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光?”
亞辛低低的重復了一遍這個充滿無窮魔力的神奇名字,兩道軒眉慢慢擰緊。
“莫非是玄幽的長子?可是,他不是叫……”
“不,不是那個?!?br/>
風尊冷冷地打斷了亞辛的話,慢慢說道,“他的確是水之國皇室玄族傳人,玄輝之孫,玄幽之子,但,卻不是嫡傳。你所記得的那個皇太子殿下玄鋒,十年之前,便早已死去了?!?br/>
亞辛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當初意氣風發(fā),少年成名的水國太子;文武雙全,號稱九天龍皇的天才玄鋒,竟然會如此早逝。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啊。”
他嘆了一口氣,輕聲道:“當初在青嵐城,曾經(jīng)與他打過一個照面,雖然極為短暫,但玄鋒的實力,卻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放眼東土,諸國皇子,根本沒有任何人是他的對手。以他的資質(zhì),實在可惜。如果他還在,恐怕,也足以出動三大煉者吧?”
風尊面色如常,淡淡說道:“僅僅只是打過一個照面這么簡單?別忘了,那次天誅行動,我也是其中的一員,雖然只是支援,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我還是知道的?!?br/>
亞辛苦笑道:“本已為做得很隱秘,沒想到你盡管當時沒有在場,事后卻也打聽到了?!?br/>
停了一停,澀聲道:“我只希望,玄鋒的死,不是因為我的那一記修羅手。他本可以成為一代英皇,而我……”
風尊冷冷地看著他低下頭去,沉默了一陣,然后緩緩說道:“你不用自責,因為玄鋒之死,與你根本沒有任何關系?!?br/>
她不去理會亞辛驚疑的目光,雙眸平靜,語聲輕軟,但所說之言,卻實在震撼人心。
“他是被自己的弟弟,當初的九皇子,如今的水帝君,親手殺死的。”
“玄光么?”
亞辛沉吟道,“皇室內(nèi)訌,謀奪帝位,唉,自古以來,如此慘劇實在是太多了?!?br/>
風尊也輕輕嘆了一口氣,緩緩道:“的確,兄弟反目,骨肉相殘,古今同撼。難怪人道是,愿生生世世莫在皇家。只不過,做到像他這樣徹底決斷的,也實在是并不多見。”
一低頭,便迎上亞辛射來的目光,微微一笑,柔聲道:“不光太子玄鋒,還有其余的七個皇子,連同他們所有的家眷親朋、心腹死士,上至翁嫗,下至嬰孩,都已被他殺得干干凈凈,一個不剩。縱觀古史,斬草除根之道,再無出其右者?!?br/>
亞辛的面色慘白,脊背上,也似乎微有寒意。
半響,終于艱難地嘆道:“好狠的心腸,好厲害的手段。如此人物,如此梟雄,我竟然直到今日方才知道。想必當初,一定是震動了整個東土吧?”
“震動東土?”風尊一聲冷笑,輕聲道,“你太低估了玄光。”
“天底下,除了我們風之影的兩位尊者,五大長老,再沒有任何人知道此事。所有知情之人,也已被他殺得干干凈凈,一個不剩!”
“現(xiàn)在的東土,早已沒有人再記得九天龍皇玄鋒,早已沒有人再記得其他的七位皇子,更不會有人記得死去的那三千家眷,兩萬從屬?!?br/>
“所有的人,只知道現(xiàn)在的玄光雄才大略,英明神武;只知道如今的水帝勤政愛民,仁德無雙。對于他,任何人都只有敬佩,只有愛戴,絕無半點懷疑,絕無半分違逆。”
“這才是真正的斬草除根,這才是真正的徹底決斷,這才是他真正可怕而強大的力量。”
冷汗,仿佛已經(jīng)凝在了額前,堅如磐石的手指,也禁不住微微顫抖。
亞辛沉默地注視著遠方的天際,綠玉般的眼眸閃爍著,許久,長吁了一口氣,依然一言不發(fā),靜靜端坐,任由身邊的香茗逐漸冷卻。
風尊默默地看著他,眼中云霧彌漫,緩緩走近兩步,淡淡說道:“你可知道,如今世人,是如何評說水帝玄光的么?”
