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桐有些恍惚地從院子里走出來,耳邊回蕩著浣衣局的管事嬤嬤的聲音,“魏寧啊,昨個兒已經(jīng)有人把她從這里帶走了。這一次浣衣局有三個小宮女被挑選出來了,至于被分配到哪里去都不緊要,都是造化?!?br/>
浣衣局里除了外來的宮女之外,很多都是入罪的官宦之后,到死都不能出浣衣局一步。這一次宮女選拔居然會從這里提人,管事嬤嬤自然十分詫異。但是這里頭的門道她也清楚,不該問的一點都沒問,任憑人被帶走。
而魏寧,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宮女,哪里值得她去費心力。
魏桐徒然地在小道上坐下,心里滿是悔恨。魏寧當(dāng)時怯生生的聲音現(xiàn)在還在他耳邊回響,那信任的眼神現(xiàn)在想起來就心頭一痛。為什么他沒有早一天過來!為什么他沒有早點過來!
劉!成!?。?!
聞喜發(fā)現(xiàn)魏桐變了,變得更加沉默了。倒不是說原先的魏桐就很活潑,原本他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但是在跟他們說話的時候,眼里總是帶著光芒,那是一種......聞喜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卻很喜歡的眼神。但是自從那一日他出去一趟之后,整個人都消沉了許多。聞喜問了好幾遍都沒得到什么回答。
傍晚,聞喜抬頭看看日頭,又看了看正打算去吃晚膳的魏桐,連忙拉住了他,“魏桐,今日張久幾個說要過來,我們幾個好好聚一聚吧?!甭勓晕和┭鄄ㄎ?,應(yīng)了聲好。
“哈哈哈哈哈哈,跟你們兩個聚一次還挺難的,我?guī)Я瞬簧俸脰|西過來?!睆埦脛傄贿M屋就笑起來,這幾人的關(guān)系本來就不錯,張久也從沒在幾人面前端過架子。只是今天他剛張嘴,就被聞喜連續(xù)白了好幾眼,擠眉弄眼一直在給他示意著什么,就連福貴也在背后戳了一下張久。張久左手提著食盒,右手提著一壺酒茫然地看著聞喜,聞喜很想給他腦后一撇子。
魏桐早就察覺到了幾人之間的動作,他振作了一下心情,笑著說道:“張久帶了什么東西過來了?要是不夠好待會兒可得把你從窗戶丟出去?!鄙儆械那纹ぴ捵審埦糜中ζ饋恚弥鴸|西擺在屋子里的桌上,“魏桐什么時候也會這樣說話了,說起來你都好久沒來見我們?!?br/>
魏桐看著張久一樣一樣擺出來的東西,也上前去幫忙了,“你自己不也是沒有過來?”
“嘿嘿,是是是。”
而背后,福貴走到聞喜旁邊,看著眼里還帶著擔(dān)憂神色的他安撫地捏了捏肩,低聲說道:“既然魏桐不想說,你平時多看著點就好了?!彼麖淖铋_始的時候就覺得魏桐是個有主意的人,這樣的人如果真的遇到什么事情的話,一個人挺著也實屬正常,福貴也不認為他挺不過去。
幾人相聚到酉時初才散去。
談話中魏桐也知道了現(xiàn)在比起以前,張久更得劉進忠的寵愛,如今在清寧宮的處境也好上許多。福貴還是老樣子,但是他跟聞喜看起來都不怎么在乎這些,兩個人的神情一直很平靜。
魏桐知道聞喜很擔(dān)心他,也知道最近這幾日他的表現(xiàn)的確是異于常時,他平時再怎么沉默,但心里有事,多多少少還是帶了一點出來。
發(fā)現(xiàn)魏寧不見的那一天,他便去找了劉成,只是連劉成的面都沒見到,就被劉玉給趕出來了?!皢?,你的妹子啊,這我哪里會知道,劉爺爺事情那么多,哪有時間聽你說話,只要你乖乖地做事,你的妹子當(dāng)然不會有事?!?br/>
劉成的意思透過劉玉的話傳給了魏桐,魏桐也心知肚明。
他曾經(jīng)想過,在康熙跟鰲拜之間的斗爭結(jié)束之后,要找到機會帶著魏寧出宮,困在這個小小的紫禁城里一輩子是魏桐想都不敢想的。但是現(xiàn)在,成不成死不死都無所謂了,不看到鰲拜倒臺他絕不甘心!
