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這個世界每天在發(fā)生什么，時間還是殘忍地走著。沒有人的傷心能影響全世界。段沉如是，淡姜如是。
淡姜把沈懸的骨灰撒在了那條貫穿云縣的母親河里。那是沈懸曾開玩笑和她說的，如果有一天他走在前面了，請把他撒在母親河里，他一生從來沒有自由活過，希望死了能自由。
如今他終于得到了他最想要的自由，可被他留下的淡姜，卻再也得不到自由了。
回到北都，淡姜又來找了一次于江江。對于在淡姜身上發(fā)生的一切，于江江只是回想一下，還是覺得很動容。
失了生氣的淡姜雖然努力想要在于江江面前表現(xiàn)出云淡風(fēng)輕，可她連笑容都勉強不起來?？吹接诮?，淡姜還是會想起沈懸活生生的樣子，世事難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原本的婚禮竟變成一場冰冷冷的葬禮。
淡姜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淚都憋了回去，用低低地聲音對于江江說：“于小姐，我知道我的要求很過分，可是我心里真的太遺憾了。你也許覺得我瘋了，可我真的很想這么瘋一次?！?br/>
于江江捏著一支筆，心里像擰麻花一樣難受：“有什么我能幫你的嗎？”
“我還是想嫁給他，堂堂正正地嫁給他。我要告訴他，不管他在哪里，他都還有我，即使他到了地下，他也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淡姜淚光閃閃：“于小姐，你能幫我嗎？”
淡姜的想法是瘋狂的，也并不是于江江能力范圍內(nèi)可以做到的。于江江曾試圖將這個想法轉(zhuǎn)達(dá)給主管和經(jīng)理，但他們都非常明確地拒絕了她。
“于江江，我們是婚慶公司，公司這兩個字的意思你懂嗎？公司，就意味著所有的事情是集體利益，是大家一起做主。我們不是電視臺的節(jié)目也不是慈善組織，不可能幫助每一個人。還有，于江江，你也不是救世主，所以，不要再給我報告這些幼稚又沒有意義的東西?！?br/>
于江江其實只可以想象主管經(jīng)理甚至同事們的反應(yīng)。也知道這件事之后大家都在議論她。她承認(rèn)她感情用事，也承認(rèn)她很不專業(yè)。
也許，如同經(jīng)理曾對她說的，她真的很不適合做這一行。
正因為她的不適合，她才能用“非常手段”替淡姜把愿望實現(xiàn)了。
“裸婚時代”集體婚禮的當(dāng)天。北都甚至外地很多媒體朋友都到了現(xiàn)場。
一百對新人身著嫁娶新服，踏著浪漫的婚禮進(jìn)行曲一步一步進(jìn)入紅毯鋪成的會場。
現(xiàn)場所有的一切都是于江江和他們的團(tuán)隊完成的。不管是純潔至細(xì)節(jié)上每個角落的花束還是現(xiàn)場美輪美奐的布景設(shè)置，都是他們層層把關(guān)的。
大屏幕上播放著一對一對新人之前就錄好的VCR。都是在北都漂著一窮二白的年輕人，在北都奮斗著理想，揮灑著青春，也收獲著幸福。
現(xiàn)場圍觀的很多人都哭了。
在這個時代，沒有房子、車子，甚至幾萬塊錢的彩禮都是奢侈。卻還是有一對一對的新人，僅僅因為愛而在一起。
這是一個最最“物質(zhì)”的時代，卻也是最最“純樸”的時代。
不少新人都因為現(xiàn)場這樣震撼的場面流下激動的眼淚。他們走得很慢，卻沒有遲疑。那是一種帶著愛與夢的決心，一種不回頭不后悔的傻氣。
淡姜一個人走在隊伍的最后。大約是現(xiàn)場場面太感人了，等發(fā)現(xiàn)淡姜存在的時候，淡姜已經(jīng)抱著沈懸的遺像走上了臺。
主管和經(jīng)理都滿臉煞白地看向于江江。現(xiàn)場的圍觀者甚至集體婚禮的參觀者都開始對抱著遺像的淡姜議論紛紛?，F(xiàn)場一時有些混亂了起來。
