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擊斃白龍后,李洛龍身形沒有再動,而是站在面前的這具尸體前。
前一刻還是一位玉樹臨風的白衣男子,這一刻已經成為了一具溫熱的尸體,有時候世事就是這樣,白云蒼狗變幻莫測,一條鮮活的生命,說沒就沒了。
現在李洛龍心中沒有多少漣漪起伏,死在他手中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死有余辜,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死得其所,總歸就是死了。
同樣,李洛龍不知道的是,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如今都有了一個好去處,比他們生前的歸宿都要好的去處...
現在李洛龍只是希望,眼前這一幕的景象別是自己就行,他不想躺在別人腳下。
香火繚繞的半空中,那個手托木魚的年輕僧人低頭看著這一幕,面色從容的有些無動于衷,年輕僧人沒有立即收斂起白龍的魂魄,而是輕輕揮動寬大的袖袍,將那些常人看不見的飄忽靈魂光點輕輕壓下,在那具尸體上暗自浮動。
一袖之后,年輕僧人看了一眼李洛龍,自顧自輕聲說道:“世間妖魔萬千,悵鬼無數,可都不是這么幸運能夠遇到貧僧的,說到底,還是佛國不興??!”
“如果在這片世間,多出幾個師傅,或者多出幾個我,會不會是另外一番景象?”
然后他抬頭看向目光南望的南山僧人,語氣輕緩,在心頭說道:“希望南山寺能夠在古羅升起一片小佛國,即便不是真正的大乘,也無妨?!?br/>
南山僧人目光依舊遠望,看向那片矗立在古羅東域的那座小古剎,身畔有香火繚繞如祥云霧靄,而后又將目光放遠,似乎是想要觀視古羅的整片地域,在這個年齡很小,佛法已經很高的小僧人眼中,古羅各地,皆有香火攢動,不過卻是異常稀疏凋零,景象就像狂風吹殘燭,飄零搖擺...
而后南山僧人輕輕收攏起周身浮動的香火,伸手一壓,這簇香火全部落位在南山古寺,一時間,古寺內的金剛菩薩如有靈意縈繞...
在南山古寺方圓千里內,有一副僅有兩人看得到的景象頓時風起云涌,氣象蔚為壯觀。
原本南山古寺宛如燭火般的稀疏香火一瞬間大漲,場景如烈焰燃燒,蒸騰不休。
蒸騰香火之上,是另外一番慘淡景象,原本凝聚如布帛鋪疊的“狂風”呈現出崩潰的形式,宛如被人一層一層的撕破了一般。
香火烈焰升騰之時,“狂風”布帛次第消散…
這是無形之中的佛道之爭。
“燭火”即是佛家香火,而“狂風”則是道家香火。
在古羅,佛家香火被道家香火壓制的幾乎飄零湮滅,但是此時,在這座南山古寺方圓千里,卻是不再有任何道家香火的存在。
這片地域,有一尊大佛坐鎮(zhèn),從此成佛國…
南山僧人做完這些,在心頭輕聲回答道:“會的?!?br/>
濃眉密髯的年輕僧人看著這番變化,眉眼低垂下來,朝著南山僧人行一記端正佛禮。這一記佛禮,不是替自己行,而是替天下所有僧人行。
南山僧人莊重還禮,替南山寺而還。
濃眉密髯的年輕僧人開口說道:“我替師傅,替天下寺廟古剎,替天下為數不多的僧人,再贈南山寺一尊大佛!”
