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叔旦沉默地立在老者身后。面上的神情，謹(jǐn)肅且?guī)Я藦?fù)雜。
他伸手揭下案上的青銅令箭，盯著那“姬氏子安”四個字，一言不發(fā)。
隨后，幾許淡淡的憂傷，便如水中舒展的茶葉般，自那青年的眼眸中散逸開來。
他抬眼看向那少年，面上的笑容，溫煦中藏了幾分感慨。那聲音溫文儒雅，聽去，卻帶了使人心底顫抖的蒼涼。
“前軍，有道長在?！?br/>
……
——少年聞言，瞳孔頓時狠狠一縮。那雙深墨色的眼瞳里，陰影越發(fā)濃重。
下一刻。他抿唇，不由分說地將那枚令箭抓在了手里。
一絲自嘲般的笑容在那少年的唇角舒展而開。少年顧自起身，對那帳中二人微微一揖后，一眼不發(fā)地轉(zhuǎn)身離去。那一抹灼紅的背影，鮮明得似一支赤色的荷箭，就那般直直地指天而上，帶了凌然于世、不可褻玩的偏執(zhí)。
……
……
姜尚見狀，不由捋須看向一側(cè)的叔旦，微微苦笑。
太乙?guī)熜值拇蟮茏犹熨Y卓絕。可到底還是個孩子啊。
他仰首看向王城的方向，一雙眼底，流露出些許復(fù)雜。
道門欲要用安世子的命格做些什么，他已然大略猜到了一些。眼下岐周與道門間的種種間隙，雖尚且不明，卻也遲早一日，會演化成溝壑。
大勢之下，這當(dāng)中的差錯，卻可說是一分都不能有。自朝歌到西岐蹉跎了十年，人心的許多變化，他早已一一看在眼里。他不想去猜測那姬發(fā)的本意，但戰(zhàn)場刀槍無眼。若說一個帝王對克制自己的命格沒有半分想法，他卻絕對不信。
聽四殿下言，自昨日午時起，便有岐周王族陸續(xù)上奏。說商武丁之妻婦好能征善戰(zhàn)，可鎮(zhèn)一國；而眼下又有鄧九公之女，一手飛石連克數(shù)將，功績輝煌不下男子。
文王膝下，九十九子皆習(xí)武。自那叔乾戰(zhàn)死，岐周士氣降下，王族自要有人挺身而出，為鼓舞人心，進入軍營，持戈奔走。安世子眼下風(fēng)頭正勁，卻是正好成了最佳的人選。
這些輿論之下，岐周風(fēng)勢已成。無論她愿意還是不愿意，都得為了人心，順著人言，踏上戰(zhàn)場。
想那精衛(wèi)填海多少年，西山石裂，大河流出，東海卻依舊存在。這世間逆勢而行者并非沒有，可最后，卻也不過是徒勞罷了。
何況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倒不如索性立于最險之處，置死地而后生。
或許，諸方盤算下能將長寧世子放在同門師兄的身邊，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
……
……
正午。岐周王宮，雉門之內(nèi)。
周主身著祭服，面色平靜地由小臣接引，行走在宮室外平鋪的青磚上。
朝廷設(shè)三門，雉門即為中門。其內(nèi)，為治朝之所。他平日辦公理政、會見朝臣的顯慶殿，便建在此處。
太廟的月令已然發(fā)布，再過數(shù)日，便是谷雨之期。軍中傳出的言論自是說那張桂芳已然被克制，暫且不會來犯。故而祭祀倉頡的種種預(yù)備，也已然作下，以安人心，更彰教化之道。
眼看西岐糧草告罄，卻也正好趁此時節(jié)，命諸侯開倉放糧，暫解燃眉之急。
李府第三子到達(dá)岐周之事，昨日捷報傳入不久，他便已然知曉。然而商軍圍城之局不解，對于道門種種，眼下他并不打算抱太大希望。
念及此處。青年的眉峰頓時微微立起，顯現(xiàn)出幾絲煩悶。
據(jù)他近日得到的種種情報，那李三與十八，本就出自同門。先前那李府家主的傳書，更是隱晦透露出尚主之意，這等情形，卻又使他怎可安心。
若按他原意，自當(dāng)將十八留在城中，免了與道門眾人的接觸。以期日后，徐徐圖謀?？勺允嘶氐结芎?，便不知何人起頭，以民心為由，建議將那世子送入軍中。
那李三公子初到便交了投名狀，使得戰(zhàn)局急轉(zhuǎn)。他卻是萬萬不能擋了那少年投軍的路。然而若十八入了軍中，二人日后接觸甚多，再處理起來，便是夜長夢多……
青年凝眉沉思，面色依舊平和，眼底卻是隱隱掠過一絲殺機。可他亦明白，有些事情絕不能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發(fā)生。