VCR播放到最后，一段強加進(jìn)去沒有經(jīng)過剪輯的VCR被播放了出來。
鏡頭里，年輕得有些飛揚的淡姜和沈懸靦腆地對著鏡頭一笑。
活潑的淡姜率先向鏡頭打了招呼，然后她推了推沈懸，“你也說句話啊，怎么跟個木頭似的?！?br/>
沈懸是個木訥的人，他甚至有點傻氣地問淡姜：“說什么？”
“說你有多愛我啊！”淡姜嬉笑著說。
“這說得出來嗎？”沈懸囁嚅著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因為她的話，沈懸的臉?biāo)查g就紅了，好在沈懸皮膚黑黑的，看不太出來，只有耳尖那點紅色出賣了他。
面對鏡頭，淡姜不再逗沈懸，而是娓娓道來地向鏡頭前的人講述起了他們的故事。
她只用了最最簡單的詞匯去講述這個故事，可那其中深厚的感情還是讓人不得不動容。
故事的最后，淡姜抹了抹眼角情之所至的眼淚，對著鏡頭說：“今生今世，我也許會再遇到很多比沈懸好的男人?？赡芟袼@么愛我的，這輩子我都不可能再碰到了，所以即使我們窮到要去街上討飯，我也要跟著他一起去討。因為我知道，哪怕他只有一口飯了，他也會讓給我?！?br/>
鏡頭這頭的于江江感動得吸了吸鼻子，被錄了進(jìn)去，那一聲還真挺粗魯?shù)摹?br/>
于江江問著一直悶不吭聲不善言辭的沈懸：“那你呢？沈懸，你就沒有什么想對淡姜說的？”
沈懸反應(yīng)慢了一拍，“嗯？”了一聲，隨后很認(rèn)真地說：“淡姜愿意嫁給我，就是這輩子老天爺給我最好的獎勵。我會用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輩子去報答老天對我的善待?！?br/>
淡姜眼含眼淚嗔他：“善待你的是我，不是老天爺。”
沈懸憨直地笑了，害羞的男人卻全程都握著淡姜的手，一刻都舍不得放開。
“謝謝你這么善待我。”
最后一個鏡頭，沈懸這么誠懇地對淡姜說……
臺上的淡姜穿著一條白裙子，沒有化妝，也沒有整理頭發(fā)，全身上下唯一的首飾是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細(xì)細(xì)的五瓣花指環(huán)。她抱著沈懸的遺像在新人里顯得格格不入，可她還是挺直了背脊，臉上有著新娘子滿足和幸福的表情，也有種刀山火海我隨你去的狠勁兒。
VCR的最后，于江江用她門外漢的技術(shù)用軟件硬拼了一張報紙對沈懸死亡的報道。
“抗震英雄因見義勇為被人挾怨報復(fù)，命喪北都?！?br/>
只是一個黑體標(biāo)題，已經(jīng)足以讓人理解所發(fā)生的一切?，F(xiàn)場的人從最初的錯愕和議論，到后來悶不吭聲無聲流淚。
淡姜的出現(xiàn)不僅沒有搞砸籌劃已久的集體婚禮，反而將整個活動推向了最高潮。
活動結(jié)束后，淡姜抱著沈懸的照片出現(xiàn)在于江江身邊，她由衷地對忙碌收拾現(xiàn)場和安排新人退場的于江江說：“于小姐，謝謝你。”
忙得抽不開身的于江江甚至沒來得及多看淡姜一眼，已經(jīng)被同事喚走。
“淡姜，祝你幸福?！庇诮涣什莸剡@樣說了一句。
那是于江江最后一次見到淡姜。淡姜對于于江江來說，終究只是生命里的過客而已。
聽說因為這場集體婚禮，淡姜和沈懸的故事被寫成很多版本紅遍網(wǎng)絡(luò)。這個時代最不缺少的，就是廉價的感動。大家感動于淡姜于沈懸的故事。可生活中還是反對著“淡姜”和“沈懸”這樣的組合。
“裸婚時代”集體婚禮最后還是圓滿完成，在網(wǎng)絡(luò)和傳統(tǒng)媒體里濺起了很不錯的水花。公司的投入收到了預(yù)料中好幾倍的效果，這對公司來說也算是喜事一件。
在“裸婚時代”集體婚禮后，總經(jīng)理又找于江江聊了一次天。
在加長賽一般的試用期尾期，于江江還是如以前一樣，毫無懸念地沒有通過。這一次于江江自己也已經(jīng)有了準(zhǔn)備，集體婚禮里她那么干了，就已經(jīng)會想到后果。