李洛龍從白龍尸體旁離開,那具尸體,除了胸口前有一個拳頭大的血窟窿外,其余地方,完好無損,尤其是魂魄,更是沒有一絲消散。
李洛龍走到跌落下來的小雷音旁,彎腰拾起“大勝而歸”的小雷音后,向著小女孩兒的方位走去。
在白龍身死的那一刻,那桿名槍白練就已如主人那般垂落在地,沒有了白龍的操控,那桿槍,是斗不過小雷音的。
此時李洛龍手中的小雷音,紫氣氤氳,似乎極為歡躍。
至于那桿名槍,李洛龍是有念頭的,在親身經歷了白龍的那氣勢磅礴的一槍后,他對于這桿由稀缺古銀打造而成的槍,更是垂涎萬分。不過李洛龍卻沒有拿走這桿戰(zhàn)利品,因為那群流寇并沒有死絕,定然不會坐視自己取走這桿槍。
被年輕僧人隨手阻礙下來的白無常此時的感受如同是被人操控的牽線傀儡一般,心中怒火升騰,眼目欲眥,現在他根本不去想那具泥菩薩的歸屬,只想以雷霆手段斬殺李洛龍!
不過其身形卻是不聽使喚,仿佛是被人拘禁在了一方小天地之中,心有余力不足。
白無常身旁幾個面相可憎的流寇,一身怒氣肝膽瀉,卻是不敢出手,自己的二哥,催動銀龍破天后的白龍,戰(zhàn)力并不比白無常差多少,最后都是死在了這個少年手中,此時他們這種見風使舵的墻頭草哪里敢動?
身受束縛的白無??戳艘谎郯埖氖w,心中萬念俱灰,心神一動,直接崩碎自己的血脈,順著全身流淌開來,手中小星河在此時翁鳴作響,震顫不已。
一身血氣彌漫的白無常氣勢如虹,但是全身氣息卻是極速萎靡,像是過分透支了精氣神一般。
下一刻,白無常手指一勾,一直藏匿在山體中,作為壓勝的大星河直接破開山體而出,挾一掛浩渺璀璨的星河流川而來,向著李洛龍碾壓垂落而去!
這一掛星河劍意,如海嘯碾壓天際般壯闊,看的人心神滌蕩。星河劍意中,有大意象夾雜其中,無數光點驟然閃爍,如明珠升浮,刺眼奪目。
祿奉天見到這一掛劍意的跌落,心馳神往,在場的人,使劍的人不多,除了她之外,就是那個半吊子城主府大人俞銘了,不過俞銘雖然使劍,但卻是個正兒八經的元修,劍術劍意造詣并不深,徒有其表而已。
俞銘的使劍手段,與祿奉天和白無常不同,準確的說,可以算是劍使人,而不是人使劍...
在古羅,女子佩玉司空見慣,男子一般不佩玉,而是佩錢。
這種錢幣,并不是一般意義的通用錢幣,而是一種蘊含靈意靈韻甚至是神韻的壓勝錢。壓勝錢在世面上并不流通交易,但它的價值卻要遠遠高于金銀銅幣,甚至是古金古銀一類的流通錢幣。
壓勝錢,也稱厭勝錢,目光短淺的凡夫俗子喜歡稱之為民俗錢。民間也有壓勝錢的存在流傳,不過多數都是銅鐵所鑄,其中沒有絲毫的靈意,更別提靈韻了。這類錢幣種類繁多,材質不同,形式不定,大小不一,花紋多樣,做工水平亦是良莠不齊,在民間主要的用途是用來祈福避邪祛災。
之所以說其形式不定,主要是因為民間流傳的壓勝錢分多種。
孩童誕生之時,依據年月生肖,富裕人家會為子嗣打造生肖錢,掛在孩童脖頸,以期子嗣能夠茁壯成長,品行方正。這類錢幣一般都是外圓內方,寓意品行有鉅。
成親嫁女時,女方都會從娘家?guī)硪幻镀废嘞鄬^好的壓勝錢,交給公婆,最后公婆再轉交給女子的夫婿,其中順序不能亂。這象征著,女方交過錢幣后,就已經正式成為這個家族的一份子,以后無論枯榮與否,都要與共。父母轉交給子嗣,寓意著新老交替,以后家族重擔就要由男子來挑。這類錢幣稱之為嫁女持家錢。
