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住了，那雙我從前覺得有星辰大海一般的眼中，似乎只剩下了震驚和錯愕。

    還有我看不懂的茫然。

    “是啊，怎么會到這一步呢？我從前……該是希望這樣的不是嗎？”

    她喃喃，聲音小到讓我?guī)缀趼牪磺濉Ｏ袷窃趩栁?，卻又像是在問她自己。

    她緩緩地走向了我，眼中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悲傷：“阿鐸，你不愛我了，是不是？”

    我卻只覺得這話問的可笑：“師傅，我不明白，你問這話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應(yīng)當(dāng)希望如此的嗎？”

    “是啊?！?br/>
    她又點了點頭，這一次她的嘴角，只剩了苦笑：“阿鐸，我也以為，我從前希望是這樣的?？墒菫槭裁?，你為什么不愛我了？你愛上初月了對嗎？我看得出，你看她的眼神，都和看我不同了！”

    愛一個人的眼神，能這么輕易地就被看出來嗎？

    我不知道怎么去欺騙陰雨婉，我想我也不會去欺騙她。

    所以我只是頷首點頭，雖不知她為何這樣問我，但我不會騙她，永遠都不會：“對，我愛上初月了。這應(yīng)當(dāng)是你希望的不是嗎？我不再糾纏你了，也不再擾你煩心了。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么要傷害初月?。俊?br/>
    “因為我討厭她！”

    陰雨婉似乎終于忍受不住了一般，對著我怒吼：“因為我恨她！”

    她走向了我，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臂，眼中帶著通紅的光：“你為什么要愛她？！為什么要愛她？！你分明應(yīng)當(dāng)是愛我的才是??！你為什么要愛她？！你背叛了我，齊鐸，你因為她而背叛了我！”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陰雨婉，她雙眼通紅，仿佛變成了一個魔鬼一般：“阿鐸，我給你機會了！我不是沒有給你！我們是師徒，可我也想要和你一般，往后就廝守在山林之中！那一日將你從我的身邊趕走，我就知道是我錯了。我總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懂我，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墒前㈣I，你什么都不懂，你九曲愛別人了！”

    她的眼中淚如雨下，我看不懂那是悔恨還是什么旁的情緒。

    我只知道，我突然開始害怕她了。

    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陰雨婉，也第一次害怕這樣的陰雨婉。

    分明是她先將我拒之門外，怎么此刻卻要說是我背叛了她呢？

    何況若是退一萬步說，就算是我背叛了，又和初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初月自打認(rèn)識她的那一日，就那么喜歡和崇拜于她，她怎能如此對待初月呢？

    其實那一日，究竟和陰雨婉說了什么，往后的很長時間，我都似乎不大記得了。

    我只知道，那一日，仿佛我的世界已然是天崩地裂了。

    那是我第一次，對陰雨婉發(fā)脾氣。我曾以為我深愛著她，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我會對她發(fā)那樣的脾氣。

    那也是陰雨婉第一次對我哭成了個淚人兒，仿佛是從九天仙塵之中重重地跌落到這地下的泥巴里。她再也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陰雨婉了，至少在我的心里不是。

    到了最后，她甚至放下了所有的，想要我原諒她。

    可即便是原諒，也不該是我說出口的。我沒有資格，替初月原諒她。

    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們這些年的師徒情誼，大約也是僅止于此的了。

    那一天，我對她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響頭，放下了身上所有的值錢東西，甚至是那個跟了我十幾年的藥箱子，叩謝她這些年對我的養(yǎng)育之恩。

    而后在她震驚的眼神之下，我說出了連我自己都沒有想過我有朝一日竟是會說出的話：“從今日起，我齊鐸和你陰雨婉，再無半分瓜葛。我知道，你對我這些年的養(yǎng)育之恩，我無以為報。所以有朝一日，若是有人想害你性命，亦或是若你想要了我的性命，大可以來找我，我必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滿足你所有的愿望。”

    站起身來，我知道我的心思是決然的：“但我不再認(rèn)你為師。你的雙手是用來治病救人的，而不是用來殺人的，尤其是你所殺的人，還是那個真心對你好的人。陰雨婉，你讓我看到了人心可以如何變化。今日我齊鐸對你跪拜，他日我們再見面，便是陌路了?！?br/>
    說罷，我便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阿鐸——”

    她卻是喊住了我的名字，那聲音竟是有些撕心裂肺在里頭：“阿鐸你要拋下我了嗎？！阿鐸，我知道我錯了。你要入額懲罰我我都毫無怨言，可你不能如此就拋下我啊！”