幾日里來魏桐整個人都顯得很低沉,也好歹康熙沒過來,只余下哈哈珠子們在練習(xí),伺候的人都比較清閑。但是下午,就在魏桐剛打算換班的時候,康熙來了。
康熙身上穿著朝服,清俊的臉上不帶半點神情。黑眸掃了一眼跪下的內(nèi)侍太監(jiān),盯著一個方向看了片刻,淡淡叫了一句平身,隨后走進了布庫房。
魏桐收拾心情老老實實跟了進去。今日梁九功沒有給他什么吩咐,康熙看起來也不想喝茶,坐下來之后就一直在看著哈哈珠子們的練習(xí)。教習(xí)師傅在看著他們練習(xí)完一輪后,來到康熙身邊躬身說著什么,康熙神情微動,身上的冷意總算是化去了不少。
看起來是一個好消息。
剛才康熙進來的時候臉上的神色雖淡,但絕對不是什么好心情。
康熙七年是一個十分微妙的時間段??滴鮿傆H政未滿一年,權(quán)威不如鰲拜,鰲拜肆意妄為,在六部八旗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在外跟各地官府勾結(jié),進攻受賄無數(shù)。對康熙三番兩次的敲打視若無物,也從未敬畏過康熙。
這一年,恰好是康熙最難熬的一年。索尼已經(jīng)去世,沒有人撐在他面前,所有的事情只能由他這個稚嫩的朝政新人皇帝撐起來,幸虧他身后有一位孝莊,這個女人幾乎是在最開始的時候支撐著康熙打開了新局面,奠定了康熙成為這個帝國之主的基礎(chǔ)。
但也因此處處被拘束。
魏桐心想,低著頭努力讓自己演示著如何成為一根柱子般寂靜。因為皇上安靜,整個布庫房除了肉/體相搏的聲音之外,也只剩下教習(xí)師傅訓(xùn)斥的聲音。
梁九功站的位置肯定是比魏桐更加靠前的,雖然他也是眼觀鼻口觀心地站著,但是眼睛的余光一直在關(guān)注著康熙的動靜,免得皇上有什么吩咐的時候他反應(yīng)不及時。但是觀察久了,梁九功發(fā)現(xiàn)康熙的眼神并沒有落在那些哈哈珠子上,而是輕飄飄地落在......魏桐身上?
雖然皇上很快又收回了視線,重新看著場下的訓(xùn)練,但是梁九功的內(nèi)心悄然起了點點波瀾,他記得上一次皇上對這個小內(nèi)侍也表現(xiàn)出了異樣的興趣,難不成這個魏桐真的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到了時間,魏桐恭送康熙一行人回去,康熙的視線又一次掃過魏桐,看著他平靜無波的樣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一聲,笑得梁九功有點發(fā)顫,皇上喲,您在來之前可剛剛發(fā)了脾氣啊。
晚上睡著之后,魏桐又一次出現(xiàn)在夢境里,小柯活蹦亂跳地在他身邊跑了幾圈,然后又縮回去魏桐的意識里休息,魏桐看了一眼安靜的另一邊,知道玄還沒有睡著,站起來在書架上取了本書。他之前雖然也在這里看書,但是到底不如玄來得勤奮,現(xiàn)在想想,他之前倒是浪費了許多時日。
等到手里頭的書都將將看完三分之一,魏桐才聽到那邊有些許動靜,“玄,你今日怎么這么晚睡?”到了能進入的那日,基本上是睡著之后就會進來的。今日玄大概是半夜三更才入睡的。
“遇到了一些事情,起了一些爭執(zhí)。”一會兒之后,玄的聲音才傳了過來,魏桐夾上書簽,合上書本?!澳隳沁叧鍪铝耍俊蔽和┫胫奶幘?,輕聲問道。
“遇到了一點點棘手的事情罷了?!毙穆曇羝降?,看起來還真的是沒有什么事情?魏桐松了口氣,他自己雖然也事情一堆,但是對朋友還是希望能過得好一點。
“你自己呢?很少聽你說起自己的事情?!毙姆磫栕屛和┮粫r之間不知道說些什么,的確,即使在夢境中,魏桐也很少說起自己的事情。
“我的妹妹不見了?!彪S著第一句話,魏桐發(fā)現(xiàn)開口也不是一件難事。
“我一直以為我能夠保護好她,但是實際上正是因為我的存在,才會讓她過得那么艱難,現(xiàn)在我把她弄丟了,甚至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她。”
魏桐說的時候聲音不快,沒有撕心裂肺,也沒有嘶聲揭底,但是玄卻感到那種無能為力,身不由己的悲哀。
這種感覺,他也有過。
“雖然過得難,但是我曾經(jīng)是打算等安定下來之后,尋個法子帶她離開現(xiàn)在待著的地方,但是現(xiàn)在,不看到最后我不甘心!不看到他們一個個去死我不甘心!不找到她我不甘心!”魏桐的手捂著眼睛,像是如此才能夠控制住有些崩潰的情緒。
是他自己想的太過簡單。
所謂太監(jiān)宮女,不過螻蟻,沒有任何自主的權(quán)力。
“你要離開你現(xiàn)在呆的地方?”玄的聲音有些奇怪,像是詫異之下發(fā)出的,只是現(xiàn)在魏桐心緒波蕩,完全沒有注意到。
“如果我能活下來,我當(dāng)然會選擇離開?!蔽和┍犻_眼睛看著屏風(fēng),就像在看端坐在屏風(fēng)之后的玄,“或許你會笑我愚蠢,不過這大好河山我還是想去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