亞辛道:“如何?”
“人們都稱他為,水國的秋楓玉。”她的語調(diào),陡然一變,“秋楓玉,影尊大人,可曾還記得這個人?”
亞辛沉靜的面上突然一陣痛苦扭曲,綠色的眼眸霎時間充滿了無窮的痛苦與悲哀,仿佛,竟變得一片烏黑。
“為什么又要提起他?為什么?”
迷朦的眼前,似乎又出現(xiàn)了那個笑傲千軍,萬夫莫敵的紫衣身影;又見到了那個威不可擋,天下無敵的東土雷帝。
忘不了,當他踏入忘心園的時候,那種驚天動地,癡愛成狂的怒吼;更忘不了,當那一抹紫衣飄然遠去,自己驀然回首,卻看見園中她的那雙凄然欲絕,依依不舍的淚眼與幽怨。
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是絕望,那一刻,他懂得了什么是心死。
“唉?!?br/>
長長的一聲嘆息,他終于勉強自己又活了過來,心中的劇痛,二十多年來從無減退,但一抬眼,又碰上了那一雙比鋼針更鋒利,比寒冰更刺骨的眼神。
盡管,隱藏在云夢訣特有的眸中云霧之后,他卻能感受到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最深處的怨毒與仇恨。
“何苦?你又何苦要這樣不放過任何一個讓我痛苦的機會?這樣做,你真的就輕松了么?”
黑衣的風尊并未出聲,只是繼續(xù)冷冷地望著他。
亞辛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東土天雷帝,無敵秋楓玉。這樣的人物,我又怎會忘記?當年他孤身一身獨闖忘心園,本門上下弟子千人,沒有一個能夠擋得住他三招,你,那時不也親眼所見么?”
風尊幽幽道:“不錯,那一戰(zhàn),實在風之影四百年來最大的恥辱。幸好,他最后,還是敗在了你手中。”
亞辛心中又是一陣抽痛,嘴角一顫,慢慢說道:“你明明知道,他根本沒有敗。他只是……”
“他只是因為蝶舞,所以才敗給你,對么?”
風尊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語聲冰冷至極,像一把鋼刀,直插入亞辛的心臟,“無敵公子名不虛傳,一生所向披靡,終身不敗。只可惜,到頭來,還是敵不過情之一字。他不是敗給你,而是敗給了她,敗給了自己?!?br/>
“而現(xiàn)在的水帝玄光卻不同?!?br/>
“他強,他無情。所以,從這一點看,他比秋楓玉更可怕?!?br/>
亞辛無力地閉上了眼睛,緩緩道:“秋楓玉,永遠只有一個。無情,并不一定就會無敵?!?br/>
風尊并不反駁,只是平靜地說道:“只可惜,秋楓玉已經(jīng)不在了,而玄光,卻還活著?!?br/>
亞辛輕聲道:“所以,你派出了忘心園的三大煉者,一起天誅?!?br/>
“不,你錯了。”
風尊淡淡說道,“不是三個,而是四個。本門的四大煉者,我都出動了?!?br/>
看著亞辛猛然閃光的雙眼,風尊的語聲更加輕柔,更加優(yōu)雅。
“三年前,虎嘯天誅的對象,也正是他?!?br/>
“水帝,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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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明媚,晨寒已散,荒園內(nèi),漸漸溫暖了起來。
黑衣的風尊看了一眼東方的太陽,緩緩道:“時候不早,我也該走了。”
說著,袖袍輕展,緩緩走向那扇關閉的柴扉。
亞辛看著她漸漸遠去,心中忽然涌起一陣說不出的凄涼與寂寞,長嘆一聲,低聲道:“你,真的就要走了么?”