那些奏折中，已然多次提及婦好，似埋怨那岐周未曾重用安世子。他只覺這流言來得詭異，卻又一時，隱隱看出了幾分端倪。
——戰(zhàn)場上死得最快的，往往是軍營中人。而姬長寧帶給岐周的變化人盡皆知，只消煽動眾人將她推入軍營，便可借著各種手段，在戰(zhàn)亂中將那王女滅殺。
十八一旦身死，道門與大周的間隙自然會愈發(fā)明顯。畢竟十八的命格若是交給修者去批，著實太為容易。
……屆時，一切都將歸咎于他周主，好使他落得一個小肚雞腸、乖戾暴虐的名聲。
……
青年唇角緊抿，眸光，有些灼人。
這煽動之人的計劃一旦成功，真可謂是一石三鳥。其心，著實可誅。然而他雖暗中派人查探，卻是根本尋不到這流言的源頭。
仿佛……這股難以挽回的大潮，真只是憑空出現(xiàn)一般。
青年暗暗攥拳，面上神情不變，眼底卻多了幾分決絕之色。
十八之后如何，只能由他來左右。而旁人想做漁翁……他卻絕不允許。
十八身上的糾纏他雖不全知曉，卻也知道，絕對不小。既然敢說那十八是婦好再世，可鎮(zhèn)一國……那便遂愿，將她光明正大地放在前軍最易身死之處。
這個世間最可怕的地方并不是黑暗之中，而是光芒之下。若想算計他，他便要讓這些光芒盡皆照在前軍，看那些生存在暗中的鼠輩，如何躲藏?！?br/>
他一聲輕嘆。并不知道此刻自己的想法，正與那姜尚等人，不謀而合。
默默地示意身旁的小臣將他引入殿內(nèi)。青年略帶深意地看了眼城外的方向，眸光寒涼。勾唇，那張臉上的笑容，依舊博雅有度。
——李三么。不過舞勺之年，卻是志向可嘉。
——只是但愿。封賜后，你別讓十八，當(dāng)真死在了西岐城外。
……
……
西岐城頭。
少年仰首。眼底，映著岐山內(nèi)外的萬里風(fēng)云。
此刻正是三月。立在城頭，恰看得見岐山上顧自濃艷的風(fēng)桃花。那一簇簇的粉白掩映在滿山蒼翠中，色彩交疊，看去，生機蔥蘢。
一道瑞氣纏繞的白光，恰在此時落在少年的身邊。少年凝神一瞥，深墨色的眼底，有些許柔和，一閃即逝。
呦呦的鹿鳴聲在少年耳畔響起。少年抬手輕輕撫摸著小鹿的腦袋，低頭望向城外五里處的商營。
——“公子，你總算想起小九了！也不知道那主將抽什么風(fēng)，居然玩起了老鼠搬家，商營那邊的糧草都快搬了一大半了，害得小九天天餓著肚子……”
細(xì)軟若孩童的聲音帶了幾分埋怨傳入少年耳中。少年不由微微一怔，隨即輕笑出聲。
——暗中調(diào)動糧草之事，別人或許查不到，可小九本是神獸后裔，其天賦之一便是隱匿。要去探查，自然不在話下。
真不知那張桂芳被什么嚇到了。居然如此迅速地要將糧草撤走，其形狀甚是倉促狼狽。
他自然不知，那日他無意引來的雷劫，使得張桂芳等人對他的忌憚，到達(dá)了某個極其詭異的程度。
少年揉著小鹿的腦袋，眼中露出幾分思索之色。那雙眼眸里的目光，微微一斂后，逐漸明亮了起來。
晶瑩的牙齒在日光下反光。少年臉上的笑容漸漸放大，深墨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隱約的興奮與不羈。
眼下岐周戰(zhàn)局緊張，各種資源想也并不寬裕。對方就算還有什么詭計，他也絕不會任由對方調(diào)走糧草。
這樣的情形下對方顯然準(zhǔn)備撤退，斗志分明已失，的的確確，是一個劫營搶糧的好時機。若是此刻殺他一個措手不及，商軍應(yīng)對倉促，岐周收獲的戰(zhàn)利品，想來絕不會太少……
念及此處，少年的雙眼愈發(fā)明亮。不待那小鹿接著說些什么，他已然飛快地翻出一枚玉簡，運指為刀，以神念飛快地刻寫。下一息，那玉簡便化為流光倏然闖入了相府，看去，竟頗似山賊發(fā)現(xiàn)大買賣時，用于向山寨傳訊的信鴿。
小九頗有些不忿地看了他一眼，露出某個帶了委屈的眼神，卻是當(dāng)即化為流光，隱匿于空中。少年看著那流光遠(yuǎn)去，不由微瞇了雙眼，隨手揪過一根草莖，平復(fù)心緒。
不過數(shù)刻鐘，城下便有人急急趕到，將相府的命令傳到。少年顧自將那草莖一丟，深墨色的眼瞳里，倒映著岐山上的日光。
——兩軍遲早會相戰(zhàn)。眼下令箭已發(fā)，所謂冊封卻還未昭告天下；既然長寧尚且沒有入軍營，那便索性在她來之前，便將眼下的危機徹底扼殺。
——既然來了，那便索性留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