稟太皇太后，老臣無能，查不出皇后娘娘的病因……”
“什么？查不出來？”
太皇太后蹙起眉，鳳眸從孫平的臉上飄過，“怎會查不出來，你們這些人到底有沒有盡心盡力為皇后診癥？”
孫平嚇得一哆嗦，腿一軟，跪在了地上，“老臣等無能，實在是查不出病因……不過，不過所幸皇后娘娘腹中的龍裔安好……”
聞言，在場諸人神情各異。
太皇太后則松了一口氣，臉色稍霽，須臾，將目光投向地上跪著的墨色宮裝侍婢身上，“出塵，皇后最近身子如何？”
出塵是芳儀身邊最貼心的婢子，也是最得寵的一個，此刻卻微微有些慌了神，囁嚅半晌，才道：“回稟太皇太后，皇后娘娘她……晌午還好好的，可不知怎的就嘔了血……奴婢心急，趕忙去太醫(yī)院請了人來！”
太皇太后輕輕頷首，片刻卻沉著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這時，安貴人李芳沁緩步湊了上來，輕聲道：“太皇太后，賤妾有一句話，不知道……當(dāng)說不當(dāng)說……”
“你講！”
李芳沁斂身承旨，道：“回稟太皇太后，皇后娘娘素來體壯，自從懷孕，害喜的情況雖厲害些，卻也屬正常，可平白無故的竟然嘔血了，莫不是……”
她的話未說完全，卻用手勢比劃了一個形狀，然后，指了指格子架上的檀木花棗娃娃雕。那是宜貴人昨日才送的，笑容可掬，底座上還刻著“早生貴子”四個字，甚是可愛。
太皇太后定睛一看，頓時愣了一下，半晌臉色陰沉欲雨。
“瑛華，將那東西拿給哀家看看！”
桑榆見李芳沁將手指向那對木雕的時候，心里咯噔一下，轉(zhuǎn)瞬又見太皇太后森寒的臉色，即刻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太皇太后明鑒，賤妾是一片好意，并非如安貴人說的那般惡毒，這花棗娃娃，賤妾也送了惠姐姐一對，賤妾沒有詛咒皇后娘娘……”
其實，李芳沁未說完的話，不過僅是兩字--巫蠱。
宮里女子最慣用，也最忌諱的一種詛咒之法。
早前宮里頭就出現(xiàn)過類似的事，不僅是蠱毒，還有射偶人，結(jié)果，太皇太后震怒，即刻便下旨廢了那實施蠱術(shù)的妃嬪，宮中因此被株連的宮人不在少數(shù)。那一段血雨腥風(fēng)，宮里頭的老人至今記憶猶新，卻不料，時隔多年竟又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
“太皇太后，依賤妾看，榆妹妹不像是那種歹毒之人，”芷珠難得走了出來，看了一眼地上的桑榆，輕聲道，“況且，賤妾這兒確實有榆妹妹送來的木雕娃娃，賤妾和小皇子并無不妥！”
巫蠱一事，可大可小，她暗地里懊悔為何要貿(mào)然收下宜貴人的東西，卻又不得不出頭為她澄清。
太皇太后“嗯”了一聲，半晌，問道：“出塵，最近，可有什么人到儲秀宮來過？”
“回稟太皇太后，只有……圖佳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