風尊并未回頭,淡淡道:“祭拜已畢,話已說盡。離開,對你對我都比較好。”
“哦,話已說盡?”亞辛雙眼緊盯著那個黑色的修長背影,“你是這么認為的么?”
風尊停下了腳步,冷冷道:“影尊大人莫非還有什么話要問?”
亞辛沉默了一陣,然后,緩緩開口道:“我,當然有話要問你。很久了,一直都找不到機會。今天若是再不問,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了?!?br/>
風尊輕聲道:“沒有機會?你想問什么?”
亞辛又停了片刻,終于低聲問道:“那個,孩子,還好么?”
仿佛被一道閃電擊中,那個安穩(wěn)如山的黑色身影猛地一震,并未回答,但呼吸之聲,卻明顯急促了起來。
亞辛也沒有催促,只是遠遠的,看著她,等著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微風中,傳來風尊微微顫抖的聲音。
“你怎么知道的?誰告訴你的?采詩么?”
亞辛苦笑道:“難道,你真的打算瞞我一輩子?”
黑袍女子不再做聲,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
亞辛柔聲道:“是男孩,還是女孩?算起來,差不多快有十五歲了吧?他還好么?他在哪里?”
風尊緩緩道:“這些,你沒有必要知道?!?br/>
“沒有必要?”亞辛的臉,因為痛苦而血色全無,眼睛因為悲哀而黯淡,語聲,也漸漸激動起來。
“為什么沒有必要?為什么?不管我做錯了什么,不管我有多大的罪孽,不管你有多么充分的理由,但是,無論如何,無論如何我也是孩子的父親,他是我的血,我的肉!”
“住口!”
風尊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雖然仍然沒有轉過身子,但每一個字,似乎都是從她的牙縫里硬生生地擠出來,充滿了無窮的憤怒與怨恨。
“你是她的父親?她是你的血,你的肉?你說這些話的時候,不覺得很虛偽,很尷尬,很可笑么?摸著你自己的良心,假如你還有那么一點點的話,你應該立刻把這一切統(tǒng)統(tǒng)忘掉,徹底忘掉?!?br/>
亞辛痛苦地全身顫抖起來,右手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自己的皮肉之中,用盡力氣,卻只發(fā)出低低的悲嘶:“我知道,你說的這些我都能理解,但是,你能不能也稍微理解一下我?你知道我這十五年來,是怎么過來的么?”
“那么,”風尊終于緩緩的轉過了身子,那雙眸子依舊云霧繚繞,凄美動人的面容上,兩行淡淡的淚痕若有若無,“你可知道,這十五年來,我又是怎么過來的么?”
亞辛怔住了,頹然地閉上了眼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風尊看著他,聲音又恢復了原先的淡漠優(yōu)雅。
“想想你當初的所作所為吧,你覺得有資格去做她的父親么?不,你沒有,你不配。”
“這個孩子,她的出生本來就是一個徹底的錯誤,無可挽回的錯誤。她沒有父親,因為你不配;她也沒有母親。”
她突然哽咽了一下,終于緩緩接了下去。
“因為,我也不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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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西沉,暮色降臨,忘心園的一切,又歸于無盡的沉靜與寂寞。
灰衣的男子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墳前,眼神迷離,思緒似乎早已神游萬里。
晚風習習,觸體生寒。但,風再冷,又怎比得過他的心寒,夜再深,又怎及得上他的心沉。
蝶已逝,雪已飄,唯一的孩子,卻杳無音訊,心愛的弟子,也生死未卜。
這世上,還有什么可以留戀的呢?