總經(jīng)理遞給她一個信封。那是她最后一個月的工資，她掂了掂，竟比以往的還要厚重。
總經(jīng)理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解釋：“里面有獎金。”
“試用期不是沒有獎金嗎？”
總經(jīng)理笑了笑：“只有你有?！?br/>
于江江捏了捏那信封，由衷感激：“謝謝您?！?br/>
“我和你的直接領(lǐng)導(dǎo)，還有同事們，都非常喜歡你?！笨偨?jīng)理說：“在我們這個行業(yè)，每個人都曾像你這么熱血過?？蛇@個行業(yè)就是個煉金爐，漸漸把大家融成差不多的樣子。對待那些人和事，最后都只剩麻木?！?br/>
“你的熱血和情緒是你的優(yōu)點，但同時也是你的缺點?！笨偨?jīng)理抿唇笑了笑，站了起來，對于江江伸出一只手：“于江江，等你有一天能真的把這份工作當(dāng)成一份工作的時候，歡迎你回來?！?br/>
于江江有些怔忡地看著總經(jīng)理，最后也站了起來，她突然想通了很多事，也想通了大家和她說的很多話。她釋然地笑了，也伸手握住總經(jīng)理的手。
“謝謝?！边@幾個月的經(jīng)歷，化作言語，竟只有這兩個平淡無奇甚至沒什么重量的字眼。于江江自嘲地笑了笑。
收拾完自己的工位，于江江在同事的送別下離開了公司。在這工作了幾個月，最后收拾出來，就小小一個紙箱。想想還是挺涼薄的。
總管和總經(jīng)理都沒有來送，有同事打抱不平：“‘裸婚時代’那個案子不是因為最后那個姑娘，怎么可能在網(wǎng)上紅成那樣。領(lǐng)導(dǎo)們這完全是過河拆橋?！?br/>
于江江笑了笑說：“我可能真的不太適合這一行。”她一一和同事們道別：“大家都還是朋友，以后還是要常聚?！?br/>
說完這句萬金油的客套話，于江江離開了公司。第一次，她產(chǎn)生了一些舍不得的想法。
也許如總經(jīng)理說的，有一天，她會把所有的工作只當(dāng)做一份工作，然后憑借腦子和經(jīng)驗成為這個社會上最不缺的一名“白骨精”?？赡菑膩矶疾皇怯诮胍?。
對于工作，她做事的原則只有一條：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而這一條，已經(jīng)足以讓大家笑話。
給段沉打了電話，他不一會兒就開著他那輛貴死人的車來了。
感謝段沉，離開公司的最后一個背影，倒是既不落寞也不寒酸。
癱坐在副駕駛上，于江江有點疲憊地看著眼前的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發(fā)呆。
段沉看了一眼后座上放著的紙箱，毫不留情地說：“又被開除了？”
于江江對他的有話直說真是又愛又恨，這貨就不知道人艱不拆的道理嗎？
她白了段沉一眼，訥訥回答：“對啊，又失業(yè)了！真不愧是‘失業(yè)女王’??！”
段沉一邊開著車一邊若有所思地說：“一般劇情發(fā)展到最后，都應(yīng)該是女主角逆襲了才對。我還以為你最后會升職加薪，讓我能傍富婆呢?！?br/>
于江江咧嘴笑：“那是偶像劇?，F(xiàn)實的劇情是，被開除的小職員最后通過不懈努力勾引老男人傍上富豪成為二奶，成功走入上流社會。”
段沉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配合得拍了拍自己的腿：“快來抱大腿，這里有一只富豪?！?br/>
于江江覷他一眼，長吁短嘆：“有沒有什么工作不用坐班時間自由，帶薪休假福利優(yōu)厚，老板和藹同事易處，年底分紅節(jié)日獎勵？”
“有啊，我女朋友?！倍纬两釉?。還不等于江江說話，他頓了頓又說：“但是不招你?！?br/>
“……”
