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美人見她回來，似是松了一口氣，欲言又止的，“你沒事吧？”臉微微紅了，“我剛才……”

    初初道，“我沒事?！?br/>
    “那，我回去了?！?br/>
    初初叫住她，“美人，不如到我的屋子坐坐吧。”

    羊美人一愣，“好?！?br/>
    甘露殿是大元宮中最小的宮殿之一，初初的清溪堂比正殿更加窄小，只有一明兩暗三間屋子，外加一個耳房，給宮人們值日用。屋子雖小，卻也舒適整潔，之前又專讓人粉了墻、整了地，加上皇帝、太后、貴妃賜的些物件擺上，倒也有幾分華麗。

    更可喜這甘露殿內(nèi)有一株大樹，很有年頭了，枝繁葉茂蒼蒼郁郁的，就在這偏殿一側(cè)。這在皇宮里頭是不多見的，大內(nèi)保衛(wèi)森嚴，為防止刺客賊人藏身隱匿，除了專門的花園，宮殿園子里多種的低矮的松柏，喻義也好，像這樣的大槐樹算得上是碩果僅存。

    初初和羊美人分主次坐好。羊美人坐在上位，習(xí)慣性的感到不適。雖她是一宮主位，年齡也長些，但對面的稚齡女子卻有一種天生的氣度，羊美人輕輕嘆了口氣。

    一會兒使宮人端來茶具。周是茶藝興起的年代，便是家居簡單的飲茶也有一套程序，初初直起身，分葉舀湯。

    “她們出身矜貴，又得寵，皇上喜愛那樣的性子，咱們……還是少惹為妙?！毖蛎廊诵÷暤?，抬頭飛快地看了初初一眼，“我知道你家以前……但，哎！”她不怎么會說話，便索性不說，再嘆一口氣。

    “美人說的是?！背醭跗愫靡恢巡瑁偷剿媲?。

    羊美人盯著初初的手，茶盅是青瓷盅，襯著細白纖長的手指，她由衷贊，“你的手可真美?！?br/>
    初初笑，“美人以前是舞姬，你的手定也很美啊?！?br/>
    “我妹妹，”她黯然道，“她跳的比我好，人也比我聰明，可是皇上把她送給了晉王，卻封我做這美人。我情愿被送走的人是我，妹妹比我好，皇上應(yīng)該留下她的?！?br/>
    “你妹妹她……”

    “不知道，”羊美人拭去眼角淚珠，“她被送走以后，我們沒有再聯(lián)系過?！?br/>
    “抱歉?！背醭醯皖^飲自己的茶水。

    羊美人眼睛回到初初身上，“寶林妹妹，你現(xiàn)在雖得寵，但萬不能和她們那些人爭比，最好能懷一個孩子，以后就不用怕了?！?br/>
    初初不語，同樣的，她知道對方是一片好意，但是……看著手心中間青瓷盅里的一汪碧綠，絲絲裊裊的熱氣中，仿佛看見幾天前的情景。

    那天之后，沒有見到賴嬤嬤來送湯藥，第二次還是這樣。初初擔(dān)心，終于忍不住問了張宮儀。

    “是陛下讓停的?！?br/>
    “為什么？”

    “這還用說嗎？”張宮儀笑著握住她的手，“初初啊，你就要熬出頭了?！?br/>
    初初卻笑不出來。

    原來成功和成拙之間，就只差了這一線的距離。

    她不知道這一線的偏差從何而來，或許，他對她的身子還沒有厭倦，甚至或許，他對自己有那么一點愛憐——想當(dāng)初，即便多情風(fēng)流如父親，對娘也著實有過幾年真心的喜歡?；实鄄⒉欢嗲椋L(fēng)流并不遑讓。但那又怎么樣呢，初初并不認為自己有足夠的胸懷去容納，更何況，皇帝的強勢讓人厭倦。

    她不會像娘一樣，男人付出一時的真心，便奉上自己一生的閨怨，也不會像大夫人，為一個名分擔(dān)起畢生的責(zé)任。

    所以，她不會有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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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沙沙得又下起細雨。

