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旅店里空蕩蕩的，按理來講雨天應(yīng)該是客棧最繁忙的時候，但不知為何老板娘今天沒開店。
靈均打包好了行李，最后看了眼這個房間。
“咔嚓”老舊的木門被輕聲推開，靈均本來以為是玥兒，結(jié)果聽見的卻是老板娘的聲音。
“這就要走了嗎？”瞥了眼已經(jīng)收拾的滿滿的行囊，老板娘似乎帶著些許的遺憾。
“是啊，”靈均沒有回頭，透過房間里的那個洞能看到已經(jīng)黑云密布的天空，“畢竟要做的事情已經(jīng)全部做完了，沒有留在這里的必要了。”
一陣并不短暫的沉默，就在靈均以為老板娘已經(jīng)走了的時候，老板娘再次開口了。
“……我的雙親很早以前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啊，從小就和弟弟相依為命?！膘`均有些困惑的回過頭，他不知道老板娘這時候說這些是什么意思，“結(jié)果那家伙完全不知道心疼一下他姐姐，之前西楚動亂的時候義無反顧的就去國都了?！?br/>
“……”
“那家伙一直想要一個妹妹來著，所以當(dāng)年小翀還在的時候，他特別寵那個妹妹屬性濃厚的狐貍?！?br/>
“這樣啊?！?br/>
“結(jié)果他臨走的時候也沒有好好的和她道別呢?！?br/>
“所以呢？”
“沒什么，只是希望你能對這里的狐貍好一點，畢竟變成人類之后遇到的糟心事太多了，”苦笑著，老板娘退出了房間，闔上了門，“不要讓她太難過哦，不然就讓你吃一輩子的野菜?！?br/>
靈均輕輕的嘆了口氣，在茶幾上放下這幾天的住宿費，來到窗口敲了敲窗框，玥兒的臉倒吊著出現(xiàn)在窗邊，這孩子真的很喜歡房頂呢。
“走嘍?！贝邉屿`力，靈均向著昏沉的天空一躍而起。
……
很早很早以前，姐姐跟我說過，狗，狼，還有我們都有著同一個祖先，只是有一批選擇忠于野性，于是變成了狼，有一批選擇忠于人性，于是成為了狗。
我問：“那我們呢？”
那時，只剩下靈魂游蕩在世間的“姐姐”是這么跟我說的……
“這就要看你了啊，我可是期待著你來給我答案呢?！?br/>
我……找到答案了嗎？
雨勢不算大，但壓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烏云宣告著即將到來的傾盆大雨。
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的商人打亂了我的計劃，但對于他的到來，我似乎一點都不慌亂，倒不如說他沒來我才比較困擾。
我應(yīng)該從哪里說起呢？
“其實我就是當(dāng)年的那只小狐貍，我如約過來以身相許了！”這樣的嗎？感覺是不是有些不符合我的性格？那就“好久不見啊，我回來了”這樣的？在不然就“我回來討吃的了?！?br/>
快抑制不住的妄想讓我的腦袋暈乎乎的，想和他一起做的事情太多了，這讓我有些苦惱，但經(jīng)過短暫的思考后，我終于決定了第一件和他一起做的事。
當(dāng)年，我就是在一個雨天離開的，那時我們一起悠閑的賞著雨景。
今天也是個雨天。
所以……
“一起去你家的院子里賞雨吧？”這句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打斷了。
……
“是你干的嗎？”一直低著頭的商人終于開口打破了平靜。
玲瓏似乎沒想到第一句話是這句，下意識地愣住了。
沒等玲瓏回答，仿佛在夢囈的商人此刻似乎并沒有在和人對話，這些都不過是說給自己，還有和自己的孤獨同一深度的那人聽的，“是除妖師嗎？又或者是同族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再也見不到你了?！?br/>
顫抖著的雙手掩蓋著被雨和淚水打濕的臉龐，掩蓋著幾年前就已經(jīng)停止愈合，扭曲的心，他一點一點的朝小翀走去，終于到她身邊以后，將手上用來割草的鐮刀放下，仿佛對待藝術(shù)品一樣輕輕的環(huán)抱著她的上身，用手指撥開被雨水打濕的金色長發(fā)。
玲瓏被這樣的商人嚇了一跳，向后退了半步，卻又強行打起精神，換上笑臉，有些畏畏縮縮的伸出手，想開口說點什么，卻又被商人打斷了。
“你還在這里干什么！”
“嗚！”
被雨水沾濕而凌亂的頭發(fā)在半空中張牙舞爪，這一次在玲瓏心中被妖魔化的是曾經(jīng)最喜歡的人，但這一次，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的成長終究有了面對的勇氣，玲瓏用顫抖著聲音開始了和商人的對話。
“那是妖怪哦?！?br/>
“我知道??！那又如何！”
“你會死的！”
“我知道??！不僅會死，在臨死前還會全部忘掉，無論是曾經(jīng)的經(jīng)歷，學(xué)到的知識，看過的書，記過的帳，見過的人，喜歡的事物，討厭的事物，家人，朋友……甚至曾經(jīng)陪著自己的人，全部、全部都會忘掉……”
“那……”
“那又如何？”他在笑。
“你在……說什么……”
“全部忘了又如何？”他在笑誰呢？“舍棄一切也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你們所謂的愛不就是這樣嗎！”
這一句沖擊著玲瓏心靈的最深處，愛情是這樣的東西嗎？是舍棄一切也要追求的東西嗎？這樣的疑惑動搖了玲瓏最根本的動力。
在她的理解里，愛應(yīng)該是更加理想化的東西，至少不應(yīng)該是舍棄所有才能的到的東西。
“但已經(jīng)沒有回頭路了，失敗了商人就會死，那樣的結(jié)局絕對不要！”玲瓏又一次在心中為自己打氣，向前走了半步。
“其實我是當(dāng)年的那只小狐貍哦?！膘`均曾經(jīng)告訴她這是她最后的底牌，現(xiàn)在到了用這張底牌的時候了，玲瓏的手在顫抖，她在害怕，怕就連這句話都沒有任何效果，那時兩人的聯(lián)系就真的斷了。
這句話是有效的，至少玲瓏可以看出這一點，一直盯著小翀的商人從聽到這句話以后，第一次抬起了頭，但也僅此而已。
“那又如何？”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所以與商人對視的瞬間玲瓏就明白了。
已經(jīng)全部結(jié)束了。
商人的雙眼變成了渾濁的白。
“那又如何？”商人依然在笑，那失去了色彩的雙眼溢出的淚和雨水混雜在一起，“我在乎嗎？我不知道你們誰是真的誰是假的，也不知道你是來殺我的還是來救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時陪在我身邊的是小翀，是一個和我一樣孤獨的沒救了的妖怪……所以啊……所以啊……”
看著逐漸變形的笑臉，顫抖著，怎么也沒辦法固定的嘴角，和那雙渾濁的灰白色的雙瞳中釋放的痛苦，玲瓏又一次后退了。
“滾??！”仿佛終于忍不住了，商人將放在一旁的鐮刀拾起，順手就向玲瓏扔去，但那力道別說是妖怪了，就連普通人都能輕松躲過，面對這完全傷不了她分毫的攻擊，玲瓏又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