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海月把車開到花店門口才發(fā)現(xiàn)，南薔今天沒有開門營業(yè)，他有些意外，難道是因為自己昨晚的突然造訪？但他又認定南薔不是這樣的人。

    正想著，不期而遇的，街對面出現(xiàn)了一個身影，是順路回家走到花店門口的南薔。

    她低著頭，看起來心情不好，魏海月按了按喇叭向女人示意。

    “南薔。”

    循著聲音，南薔抬頭朝對面看了一眼，森綠色的路虎像個大怪物，車窗半開，露出一張她熟悉的臉來。

    是魏海月。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花店里望了一眼，魏海月停車的位置應(yīng)該恰巧能避開監(jiān)控范圍，她又朝前走了幾米，才折身去到對街。

    女人的一番舉動魏海月看在眼里，她昨晚果然是在提醒著自己，想必只要踏進這家花店，他們的所作所為，一言一語都會被第三只眼睛審視著。

    她走到了副駕的車窗口，微彎下腰。

    “你來找我，有什么事嗎？”

    “你答應(yīng)過陪我走走的?！?br/>
    南薔不說話，原來他不過是想來兌現(xiàn)那個隨口的承諾。

    “怎么？你該不會想耍賴吧，南薔?！蹦腥怂坪踉谛?，可倆人間的氣氛分明又有些劍拔弩張的味道。

    南薔在走過來之前其實心里幻想過，也許魏海月是來告訴自己，他已經(jīng)和那個女孩分手，又或者，警方現(xiàn)在調(diào)查的一切的確與他無關(guān)呢？

    但這些畫面不過是浮現(xiàn)于南薔腦海里的假象，不管是這兩件事中的哪一件，男人顯然都沒有做出解釋的打算。

    “上車吧?！?br/>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沒有表情，只說了三個字，“去哪里?！?br/>
    “就去九中吧，怎么樣？”

    九中，去那里做什么呢，南薔的心里泛起苦笑，這樣的春丨色綺麗，難不成他想帶自己一起去所百年老校緬懷青春不成。

    可他們的青春，實在是有太多不忍回想的記憶了，因為太美好，以至于每每念起，南薔都會忍不住想要落淚。

    為什么命運不肯放過自己和魏海月呢，要么長長久久的幸福，要么從此不再相見，卻偏偏是現(xiàn)在的結(jié)局。

    他們從最親密的愛人變成了最熟悉的陌路人。

    幾天前初見魏海月時那種說不清的情緒，南薔事后回想，原來是害怕失去，因而再到此刻，這個男人就真實的坐在自己身邊，竟讓人禁不住恍覺，這莫非是一場空夢。

    那么她是不愿意醒來的，若能從此沉睡夢中，她也甘愿呀。

    魏海月坐在司機的位置，重新調(diào)整了安全帶，點火，打起轉(zhuǎn)向燈，掛前行檔，松開手剎。

    好看的側(cè)臉，他的頭微微偏向看著左側(cè)的后視鏡，而南薔在看他。

    少年遠走，當(dāng)初的青澀全部褪去，稚嫩變成了英挺的輪廓。

    他小時候皮膚很白，現(xiàn)在黑了一些。

    是更有男人味了，南薔在心里想。

    魏海月突然轉(zhuǎn)過頭來便捕捉到了女人眼底的留戀，接著她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女害怕被人覺察心事，他為自己的這個發(fā)現(xiàn)感到愉悅，假裝咳了兩聲想要掩去笑意。

    “這些年舊城改造，我不認得路了，怎么走？”

    南薔看了一眼頭頂?shù)暮笠曠R，電子秘書正在詢問主人是否需要什么服務(wù)，他分明裝載了導(dǎo)航······

    男人在身邊笑，他又戲弄她！

    南薔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索性伸手去按身前的觸屏板，也許放一首音樂，他們之前尷尬的氣氛才能得以緩解。

    不得章法，手指在屏幕上摸了許久卻仍沒有聲響。

    魏海月又笑了。

    “真笨?！?br/>
    是啊，真笨，她也在心里這樣嘲笑自己，就如同那日，她明明已經(jīng)不會被他的把戲嚇到，但為了報復(fù)他那句小方言，為了報復(fù)他身邊出現(xiàn)了新的女伴，南薔執(zhí)拗地認為也要拿出魏海月珍貴的回憶與之抗衡。

    兩個人都在試探彼此的心意，而誰都不愿認輸。南薔知道這很幼稚，但此時的他和她又似乎都樂此不疲。

    手還來不及收回去，自然而然地，魏海月一把抓住了她的指尖。

    他的手比她大上很多，薄繭摩挲在她的手背發(fā)出細細的癢，這種觸感實在是很危險。

    他在她的指肚上撓了撓，像是逗貓，隔了好久才戀戀不舍地抓住她引向屏幕，在多媒體控制面板的位置輕輕一按，光標被點亮，音符的標識也現(xiàn)了出來。

    魏海月不想再放開，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想聽什么呢？”