    宮人們放下支窗戶的竹桿，輕聲議論著，“今年的雨可真多?！?br/>
    “可不是，天涼快，皇上去避暑行宮的日子一拖再拖。”

    “哎，你說，皇上去行宮的話，會帶上咱們家寶林嗎？聽說只會帶四五個妃子去呢！”

    被問的人搖搖頭，大家不再說話。

    一個小內(nèi)侍進來，“快快，太醫(yī)院的邱大夫來了，給咱們家寶林瞧身子?！?br/>
    幾個宮人都是精神一振，皇帝欽點太醫(yī)給看病，這樣的榮寵可是獨一份，幾個人忙紛紛上前，簇擁著將邱太醫(yī)迎進內(nèi)堂。

    初初將腕子放在絲帕上，寶藍色的衣袖下，那腕子是驚心動魄的雪白。

    邱太醫(yī)診了片刻，“好了七八成了，只是這咳嗽還會纏綿一段時日?！?br/>
    初初抬起頭，兩個人眼睛對上，她明白了，眼里映出笑意。

    邱太醫(yī)看著對面的女子，神色復(fù)雜。

    那天，濃重的墨像汗珠一樣滴在紙上，手中的筆像不受控制似的，自然地寫出藥房，他抬頭鄭重地低聲道，“我可以幫你，但首先，須要將你服下的毒解了，我不能允許我開的藥成為傷人的東西?！?br/>
    少女頓時驚喜，淚眼中迸射出耀眼的光芒，“邱先生，謝謝……”

    “先不要謝我，”他別過臉，“再則，你須要聽我的，不能再擅自亂服藥。挨到時機，我自有法子讓你呈現(xiàn)非要出宮醫(yī)治的病狀，卻不會太傷到你的身子。”

    “邱先生……”她雙手合十，閉目流下淚水，只不過這一次是為了歡欣和感激。

    邱太醫(yī)明白了，皺起眉，這倒不難，只得做的隱蔽些，調(diào)開眼光含混道，“唔，好，我給寶林重開一副方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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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甘露殿出來，細雨涼風(fēng)之中，邱太醫(yī)卻是汗?jié)窳藘?nèi)衫。這畢竟是欺君?。∷?。

    回到家中，兒子漢生已經(jīng)下值回來。仆人們擺好飯食，父子兩個開始用晚膳。

    這一向邱太醫(yī)的心情都不大好，好像有什么心事，今天的話更少，邱漢生問，“阿耶，有一件事……”

    “什么？”

    “哦，沒什么，”邱漢生擱下話題，轉(zhuǎn)而問道，“初，不，盛寶林好些了嗎？”

    邱太醫(yī)抬頭看了兒子一眼，“好了七八成了。問這個做什么？”

    邱漢生沒說話。

    邱太醫(yī)將筷子放下，“漢生，她已經(jīng)貴為寶林，就算不是，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的，”邱漢生打斷父親的話，脹紅了臉，“阿耶，她那樣神仙一樣的人物，我從沒有肖想過。我只是，只是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話?！?br/>
    “什么？”

    “他們說，皇上是因為初初生了這場病才封她做妃嬪的，他們說她是故意生病，才做了寶林！”

    “什么？！”邱太醫(yī)聽到這大相徑庭的故事，睜大了眼。“是誰這樣說？你從哪里聽來的……”

    “阿耶，之前初初曾經(jīng)問我要過治胃腸痙攣的藥，那里面有一味我記得您之前說有劇毒，她會不會……”

    “夠了！”邱太醫(yī)放下筷子，臉色鐵青，“這些沒有影子的謠言，我不管你從哪里聽來的，現(xiàn)在就忘掉！”

    “不是的，我怎會輕信這些流言，我只是關(guān)心她……”

    “放肆！”邱太醫(yī)怒道，“我要說多少遍，她是皇上的妃子，不是你該關(guān)心的！從今天起，不準你再提有關(guān)她的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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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擦黑，雨已停。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太醫(yī)院側(cè)門輕輕打開，一個黑影溜出來，左右看看沒人，掩上門，來到墻角處。

