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耳邊傳來一聲嬌呼：“叫我做什么？”林霜月忽然自他背后閃過來，妙目流波，臉上神色半喜半嗔。卓南雁一骨碌爬起來，道：“你可來啦！”見她又換了一身雪色束腰長裙，蛾眉秀發(fā)也似細(xì)細(xì)精心修飾過的樣子，借著流水樣的月光，那霧鬢風(fēng)鬟，云裳縞袂，更顯得風(fēng)神楚楚。

    “我怕你等，乘著爹爹不備，胡亂換了衣裳就急急趕來，可還是讓你久等啦！”林霜月說著提起一個竹籃，笑道，“咱們走吧！”卓南雁見那竹籃瞧上去分量不輕，便伸手去提，道：“去哪里，不知你有什么神機妙算？”

    “還是我拿著，”林霜月卻不讓他碰那竹籃，臉上神色也緊了緊，道，“我?guī)闳フ覀€給你治病的大夫，你跟著我，千萬不要出聲?！弊磕涎阋娝f著鄭重其事，皺眉道：“是去找林教主么？”林霜月?lián)u了搖頭：“不是教主，可是這人也跟教主一般的神通廣大，”沉了沉，才嘆一口氣，“就告訴你吧，咱要求的這人便是我教的紅陽長老！”

    卓南雁隱約聽過，明教素來有凈風(fēng)五使、三世長老和日月二尊的兩位教主。自他父親月尊教主卓藏鋒沒后，明教便只有一位日尊教主林逸煙惟我獨尊。凈風(fēng)五使之中的韓道人當(dāng)初追隨爹爹卓藏鋒，早早的死了，剩下彭九翁四人相互之間貌合神離，各不服氣。最奇的是排位在凈風(fēng)五使之上的三世長老，眼下只有一位白羊長老林逸虹，余下的青陽、紅陽兩位長老是死是活，大云島上的明教中人從來都是諱莫如深，卓南雁自然也是一直不知。

    這時聽林霜月提起，他倒吸了一口冷氣，道：“這紅陽長老還活著么？”

    “自然活著，”林霜月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似乎身旁的竹林雜樹間都有偷聽的耳朵，“這紅陽長老是個道號滌塵子的老道人，俗家姓徐，只是因他違抗了教規(guī)，便給困在了后山鎖仙洞中，已經(jīng)十年啦！”

    “十年了？”卓南雁忍不住輕聲一呼，心中卻有些惱怒：“林逸虹脾氣如此暴戾，他兄長林逸煙自然更甚，這徐滌塵卻不知所犯何錯，竟給一困十載！”雖未見面，竟對這人生出幾分同情。

    兩個人邊說邊行。大云島三面鄰水，南側(cè)卻倚著一座峻險奇峭的蒼郁大山，二人說話之間已經(jīng)轉(zhuǎn)過一道飛瀑，卻見四處景物愈發(fā)清幽。只聽林霜月接著道：“倒不是教主將他硬生生困在鎖仙洞里的。這徐伯伯其實是天底下最怪的怪人，他是對教主所行之道不敢茍同，自愿待在洞中，以示不滿的。后來惹得教主惱怒，施展神法，費去了他的大半內(nèi)力，說到只要他開口認(rèn)錯，才回復(fù)他的武功！徐滌塵硬是不認(rèn)錯，他內(nèi)力大減，還余下輕身功夫，鎖仙洞中無鎖無鏈，他其實可以要來便來，要走便走。但他自進(jìn)洞之后，十年來決不走出那鎖仙洞的十步之遙。”

    卓南雁嘿了一聲，忽然想起風(fēng)雷堡中與虎狼為伍寧死不食金粟、也不退回淮南的那些熱血漢子，忍不住道：“這人真有骨氣！”

    林霜月嗤的一笑：“該叫癡氣！每日清晨自有教眾奉命給他送飯?zhí)硪?，卻絕不許跟他說話，旁的人更不得近那鎖仙洞一步！”卓南雁問：“為什么？”林霜月嘆道：“教主說，這人滿腦邪思亂想，旁人跟他稍有瓜葛，不免就會染上邪氣！”卓南雁不以為然，連連搖頭，卻懶得說什么。

    走了一陣，忽見眼前一座數(shù)十丈的孤峰拔地而起，月光下一道清泉如銀色的帶子在峰下蜿蜒而過，泉旁郁郁蔥蔥生著幾叢矮樹，遠(yuǎn)遠(yuǎn)地便有一股清新的茶香撲鼻而來。卓南雁到了這里聽這泉聲泠泠，風(fēng)送茶香，體內(nèi)煩惡之感就減了許多。

    林霜月伸出春蔥玉指，遙遙一指，低聲道：“到了！也虧得有教主這道禁令，鎖仙洞前方圓十余丈，從來沒有教眾往來！不然咱們雖然偷偷摸摸，卻也難免給人瞧見！”卓南雁點了下頭，抬頭望去，黑魆魆的山壁頂上卻有一個洞口，想必就是那鎖仙洞了。一抹斜月光輝正照在洞前，映得洞口四周石壁碧光粼粼，真有幾分仙氣。只是那山壁光滑如鏡，卻不知如何上去。

    卻見林霜月上前幾步，將那大竹籃放在地上，掀開蓋子，一樣樣地拿出了茶盞、竹筅諸般物事來。卓南雁瞧著萬分稀奇，卻不敢出聲相問。這時候那半鉤月兒越發(fā)明亮起來，蒼暗挺峭的奇峰四周樹影婆娑，泉聲隱隱。林霜月昂首望著藏青色的廣袤穹窿，笑道：“這里月白風(fēng)清，正是個烹茶的好地方?！闭f著取出了一個鼎般樣式古拙的小巧風(fēng)爐燃起火來，口中道，“這是茶鼎，又叫風(fēng)爐，唐人有詩說‘新泉氣味良，古鐵形狀丑。那堪風(fēng)雪夜，更值煙霞友?！@茶鼎貌不驚人，卻能烹好茶。”