“我還記得,第一次遇見飄雪的時候,也是在這個園子里,也是在這棵樹下。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到處都是潔白潔白的。而她的頭發(fā),比雪更純凈,更美麗。從那一天起,我就有了一個成天活蹦亂跳,天真可愛的師妹,一個有著一頭奇異銀發(fā),嬌憨可愛的師妹?!?br/>
“她是我見到的最純潔,最善良的女孩,老是那么喜笑顏開,老是那么頑皮搗蛋,似乎,總也長不大,總也不知道什么是憂愁,什么是煩惱,我以為,她就是人間快樂的精靈,永遠,永遠,都不會改變?!?br/>
“然而我錯了,錯得厲害,太厲害了?!?br/>
“當我今天再看到她的時候,那一頭黑發(fā),那一雙眼睛,還有那種縹緲淡漠的聲音,我知道,她變了,真的變了,變得完全陌生,變得再也沒有半分飄雪的影子。”
“為什么會這樣?她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你,能告訴我么?采詩,或者,”
亞辛慢慢轉過身,看著面前的她,“或者,我應該叫你,司暗長老?”
神秘的黑袍女子,隱沒在一片陰影之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個模糊的,淡淡的輪廓,一雙閃亮的,冰冷的眼睛。
“她為什么會這樣,你應該比誰都清楚?!?br/>
司暗長老的聲音,依然是不帶任何感情。
“哦,果然,果然是這樣?!?br/>
亞辛突然仰天狂笑道:“是我的錯,是我的罪,是我,把一個好端端的飄雪,變成現(xiàn)在冷冰冰的風尊。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我,因為我!”
“但我呢?我又去怪誰?難道我就真的希望這樣么?這么多年來,又有誰,有誰來替我想一想,她的悲劇,是我造成的;我的悲劇,又是誰造成的呢?”
多年的忍耐,多年的凄苦,多年的沉默,終于沖開了他一直壓抑的感情堤壩,洪水般地傾瀉了出來,洶涌如潮,不可遏止。
“為什么所有的罪孽,都要我一個人承擔?為什么所有的懲罰,都要落在我一個人的身上?為什么不給我一個悔過的機會?為什么不給我一線寬恕的希望?”
黑衣的司暗長老默默地看著面前這個在極度痛苦與悲哀中爆發(fā)的男人,心中思緒萬千,肝腸寸斷,但面上卻仍是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冷冷地說道:“你應該知道,有些錯誤,一旦犯下,就永世不得翻身;有些罪孽,一旦犯下,就一輩子也不可能洗清!”
亞辛一陣大笑,面上,卻早已滴下斑斑血淚。
“錯誤?罪孽?我不懂,我不明白,我一輩子也想不通。為什么,為什么你可以愛,飄雪可以愛,人人都可以愛,唯獨我卻不可以?難道我的愛,就是我的罪么?”
“那不是愛!”
司暗長老一下子激動了起來,黑袍閃動,出手如風。
“砰”的一聲,代表風之影武學最高境界的影尊亞辛,竟然被她一掌擊出丈余,重重地倒在地上,尚未坐起,已是一口鮮血噴出。
然而他卻在笑,慘白的面上,鮮血淋淋,分外可怕,但他仍在笑,哭一般的笑。
“打得好,打得好啊。為什么只使出五分力?為什么不用你的流云手、千拂掌、紅袖指?為什么十五年前,你不殺了我?卻留下我的性命,讓我忍受這永無止境的折磨與痛苦?為什么?。 ?br/>
踉踉蹌蹌地,他又站了起來。
“你說,我的愛不是愛,那你告訴,那是什么?”
司暗長老用盡全身的力氣,克制住自己眼中幾乎就要涌出的淚水,竭力用一種冷淡、平靜的語氣,慢慢說道:“那不是愛,亞辛。那是孽,罪孽的孽!”
“孽?”亞辛停止了狂笑,只有一行行的淚,無聲無息地流淌下來。
“我不懂?!?br/>
司暗長老充滿憐憫地望著面前這個精神幾乎完全崩潰的男子,輕輕地說道:“你愛蝶舞,這就是孽。不要忘了,她是上代影尊,更是你的恩師,你和飄雪共同的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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