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子的腳步聲在外邊樓梯上響了起來。老駱駝將瘦骨嶙峋的食指在嘴唇上接了一下，端起蠟燭朝門口走去。老駱駝和來客同時到門口，那人匆匆走進(jìn)房間，已經(jīng)到了姑娘的面前，卻還沒有看見她。

    來客是老孟。

    “這是我的一個學(xué)生，”老駱駝見老孟一看有生人就直往后退，便說道，“阿珠，你不要走。”

    姑娘往桌旁靠了靠，漫不經(jīng)心地看了老孟一眼，就把目光縮了回去，然而就在來客朝老駱駝轉(zhuǎn)過身去的當(dāng)兒，她又偷偷看了一眼，這一次的目光是那樣敏捷銳利，意味深長，假如有哪位看熱鬧的注意到了這種變化，幾乎可以肯定不會相信這兩種目光是發(fā)自同一個人。

    “有什么消息嗎？”老駱駝問。

    “重大消息。”

    “是——是不是好消息？”老駱駝吞吞吐吐地問，似乎害怕會因為過于樂觀而觸怒對方。

    “還算不壞，”老孟微微一笑，答道，“我這一趟真夠麻利的。我跟你說句話?！?br/>
    姑娘往桌上靠得更緊了，沒有提出要離開這間屋子，盡管她看得出老孟是沖著她說的。老駱駝可能有顧慮，如果硬要攆她出去的話，她沒準(zhǔn)會大聲件氣地談到那筆錢的事，就朝樓上指了指，領(lǐng)著老孟走出房間。

    “不要到從前咱們呆過的那個鬼窩子里去?！彼牭贸瞿莻€漢子一邊上樓，一邊還在說話。老駱駝笑起來，回答了一句什么話，她沒聽清楚，樓板發(fā)出嘎嘎的響聲，看來他把同伴帶到了三樓上。

    他倆的腳步聲在房子里發(fā)出的回響還沒有平息下來，阿珠已經(jīng)脫掉鞋子，撩起衣?lián)鷣y蓋在頭上，裹住肩膀，站在門口屏息諦聽。

    響聲剛一停下，她便邁開輕柔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腳步，溜出房間，無聲無息地登上樓梯，消失在幽暗的樓上。

    屋子里有一刻鐘或一刻鐘以上空無一人，隨后，姑娘依舊像一絲游魂似的飄然而歸，緊接著便聽見那兩個人下來了。

    老孟直接出門往街上去了，老駱駝為了錢的事又一次慢吞吞地走上樓去。他回來的功夫，姑娘正在整理她的披巾和帽子，像是準(zhǔn)備離去。

    “嗨，阿珠，”老駱駝放下蠟燭，嚷嚷著往后退去，“你臉色這么蒼白?！?br/>
    “蒼白？”姑娘應(yīng)聲說道，她將雙手罩在額上，像是打算仔細(xì)看看他似的。

    “太可怕了，你一個人在干什么呢？”

    “什么也沒干，不就是坐在這個悶熱的地方，也不知過了多久了，”姑娘輕描淡寫地回答，“好了。放我回去吧，這才乖?！?br/>
    老駱駝把錢如數(shù)點(diǎn)清遞到她手里，每點(diǎn)一張鈔票都要嘆一聲氣。他們沒再多談，就分手了。

    阿珠來到空曠的街上，在一個臺階上坐下來，有好一陣子，她仿佛全然處在困惑之中，不知道該走哪條路。忽然，她站起身來，朝著與張胖子正在等候她返回的那個地方完全相反的方向匆匆而去，她不斷加快步伐，最后逐漸變成了拼命奔跑。她一直跑得耗盡了渾身氣力，才停下來喘喘氣。

    這時她好像突然醒悟過來，意識到自己是在做一件想做而又做不到的事情，她深感痛惜，絞扭著雙手，淚如泉涌。

    也許是眼淚使她心頭輕松了一些，要不就是意識到自己完全無能為力，總之，她掉過頭，用差不多同樣快的速度朝相反的方向飛奔而去——一方面是為了搶回丟失的時間，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與自己洶涌的思潮保持同樣的節(jié)奏——很快就到了她先前丟下那個強(qiáng)盜一個人呆著的住所。

    即使她出現(xiàn)的時候多少顯得有些不安，張胖子也沒有看出來，他只是問了一聲錢拿到?jīng)]有，在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之后，他發(fā)出一聲滿意的怪叫，就又把腦袋擱到枕頭上，繼續(xù)做被她的歸來打斷了的美夢。

    算她運(yùn)氣好，鈔票到手的第二天，張胖子先生盡顧了吃吃喝喝，加上在安撫他的暴躁脾氣方面又產(chǎn)生了很好的效果，他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對她的行為舉止橫挑鼻子豎挑眼了。