    他能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屬于她的不安，像只巴掌大的小兔子縮在一團瑟瑟發(fā)抖。緊了緊，他索性分開了南薔的手指，十指相扣握牢，他控制著她移向操縱桿。

    或許抓牢一點，她就不能再拒絕自己了吧。

    魏海月有些擔(dān)心女人會打開車門逃走，沒有什么是她做不出來的，南薔看起來膽子很小，但內(nèi)心藏著巨大的能量，這些事情外人不知道，但他全部都見識過。

    南薔不知道魏海月在想什么，他似乎陷入某種回憶，而握住自己的手卻越來越緊。

    許多年過去，人總是會變的，何況一座城市。他說不認得去往九中的路了，而自己又是否還記得回到過去的路呢？

    但依山傍江的虞市說變也沒變，就像此刻的南薔和魏海月，哪怕過去十年，再多年，他們也能輕易從對方的眼睛里發(fā)現(xiàn)過去的影子，弱點和歡喜，也總是能被對方一眼看穿。

    “這款車子原本沒有這個顏色吧?！?br/>
    南薔想了許久才開口，她知道魏海月喜歡汽車，小時候就有收集模型的癖好。

    不過是找個話題罷了。

    “你不是喜歡綠色嗎，我讓人重新噴了漆?！蹦腥舜鸬锰谷?。

    南薔不說話了，她的眼睛挪向那只握住自己的手，魏海月小時候手表是戴在左手的，因為她戴右手，后來他也跟著沒有再換回來。

    習(xí)慣真是個令人可怕的東西，所以哪怕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對自己的依戀也都一絲不減嗎？

    那么南薔自己呢，她心里同樣清楚那個唯一的答案。

    她還愛他。

    “朝北開，左轉(zhuǎn)，進入香桂路，上外環(huán)再往濱江大橋。后面的路，你都知道了吧。”

    他當(dāng)然知道，但是他更想知道的是······

    魏海月轉(zhuǎn)頭，視線定住南薔。

    “小方言，如果我要問你，這么多年過去了，去往你心里的路應(yīng)該怎么走呢？”

    南薔驚詫，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去，她為這種處于弱勢的被控制感到慌張。

    其實從小到大，很多時候，南薔都不能真正猜到男人藏起來的心思，魏海月只會給她看自己愿意讓她看見的情緒和心事。

    “別動。”

    她試著逃離但握著自己的手紋絲不動，耳朵里鉆進來低啞魅惑的兩個字。

    她想起來那些網(wǎng)絡(luò)小說里的橋段，男主角被女主角撩撥起的欲丨火，卻因一些不可說的原因不能在當(dāng)時彼此交合，那些男人也是這樣說的。

    別動。

    他曉得她現(xiàn)在不會回答，但魏海月相信，未來自己能讓南薔親口講出那個答案，如果她不說，他也會親自找出來。

    街景向后，車輛疾馳，南薔耳根泛紅，她放棄了抵抗，把頭側(cè)向另一邊的車窗。

    如果兩人要重拾過去，那么那個女孩該怎么辦呢，南薔不知道答案。

    愛情是自私的，但她不能那樣做，唯有沉默，也許唯有沉默才能偽裝自己此刻內(nèi)心的煎熬。

    ***

    葉明真翹著二郎腿，嘴上叼著一支鉛筆躺在情報科的沙發(fā)上，進來幾個串門的同事每個都忍不住多看他幾眼。

    彼此的眼神里都交流著同一句話：這個形容有些邋遢的家伙是誰啊？

    他也不理人，牛皮紙袋里的資料全被清出來，亂七八糟地堆了一桌。

    “老吳，你們當(dāng)時是接到警報后才趕去田琛家里的，當(dāng)時案發(fā)后是誰報的案？”

    “老田的鄰居吧，叫什么來著······欸，胖胖，老田家鄰居是不是一個叫徐瑩瑩的小姑娘啊？”

    辦公室里肥頭大臉的男人正打算把一根香蕉剝皮入肚，他門牙缺了一顆，說話漏風(fēng)，一直發(fā)出呼呼的響聲：“是啊，那姑娘說自己喜歡丟三落四，往日里就把鑰匙放田隊家里的?！?br/>
    喜歡丟三落四？還有人有這種癖好呢。

    葉明真無法理解，“鑰匙怎么能放心交給別人保管。”

    “人民警察嘛，小姑娘肯定放心的?！?br/>
    葉明真用筆撓了撓腦袋，心里實在想說這姑娘心真大。

    “那要是田隊長不在家的情況呢，小姑娘豈不是就回不去了？”

    胖胖吃完香蕉又拆開一盒餅干，看也不看葉明真，全神貫注在手中的零食上，“他女兒在家啊。”