    墻角那里也有個人影，看樣子不知是哪個宮里的宮人，黑影飛快地將一個紙團交給宮人，那宮人在手里捏捏，“這就是那方子？”

    黑影吭了一聲，那宮人便從袖子里拿出銀子給了黑影，黑影轉(zhuǎn)身要走，宮人道，“哎，咱們細水長流，以后有你的好處！”

    “就這一回了。邱太醫(yī)現(xiàn)下為她開的藥方、包括抓藥，都是自己經(jīng)手，不用旁人，以后定弄不到了。這痙攣方子還是咱好容易從以前抓過藥的師傅那里才翻到的呢?！?br/>
    “那以后……”

    “沒以后了！”黑影不耐煩，掂掂手里的銀子，“也沒多少嘛，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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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北邊大旱，南邊又遭了地震、澇災(zāi)，國庫空了大半，長安城涼快，朕的意思，今年九麓山就不去了?！?br/>
    長慶殿偏殿祥云殿，皇帝不朝時常在這辦公、接見大臣。

    天色已黑，能在這時候得召見的多是心腹。沈恭、沈驥兄弟倆坐在下面，沈恭聞言道，“陛下圣明?！?br/>
    雖然九麓山避暑用的是內(nèi)帑，但皇帝有心節(jié)儉，確是好事。

    “過幾天大理王子來朝，卿等務(wù)必要做好防保?！?br/>
    “是?！眱扇她R齊答應(yīng)。

    長安城共三支武裝，神機營、神武營和神虎營：神武營負責(zé)京城內(nèi)日常治安、消防等事務(wù)，有點像現(xiàn)代的警察、消防等隊伍；神機營更像武警和駐京軍隊的集合，負責(zé)戍衛(wèi)京畿防務(wù)；神虎營則是純粹的軍事武裝，駐扎長安城外，拱衛(wèi)京城。

    兄弟兩個，沈恭是神機營最高文職武官，沈驥回京后則擔(dān)任大元宮侍衛(wèi)副統(tǒng)領(lǐng)，要說皇帝把自家和京城的一半安危都交到了兄弟兩個手上也不為過，可見其對沈氏一門的信任和榮寵。

    和梨子瞧到空兒，上前輕輕道，“陛下，盛寶林到了?！?br/>
    沈恭見狀，站起身，“陛下……”

    弘德帝點點頭，“唔，沒別的事了，卿等先退下?！?br/>
    從長慶殿出來，沈恭略遲疑道，“剛才和公公說的盛寶林，”

    “嗯，”沈驥在宮內(nèi)當(dāng)值，封妃的事自然有所耳聞，“是一個新冊封的嬪妃，之前是大殿的宮人?！?br/>
    “皇上近來很寵愛她?！?br/>
    “好像……是吧?！鄙蝮K不解，一向嚴板的哥哥怎么會關(guān)心起內(nèi)廷的事了。

    “這位盛寶林，你知不知道她是誰？她是盛肇毅的女兒?！?br/>
    沈驥想了一會才想起來，“四年前被滅族的盛御史？”

    “對，那時候你還在遼西。皇上派我和吳玉良去抄家，由于吳玉良的刻意唆使，加之我的不慎，盛家的女眷集體自裁，只有這位盛寶林，她重傷活了下來?！?br/>
    那時候她才十二歲吧，沈恭還記得黑暗的天牢中那雙堅決的眼睛，“我不做官妓！我娘她們都死了，不是為了讓我活著去做官妓的！”后來他記得她被發(fā)落到冷宮，沒想到現(xiàn)在竟成了皇帝寵愛的嬪妃。

    哥哥沉思中帶著些許憂慮的樣子，沈驥道，“只是一個略受寵的妃子而已，皇上不是糊涂人?！?br/>
    “沒有，”沈恭停下，轉(zhuǎn)身看向弟弟，“你的事，到底是怎么想的？難道真的一輩子不婚？”