    她顯得心不在焉，神經(jīng)緊張，似乎即將邁出大膽而又危險的一步，而這一步是經(jīng)過了激烈的斗爭才下定決心的。

    這種神態(tài)瞞不過眼睛像山貓一樣厲害的老駱駝，他很可能會立刻警覺起來，但張胖子先生就不一樣了——他是個粗人，無論對誰一貫采取粗暴的態(tài)度，從來不為一些比較細(xì)致微妙的事操心，更何況前邊已經(jīng)講過，他又正處于一種少有的好情緒之中——他看不出阿珠的舉動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的的確確，他一點(diǎn)也沒有為她操心，即使她的不安表現(xiàn)得遠(yuǎn)比實際情況還要引人注目，也不大可能引起他的疑心。

    白晝漸漸過去了，姑娘的興奮有增無已。

    天色暗下來以后，她坐在一旁，單等那個強(qiáng)盜醉倒入睡，她的臉頰蒼白得異乎尋常，眼睛里卻有一團(tuán)火，連張胖子也驚訝地注意到了。

    由于發(fā)燒，張胖子十分虛弱，躺在床上，正在喝為減少刺激作用而摻上熱水的杜松子酒。他已經(jīng)是第三次或第四次把杯子推到阿珠面前，要她給重新斟上，這些跡象才頭一次引起他的注意。

    他用手支起身子，打量著姑娘的臉色，說道?！澳憧瓷先ゾ透廊嘶钸^來一樣。出什么事兒了？”

    “出什么事兒了？”姑娘回答，“沒出什么事。你這樣瞪著我干嗎？”

    “這是哪門子蠢事？”張胖子抓住她的肩膀，狠命地?fù)u晃，問道?！霸趺椿厥?？你是什么意思？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好多事”姑娘渾身發(fā)抖，雙手捂住眼睛，回答道?！翱墒?，天啦！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故作輕松，說出了最后一句話，但那種口吻給張胖子留下的印象似乎比她開口說話之前那種慌亂任性的神態(tài)還要深一些。

    “我來告訴你是咋回事吧，”張胖子說，“你要不是得了熱病，眼看著就要發(fā)作，那就是有什么事不對頭了，有點(diǎn)危險呢。你該不是——不，他媽的。你不會于那種事。”

    “干什么事？”姑娘問。

    “不，”張胖子直瞪瞪地望著她，一邊喃喃自語，“沒有比這小娘們更死心塌地的了，要不我三個月以前就已經(jīng)割斷她的喉嚨了。她準(zhǔn)是要發(fā)熱病了，就這么回事?！?br/>
    張胖子憑著這份信心打起精神來，將那杯酒喝了個底朝天，接著，他罵罵咧咧地叫著給他藥。姑娘非常敏捷地跳起來，背朝著他迅速把藥倒進(jìn)杯子，端到他的嘴邊，他喝光了里邊的東西。

    “好了，”那強(qiáng)盜說道，“過來坐在我旁邊，拿出你平常的模樣來，不然的話，我可要叫你變個樣子，讓你想認(rèn)也認(rèn)不出來?！?br/>
    姑娘順從了。張胖子緊緊握住她的手，倒在枕頭上，眼睛盯著她的臉，合上又睜開，再合上，再睜開。他不停地改變姿勢，兩三分鐘之間，他幾次差一點(diǎn)睡著了，又幾次帶著驚恐的神情坐起來，若有所失地看看周圍。終于，正當(dāng)他好像要強(qiáng)撐著起來的時候，卻突然墮入了沉睡。緊抓著的手松開了，舉起的胳膊軟弱無力地垂在身旁。

    他躺在那里，不省人事。

    “鴉片酊終于起作用了，”姑娘從床邊站起來，喃喃地說?！艾F(xiàn)在，我也許已經(jīng)趕不上了?！?br/>
    她急急忙忙戴上帽子，系好披巾，一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頭望望，生怕安眠藥起不了作用，張胖子的大手隨時都可能擱到自己的肩上。

    接著她無聲無息地把房門打開又關(guān)上，匆匆離開了這所房子。

    她必須經(jīng)過一條小巷才能走上大街，在黑洞洞的巷子里，一個更夫吆喝著九點(diǎn)半了。

    “早就過了半點(diǎn)了？”姑娘問道。

    “再過一刻鐘就敲十點(diǎn)?！蹦侨税烟釤襞e到她的面前，說道。

    “不花上一個多鐘頭我是到不了那兒了?！卑⒅榈吐曊f了一句，飛快地從他身邊跑過去，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到了街上。

    她直奔海螺城西區(qū)，沿途經(jīng)過一條又一條偏僻小街，街上的許多店鋪已經(jīng)開始關(guān)門。

    鐘敲十點(diǎn)，她越發(fā)焦躁難耐。她沿著狹窄的便道飛奔而去，胳膊肘撞得行人東倒西歪，穿過幾條擁擠的街道時，她幾乎是從馬頭下邊沖過去，一群群的人正在那里焦急地等著馬車過去以后再走。