人都有生老病死,所以,在人死之時,又會又一種瞑目錢,伴隨死者入殮下葬,一來是用以驅趕蟲蟻鬼魅,讓死著安息,二來,民間有一個說法,口含天憲,即是這個道理,希望死者來生能夠銜錢而誕,生在一個富貴人家,或者書香門第之中。
民間還有一類重要的錢幣不得不提,這與一個說法有關,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所以民間有一種執(zhí)著的重男輕女傾向,因此,新人婚嫁之前,女子往往都會去道觀里求取一枚新丁添子錢,然后在新娘上妝時,由媒婆或當地德高望重的老人為新娘一梳齊眉后,再幫新娘佩戴在鬢發(fā)上,一同帶往公婆家。
顧名思義,這類錢幣是祈福能夠早添男丁,所以新丁添子錢又有一個別名,即男錢。
這里就又有一個說法了,私帶男錢壓鬢低。
意思是,這類屬于新娘私錢的物品,能夠為家族增添新丁。當心愿成真后,女子還需去道觀還愿,即將新丁添子錢歸還道觀。
這類錢幣在民間可謂是炙手可熱,因為能夠重還道觀的錢幣,都是能夠讓人稱心如意的,這種錢幣,轉手的人越多,就越靈驗,也就越收人追捧。大戶人家為了這一枚錢幣,往往多是極最大手筆,瓜果貢品,牛羊犧牲,金銀布帛之類的財務,都是可了勁的往道觀里送,只為求到舊幣新丁添子錢。
民間還有很多,如撒帳錢,迎神錢、喂鬼錢、咒語錢、祭祀錢等等,不勝枚舉,林林總總,幾十上百種。
有一種錢,流傳的極為隱晦,幾乎只私藏于夫婦之手,一般不會輕易示人。
秘戲錢。
這類錢幣上的圖案雕刻形式比較露骨,多是男女合歡,或是動物合抱,形式也比較單一,皆是袒胸露乳,陽氣外泄,陰氣迷蒙。一般在圖案旁還會雕刻字眼,如鴛鴦戲水灘,老樹盤根亂,老漢強推車之類的言語...
更有一些嗜痂之癖的夫婦,喜歡請人雕刻什么一次提神,兩次醒腦,三次金槍依舊不倒...,多了去了。
這種錢幣的寓意,很簡單,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懂的...
這些是流傳在民間的壓勝錢種類,稱之為民俗錢。
還有一些流傳在王公貴族,宗派世家中的壓勝錢,其中皆是有靈意靈韻的錢幣。
無論是王朝勢力還是宗派世家,都極為重視壓勝錢,尤其是帝國王朝、卿公相夫,更是重視的無以復加。
在祭祀中,除了要有犧牲貢品,蘊含靈韻的金塑雕像外,壓勝錢也是必不可少的物品之一。
祭祀祈福時,按照規(guī)模大小,擺放在供臺的壓勝錢的數量也不一,少則幾枚,多則數百枚,而且規(guī)矩極為嚴苛,不能出現小神大養(yǎng),大神小養(yǎng)的局面,不然極有可能會觸怒神靈。
除了祭祀祈福之外,王公權貴中的男子還喜歡前去香火鼎盛的道觀里求取一枚靈意或靈韻充沛的錢幣,掛在腰間,如女子佩玉差不多,都是一些好的寓意。
至于出自宗門勢力的人,則不如王公權貴那般講究,只憑自己喜好,佩與不佩,無傷大雅。
但也不盡然,古羅中部的一些勢力,多數弟子還是會以佩一枚壓勝錢為榮,甚至會在宗門祖祠內供養(yǎng)一枚從扶道宗或其旁支、香火鼎盛道觀里求來的錢幣。
這和勢力依附有關,也和扶道宗的教化有關,畢竟扶道宗是正統(tǒng)國教,擔負著教化民眾的職業(yè)。