    卓南雁才知她竹籃內(nèi)的各樣?xùn)|西全是烹茶的物件，心下更感奇怪：“月牙兒不是找那人給我療傷治病么，怎地卻在這里烹起茶來？”又見她白衣如雪，端坐在碎銀般的月光下，舒展著雪白晶瑩的皓腕凝神烹茶，不禁心中感慨：這樣的景，這樣的人，這樣的月色，當(dāng)真只有畫中才能見到。

    “徐伯伯自號‘茶隱’，萬事不愛，卻最愛飲茶！也虧得他鎖仙洞旁就有這道上好的清泉和兩根茶樹，不然他這‘不出鎖仙十步’的誓言必破無疑?！绷炙抡f著就用一個色澤蒼潤的石瓶在清泉中汲了些清冽的泉水來，架在爐上，又道，“這煎水所用的瓶子用金銀為上，用石瓶呢，也不錯。石瓶煎的水叫‘秀碧湯’，不過總不如金銀瓶煎出的‘富貴湯’水味好！”

    卓南雁聽她娓娓道來，如數(shù)家珍，心下暗道：“這些文人飲茶，原來有這許多的講究，也只有月牙兒這般心細(xì)如發(fā)的女孩，才能記得如此一清二楚！”

    一念未絕，忽聽頭頂上傳來一聲蒼老的笑聲：“誰說秀碧湯不如富貴湯？前人說得好，石凝結(jié)天地秀氣而賦形者也，琢以為器，秀猶存焉——”隨著笑聲，一道青影已從鎖仙洞口探身出來，雙臂橫展，身子有若大鳥一般飄然盤旋了兩圈，才慢悠悠地落下地來。

    卓南雁見這人在空中御風(fēng)而行，真似仙人一樣，不由驚得嘴張得老大，暗道：“月牙兒說，這老先生內(nèi)功全失，只余下些許輕功。卻還有這么大的本事，若是他武功不失，不知該有多厲害！”借著月光細(xì)瞧這人，卻是個方面大耳的老者，黑髯過腹，滿臉笑意，道袍臨風(fēng)輕拂，使人一見忘俗。

    “徐伯伯好，月牙兒多日不來看您啦！”林霜月似是跟這人甚是熟捻，轉(zhuǎn)身便要施禮。那老道卻笑呵呵的將手一擺，道：“免了免了，你知道老道這里什么規(guī)矩也沒有的！”卓南雁心中暗道：“原來這人便是那紅陽長老徐滌塵了，嘿，也只有這樣恬淡沖虛的人才能棲隱古洞十余載！”

    那徐滌塵這時已瞇起一雙老眼，向他深深凝視。卓南雁給那古井寂波一樣深邃的目光瞧著，霎時只覺渾身不自在，似乎心肺肝膽都已給他瞧得歷歷在目，急忙躬身道：“晚輩卓南雁給道長問安！”

    “故人之子，何須多禮！”徐滌塵說著將大袖一拂，扶起了他。林霜月奇道：“我又沒跟您說起過他，您怎地知道他是故人之子？”

    “自然知道！老道還知道你月牙兒多月不來，想必受了一些磨難，呵呵，金風(fēng)雨露功是那么好練的么？”徐滌塵一句話說得林霜月目瞪口呆，又轉(zhuǎn)向卓南雁笑道，“天下除了卓藏鋒的兒子，還有誰能有這樣的風(fēng)神，這樣的根骨？嗯，你這孩子的眼神跟令尊一摸一樣，只是瞧來性子卻比卓教主還要執(zhí)拗！”說著緩緩搖頭。卓南雁也怔在那里，心中更覺驚奇：“這老道一見我們便什么都知道了，難道世間真有神仙不成？”

    徐滌塵卻忽然聽那石瓶內(nèi)水聲微響，急對林霜月道，“過一會石瓶內(nèi)的水就是一沸了，到了二沸之時最為要緊?！绷炙聭?yīng)了一聲，卻自懷中取出一枚色澤晶瑩的茶餅，道：“跟您學(xué)了這么久，這點茶之術(shù)總是不到家！”將那茶餅?zāi)脒^之后，又用茶羅細(xì)細(xì)篩了，才將顆粒細(xì)致的茶末放入茶盞之中。

    “驟雨松風(fēng)入鼎來，”徐滌塵聚精會神地盯著那石瓶，口中笑道，“這時二沸剛過，三沸初來，正是時候！”林霜月忙伸出纖若削蔥的玉指，提起瓶來向茶盞內(nèi)輕輕一點。這茶盞早已燙熱，再給她注入了這些許開水一調(diào)，茶末立時濃如膏油，一股清雅芳馨的茶香已經(jīng)飄然騰起來。卓南雁只聞了聞那隨著白霧狀的熱氣騰起的茶香，便覺心神一爽。

    宋時上自宮廷顯貴，下自文人墨客，都盛行飲茶。宋徽宗更親著《大觀茶論》，詳寫了“七湯”點茶法的許多講究，使點茶斗茶之道，風(fēng)行天下。林霜月這時也正行到了“七湯”點茶法的關(guān)鍵之處，左手提起石瓶向茶盞內(nèi)注水，右手持著那竹筅在盞內(nèi)輕輕打拂，全神貫注地盯住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