段沉壞壞一笑，說：“招你就只招來當(dāng)老婆，給我洗衣服做飯帶孩子當(dāng)專職黃臉婆。報酬也不值錢，你只能得到臭老公我?！?br/>
段沉的表情輕松而誠懇。只是一句玩笑話，于江江卻聽得心里暖暖的。
眼前有些水霧，她輕舒了一口氣，用平常的語氣說：“那你要好好掙錢了，不然我可不樂意。”
段沉笑，趁著等紅綠燈的空擋伸手過來牽著她，很認(rèn)真，也很自然地說：“我們結(jié)婚吧，我養(yǎng)你。”
于江江從來沒有過當(dāng)全職太太的打算，但如果一個男人這么和她說，她還是覺得歡喜。
這是一句包涵了很多意義的無形承諾。女孩會為之感動，其實就和喜劇之王里，周星馳突然對張柏芝大喊“我養(yǎng)你啊”，張柏芝淚流滿面一樣的道理。
也許這個男人養(yǎng)不起，更或者將來有一天他會變，可這一刻的心是真的，這承諾的力量，也是真的。這就已經(jīng)足夠讓女孩感動。
于江江低著頭，心底無比平靜，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耳邊是段沉溫柔的話語。
“剛回國的時候，我覺得這座城市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名詞。像我這樣的人，在哪里都一樣，直到遇到了你?！倍纬磷猿暗匦α诵Γ骸坝悬c肉麻吧，可對我來說就是真的。記得有一天，我看到你轉(zhuǎn)了一條微博，上面寫著‘擇一城終老，遇一人白首’，我才突然醒悟過來，原來就是這樣的感覺啊。我想在北都有個家，想和你一起，用這一生的前面幾十年在這里創(chuàng)造回憶，然后用后半生的幾十年去懷念回憶。這一定很美好?！?br/>
于江江臉上有熱流滑過，無聲而真摯的感動。
“你這是在干什么呢？突然這么煽情?！?br/>
段沉突然猛地踩了油門，手上打了一盤子，將車猛得停在路邊。
于江江整個后背在靠背上撞了一下，還沒反應(yīng)過來，段沉轉(zhuǎn)過頭來說：“你說這是干什么？我在求婚看不出來？”
于江江臉上還有眼淚，嘴角卻憋不住笑，她有點不好意思地?fù)P聲說：“有這么求婚的嗎？人來瘋?。∧隳懿荒芎煤瞄_車??？”
車廂里曖昧叢生。車窗外是庸碌的紅塵，來往那么多車輛和人流，卻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guān)。
段沉一手撐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頭微微偏過來，他的姿勢讓兩人的距離近得有些危險，他的呼吸落在于江江臉上，于江江的臉?biāo)查g就紅了。
他用克制而低啞的聲音說：“確實不太想好好開車了?！蹦锹曇粜愿械糜行┕慈?。
“誰讓你坐我旁邊呢?！闭f著，他俯身，準(zhǔn)確地吻住了于江江。
于江江覺得車廂里有點透不過氣來，大腦開始缺氧，連推開段沉的力氣都沒有。
段沉過了許久才放開于江江，臉憋得漲紅的于江江整個人都呆呆的，一雙眼睛如鹿看著段沉，把段沉看得渾身不得勁。
“我想了想，我這么好，你也舍不得不嫁給我。”
“不要臉?！?br/>
“你這是答應(yīng)了？”
于江江終于有了點反應(yīng)，瞪了他一眼：“誰答應(yīng)了，不要臉！”
“那你要怎么才答應(yīng)？”
于江江不說話：“你自己想?！?br/>
段沉想了想，突然靈光一閃：“難不成你是想要花和戒指？”
于江江賭氣：“誰這么說了？”
“還真是想要這個？”
“哼?！?br/>
“那你還得等等，我得先去非洲挖鉆石！”
“……”看來結(jié)婚之路還是任重道遠(yuǎn)，這個男主角還有點沒睡醒。
因為有了堅強的后盾，反而讓于江江沉下心來，思考自己回國以來所發(fā)生的一切，和思考她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