    為何不能呢？

    我不再多言，只是轉(zhuǎn)身離開。

    似是在離開之后聽到了她的哭泣聲，卻也覺得心里頭竟是再無多余的感覺了。

    我曾深愛她，那又如何呢？

    后來，我的確沒有再見過陰雨婉。我躲去了蓬萊：蓬萊本就是我的家，我想我失去了一切之后，大約也未有蓬萊能繼續(xù)收容我。

    而陰雨婉……

    她似乎并沒有放棄，她為我又殺了人，可那又如何？不過是多天了一些不該甜的罪孽罷了，我能做的就是為她真心祈禱，然后為死去的初月和謝司云懺悔罷了。

    有那么一陣，我覺得自己很累。累到再也不想去做其他的事情，便就永遠躲在蓬萊也好。

    母親似乎也明白我的想法，將所有探訪之人都拒之門外，包括陰雨婉。

    我想，我的日子大約就要這么一直過下去，循環(huán)往復(fù)，直到我死去。

    卻沒想到，我還有再見到初月和謝司云的一天！

    是的，他們沒死！

    這就像是一束光，終于讓在深淵里的我，看到了久違的希望。

    他們來蓬萊找我了，可我卻看出了他們相愛了。

    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初月啊，終究是在患難的真情之中，愛上了我最好的朋友謝司云，沒有留給我半點兒機會。

    我羨慕，甚至嫉妒。

    卻也，衷心地祝福他們。

    我想我的一生，大約就是如此了。

    我?guī)退麄內(nèi)肓司┒及捕讼聛?，也親眼看著初月生了個可愛的小團子。

    我想，這就夠了。

    我告別了他們，去浪跡天涯。

    我重新背上了我的藥箱，去治病救人。

    我的人生之中不再有任何的期待，只能去救人，以清了這些年的罪孽。

    我偶爾也會見到陰雨婉，或許因為初月還活著，所以竟也能心平氣和地和她說說話了。

    就這樣的日子，過了十年。

    在我三十五歲，陰雨婉四十八歲的時候，她生了大病。

    是從前我們救治過的人，將已經(jīng)昏迷了的她帶到我的藥爐來的。

    彼時，我們已經(jīng)有兩年未曾見面了。聽說這兩年之中，她開始求仙問道，倒是越發(fā)不似從前那淡泊無憂的樣子了。

    她生的越發(fā)美麗，甚至有人說她就像是將容顏停駐了一般，誰又能看得出，她竟是一個四十八歲的女人呢？

    她被送來我這里的時候，已經(jīng)陷入了昏迷，嘴唇醬紫，臉色蒼白。

    我把了脈方才知道，她這兩年竟然一直都在服用所謂的“仙丹靈藥”，想將自己的容顏甚至生命駐足。

    可她的身體本就不算好，之前受過重傷，如今又用了這些朱砂丹藥一般的東西，便是神仙真人，也只能保得她最多五年的性命了。

    我想，在某一刻，我大概原諒陰雨婉了。

    我知道，不管如何，在陰雨婉生命之中最后的五年，一定是我陪著她的。

    我們辦了一場婚禮，一場很簡單的，只有親朋好友的婚禮。

    初月和謝司云也來參加了，帶著他們的小團子，倒是將這婚禮弄得很熱鬧。

    我以為我還能陪著陰雨婉五年，然而她的情況比我想的還糟糕。

    在第三年的時候，她就幾乎油盡燈枯了。

    那一天我買了她最愛的糖糕回來，瞧著她躺在院子里曬太陽的樣子，突然就意識到，她大約是不行了。

    那一天她看上去似乎很好，拉住而我說了許多話。

    說我們的從前，也想我們的未來。

    而最后的話卻是：“阿鐸，我知道，這一世所有的錯，都是因著我自己。你曾那樣愛我，我卻沒有珍惜。我怨不了旁人，尤其是你。如今我累了，你也累了。我想……放你自由了。”

    “師傅——”

    我仍舊這么喊她，仿佛要提醒我們之間的身份。

    可還沒等我說什么，她的手已然重重垂下。

    我是悲傷的，卻也是欣慰的。

    她這一生太苦，方是要過了這輩子，下輩子才能快樂些。

    我們相依為命這么多年，失去她，我的世界便塌了半邊天。從前的愛恨重重在刺客，仿佛都已經(jīng)不算如何。

    我往后的人生，是灰白了吧？

    親手將她葬在了我們曾居住了多年的地方，我將那里一把火燒了。

    我不需要留任何的念想，我這輩子的念想已經(jīng)夠了。

    下山的時候，我救了個小丫頭。

    她被捕獸夾夾住了，可憐巴巴地跟著我，說她失了父母無依無靠，知道我是神醫(yī)，想同我學(xué)醫(yī)術(shù)治病救人。

    她和陰雨婉不同，比陰雨婉更加可愛些。

    卻也和初月不同，比初月要更加大膽也穩(wěn)重。

    有那么一瞬間，我仿佛又看到了我的未來。

    ——齊鐸番外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