    “誰說的，我只是還沒找到中意的人?！鄙蝮K轉(zhuǎn)過身，不愿多談。

    “甘家派人跟娘說，那小姐愿意等你?！?br/>
    “那是她的事，與我無關(guān)?！鄙蝮K淡淡道。

    “你！”沈恭動氣。

    已經(jīng)走到宮門，“哥，你回家吧，我還有事?！闭f罷那沈二郎便接過小廝遞來的馬韁繩，翻身上馬而去。

    #

    初初封妃之事雖小，也僅是區(qū)區(qū)七品寶林，卻因為其罪臣之女的身份，不獨沈恭記得，甚至有人專門向中書令邵秉烈提起此事。

    “風(fēng)聞此女以病邀憐，果真如此，其心志不容小覷?！?br/>
    “一個女子而已，翻不起什么風(fēng)浪，你當(dāng)人人都是謝太后。”

    邵秉烈不語。先一人還想說什么，他輕揮了揮手，此事不再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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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后，大理王子忽蚩來朝，皇帝于早朝時接見。當(dāng)晚，長樂宮設(shè)筵，歡迎來朝的王子忽蚩一行。

    大理雖小，但遠在邊陲，周滅前齊時，現(xiàn)任的大理國王是最早臣服的夷族之一，并出兵相助，雖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但從太祖起便對大理格外優(yōu)待，大力表彰這種忠順行為。此次王子來朝，弘德帝照例安排接待規(guī)格比平常高出一級。

    大周自太祖起，宮中常設(shè)宴會。有周一代，皇帝們多既熱愛鮮血和政權(quán)，亦熱愛女人和藝術(shù)。他們建國，他們殺敵，他們追逐美人，其間不乏荒唐之舉，留下多少故事流傳到后世。后代的學(xué)者評，周的皇帝們，特別是中期以前的幾位，多雄性烈烈，如日照山河，后世那些一輩子窩藏于深宮的軟腳蝦一樣只會在朝臣后妃的陰謀中被絞殺的皇帝們，與他們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太宗燕承尤愛音樂。天圣二十二年，太宗駕幸家鄉(xiāng)山西并州時，一并帶回了長安城的一干樂工。并在當(dāng)?shù)卦O(shè)立教坊、梨園、宜春院、太常院等四大專業(yè)歌舞團體。幸至?xí)r，他甚至?xí)H自在宮廷宴會上演奏樂器，一次在早朝時傳來對突厥大戰(zhàn)的捷報，太宗離開寶座，光著腳在大殿上跳起了回旋舞。

    宮中宴會是大周最重要的上流階層社交場所，各種風(fēng)流人物，得寵的嬪妃、大監(jiān)，得勢的豪門官員，還有常駐長安的異邦人士，享有盛名的詩人、大家（舞姬），林林總總，構(gòu)成這個帝國最華美熱鬧的一道風(fēng)景。

    辰時正（晚上七點），長樂宮內(nèi)匯集了參加宴會的賓客?；噬狭钗迤芬陨瞎賳T攜眷出席，男人們打扮大同小異，身著常服，頭戴紗帽，腳穿烏皮靴，但女人們卻是步履輕盈，行走間環(huán)佩叮咚作響。正是盛夏，貴婦們大多梳著各式高髻，身穿各種華麗衣裙，或著半臂短襦，又有的在肩臂上挽一件長帔，顯得修長俏麗，她們配環(huán)帶翠，個個細潤如脂，粉光若膩，遠遠望去，長樂宮內(nèi)一片浮翠流丹，令人眼花繚亂。

    辰時到，皇帝攜大理王子忽蚩一同入殿。所有人齊齊起身，向他行禮。

    弘德帝今晚一身黑色常服，交衽處露出里見雪白的內(nèi)衫，他戴朝天冠，頂髻上插一根烏金簪，其目如冷星，神峻異常。

    大理王子是個三十余歲的中年人，有著云南高原人特有的黝黑面龐和略粗短的身材。與早間朝拜不同，他換上了中原服飾，只是頭上還纏著象征著其身份的黑色頭巾，與皇帝的手握著，見眾人齊齊起身向上行禮，神色間略微顯出局促。

    “平身。”弘德帝清亮的聲音道。

    “賜座?！?br/>
    宮人便引忽蚩到帝座右下首的桌案處。

    一時太后攜后宮嬪妃到達，眾人連著嬪妃們又向太后行禮，落座后，晚宴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