    “這女人發(fā)瘋了。”她一沖過去，人們紛紛回過頭來望一望。一進(jìn)入倫敦城的幾個比較富有的區(qū)域，街道就不那么擁擠了。她橫沖直撞，從零零星星的行人身邊匆匆趕過，大大激起了人們的好奇心。有幾個在后邊加快了腳步，仿佛想知道她以這樣一種非同尋常的速度是奔什么地方去，還有幾個人跑到她前邊，回頭看看，不禁對她這種毫不減慢的速度感到吃驚，但他們一個接一個全都落在了后面，當(dāng)她接近目的地的時候，已經(jīng)只剩她一個人。

    那是一處家庭旅館，坐落在公園附近一條幽靜而又漂亮的街上。旅館門前點(diǎn)著一盞燈，耀眼的燈光引導(dǎo)著她來到這個地點(diǎn)。

    這時，鐘敲了十一點(diǎn)。她磨磨蹭蹭地走了幾步，像是有些躊躊不定，又打定主意走上前去似的。鐘聲使她下定了決心，她走進(jìn)門廳。門房的座位上空無一人。她面帶難色地看了看四周，接著朝樓梯走去。

    “喂，小姐！”一個衣著華麗的女人從她身后一道門里往外張望著，說道。“你上這兒找誰呀？”

    “找一位住在這里的小姐?！惫媚锘卮?。

    “一位小姐？”伴隨著回答而來的是一道嘲笑的眼色?！澳膬簛硎裁葱〗悖俊?br/>
    “梅小姐?！卑⒅檎f。

    少婦直到這個時候才注意到阿珠的模樣，不由得鄙棄地瞥了她一眼，叫了一個男侍者來招呼她。阿珠將自己的請求說了一遍。

    “我該怎樣稱呼呢？”侍者問。

    “怎么稱呼都沒關(guān)系?！卑⒅榛卮?。

    “也不用說是什么事？”侍者說。

    “是的，也不用說，”姑娘答道，“我必須見見這位小姐?！?br/>
    “得了吧?！笔陶哒f著，便將她朝門外推。“沒有這樣的事。出去出去?！?br/>
    “除非你們把我抬出去?！卑⒅椴活櫼磺械卣f，“而且我會叫你們兩個人吃不了兜著走。有沒有人，”她看了看四周，說道，“愿意為像我這樣的可憐人捎個口信？”

    這一番懇求打動了一個面慈心善的廚子，他正和另外幾個侍者在一旁觀望，便上前排難解紛。

    “你替她傳上去不就行了？”廚子說道。

    “這有什么用？”侍者回答，“你該不會認(rèn)為小姐愿意見她這號人吧，唔？”

    這句話暗示阿珠身份可疑，四個女仆貞潔的胸中激起了極大的義憤，幾個人慷慨激昂，宣稱這娘們給所有的女性丟臉，極力主張將她毫不客氣地扔到陰溝里去。

    “你們愛把我怎么樣就怎么樣，”姑娘說著，再一次朝幾位男士轉(zhuǎn)過頭去。“只要先答應(yīng)我的請求，捎個信上去?！?br/>
    軟心腸的廚子又作了一番調(diào)解，結(jié)果還是最早露面的那個待者答應(yīng)為她通報。

    “怎么說呢？”他一只腳踏在樓梯上說道。

    “就說，有個年輕女人真心實意地請求跟梅小姐單獨(dú)談?wù)劊卑⒅榈?，“你就說，小姐只要聽聽她非說不可的頭一句話，就會明白是聽她往下說，還是把她當(dāng)成騙子趕出門去。”

    “我說，”那男子說，“你還真有辦法?！?br/>
    “你去通報吧，”阿珠果斷地說，“我要聽回音。”

    小二快步上樓去了。阿珠站在原地，她臉色慘白，氣急敗壞，聽著幾個貞潔的侍女冷言冷語地大聲議論，她氣得嘴唇直哆嗦。那幾個傳女在這方面很有些本事，男持者回來了，叫她上樓去，這時她們越發(fā)顯出本事來。

    “這個世道，規(guī)矩人真是做不得?！钡谝粋€侍女說道。

    “破銅爛鐵也比用火煉過的金子值錢。”第二位說。

    第三個盡顧了感嘆：“有身份的女人是些什么東西?！钡谒奈挥靡痪洹皝G人現(xiàn)眼”為一首四重唱開了個頭。

    阿珠沒理會她們那一套，因為她心里還裝著更要緊的事，她渾身發(fā)抖，跟在男跟班身后，走進(jìn)一間天花板上點(diǎn)著一盞吊燈的小會客室。

    跟班將她領(lǐng)到這里，就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