    “女兒？”葉明真迅速又翻了翻另一堆資料。

    田琛隊長有個患有輕微自閉癥的女兒，十八九歲的樣子，因為田琛和前妻離婚，女孩就跟著他，平日里也不怎么出門。

    他女兒有輕微的自閉癥，但是卻愿意和這個徐瑩瑩接觸，看來兩家確實相熟。

    “那他女兒呢？”葉明真懶得去看資料，這個胖胖雖然愛吃，發(fā)音也有些不準，但似乎腦子不錯，問他什么都能答上來。

    “失蹤了?！?br/>
    “失蹤了？！”葉明真坐了起來，“沒找到嗎？”

    “是啊，要不然那姑娘怎么會報警，不就是因為敲了好一會兒門也沒人應(yīng)嘛?！?br/>
    王佳宇咧著嘴，把食物嚼得咔滋響，接了杯水繼續(xù)道：“刑偵科當(dāng)時也派人去查了，屋子里一點痕跡也沒有，當(dāng)時小李還開玩笑，說老田和他女兒是不是憑空消失了呢?！?br/>
    “后來呢？”

    “后來，我們在地下車庫發(fā)現(xiàn)了已經(jīng)不省人事的老田。說來蹊蹺，他們小區(qū)那晚居然停了幾個小時的電，監(jiān)控錄像又是以前那種老式的，一旦斷電就無法正常工作，什么也查不到?！?br/>
    葉明真拽著手里的一頁報告，氫氰酸中毒。

    “田隊長平時有什么忌口你們知道嗎？”

    王佳宇一愣，“田隊長忌口嗎？我看他平時也沒什么不吃的呀?！?br/>
    葉明真陷入沉默，“那田曉甜呢，你們?yōu)槭裁凑f她失蹤了？”

    “家里面東西什么都沒少，監(jiān)控又沒錄上像，爹已經(jīng)那樣了，她媽一問三不知，找不到啊?！?br/>
    “你們能帶我再去田隊家看看嗎？”

    王佳宇撿起手機看了兩眼，快到飯點，“兄弟，你現(xiàn)在去能查出什么，這都快過去兩年多了，再是痕跡專家呢······”

    這話葉明真當(dāng)然清楚，但他還是打算去看看，萬一能僥幸找著些新發(fā)現(xiàn)呢。

    吳來恩關(guān)掉電腦這才想起來，“老田那醫(yī)藥費供不起，房子不是已經(jīng)被租出去了嗎？”

    什么？葉明真一把掩面，“奧喲，祖宗誒，我頭疼?！币活D鬼叫鬼嚷后，又重新躺回了沙發(fā)里。

    一個小時后，北水坊的小區(qū)大門口，四處轉(zhuǎn)悠的葉明真終于被保安攔了下來。

    “喂，那邊那個小子，鬼鬼祟祟的想干嘛?！?br/>
    葉明真穿著不修邊幅，看起來確實不像什么好人。

    他從兜里摸了半天，亮出身份：“警察?！?br/>
    不料那保安卻嗤笑一聲，“這證件哪兒辦的，看起來可以啊，辦丨假丨證是犯罪行為你曉得嗎？”

    “什么假證，我這是真的?！?br/>
    “警察······”保安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白襯衣，喇叭褲，亂糟糟的頭發(fā)，加上一對黑眼圈，怎么看都像二流子。

    “警察同志就穿這德行？”

    “什么叫這德行，啊？你懂不懂潮流，懂不懂時尚，不是我葉明真吹牛，放眼整個虞市警局也找不出比我更帥的了！”

    兩人在門口爭執(zhí)半天，一對小情侶正從不遠處的一棟樓房里走了出來，也是吵得不可開交。

    “都怪你，圖便宜，我可聽說了，這房子的主人現(xiàn)在還躺醫(yī)院呢，說不定是仇家謀殺，會不會也找上咱們啊?！毙」媚锎┑脮r興，體恤外面套的夾克外套，底下是破洞網(wǎng)襪加一條皮質(zhì)小短裙。

    同行的少年也是一身潮裝，渾身透著一股嘻哈的味道，“別聽那些人瞎扯，警察叔叔又不是昏在家里的?！?br/>
    “你說他沒事在臥房衣櫥里弄個隔間做什么，要不是樓上漏水咱們還指不定什么時候能發(fā)現(xiàn)呢?！?br/>
    “里面不是衛(wèi)生間嘛?！?br/>
    “我說超哥，你見過誰把衛(wèi)生間鎖在衣柜里的嗎，太可疑了！”

    葉明真豎著耳朵在一邊偷聽，靈光一閃，撇下保安立馬追了上去。

    他一把抓住了小情侶牽在一起的手，不知情的還以為葉明真是來捉奸。

    “你們剛剛說什么，什么警察，還有隔間怎么回事？”

    兩個小年輕本就是背著父母出來同居，被葉明真抓住一時也嚇到了。

    “你，你誰?。俊?br/>
    葉明真亮出方才的證件：“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