中部之外,雖然佩錢修者不多,但也不在少數,畢竟是一種潮流,趨炎附勢的人,還是有的。
但是在百家之中,有兩家則不會佩戴這種壓勝錢。
一個是佛教,一個則是正統(tǒng)的兵家。
與道家爭長論短的佛家,不但不佩戴這種錢幣,而且還嗤之以鼻。
年輕僧人的師傅,也就是那個老禿驢就曾經對那些佩戴壓勝錢幣的公卿們罵過一句話。
看似振振公子之下,盡他娘的是些衣冠禽獸。
不是說佛家沒有供養(yǎng),其實佛家也有供養(yǎng),不過不是壓勝錢,除了菩薩金剛外,還有佛骨和舍利。
一般小寺廟,沒有大佛坐鎮(zhèn),香火稀疏,也就佛法難成,出不得高僧,自然也就燒不出舍利子。這種情況下,寺廟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供養(yǎng)圓寂長僧的骨骼,即佛骨。
大一點的寺廟,或者歷史久遠的古剎,由于佛法傳承有序,或是年代久遠,底蘊深厚,會有舍利的存在,一般都是既供養(yǎng)佛骨,又供養(yǎng)舍利。
在南山小和尚沒有成佛之前、進入輪回之時,南山寺供養(yǎng)的就是其佛骨,他之所以能夠游離在一直長不大的南山小和尚與歷代輪回者之間,靠的就是那截佛骨為媒介。
而南山寺的所有香火,幾乎都是凝聚在那截佛骨之上。
不過現在南山小和尚已經成為了一尊大佛,不出意外的話,南山寺在日后是會有舍利供養(yǎng)的。
其實壓勝錢由來已久,扶道宗只是為了教化民俗,凝聚人心,順勢而為的將其發(fā)揚光大了而已,并不是扶道宗首創(chuàng)。
以前正統(tǒng)兵家也曾有人佩戴過壓勝錢,不過后來文人興起,武夫沒落后,尤其是皇室的爪牙扶道宗成為正統(tǒng)國教后,極盡所能的打壓武夫,兵家也就沒人佩戴這種錢幣飾物。
就算是現在,一些連兵家旁支都算不上的沒落武夫,都以此為恥。
可是偏偏有這么一小撮兵家旁支會以此為榮,這些人是古家皇室的軍隊和早已倒戈的兵家之人。
都說百家之中,兵家殺力最強,骨氣最硬,但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自然也會有人彎下腰,丟下臉,拋掉骨氣去謀求榮華富貴的人。
這也是為什么當時說書先生隨星眸漢子前往極北冰窟時,途徑古羅最后一道關隘會不顧形象破口大罵的原因所在。
因為他在那群武夫腰間,看到了一枚“治軍從嚴”的壓勝錢。
這才是說書先生暴怒的根源所在。
言歸正傳,之所以說俞銘是劍使人,緣由還是他手中的那把劍,那把玉劍的品佚不俗,幾乎與祿奉天手中的那柄赤水品佚相當,但是這把劍卻是有一個古怪之處,那就是不一定非要劍修才能發(fā)揮出它的真正威力。
只要“養(yǎng)料”充足,這把劍的威力,不會比在劍修使用它的威力差多少。
而俞銘腰間那一排琳瑯滿目的五彩玉石,就是這把劍的養(yǎng)料。
這把劍若是擱在劍修手中,多數劍修都不會正視這把劍,因為它自帶殺力的屬性極有可能會擾亂劍修淬煉劍意劍術的堅定心性,一輩子踏不上劍道這一途。可若是擱在修者手中,那當真是千金難求的重寶了,不用修習劍意,就能擁有劍修的殺力,這種好事哪里找?
所以,這個搜刮一座城市多年、家底頗豐的城主府大人才會大肆搜刮玉石,還特地找了一個侍玉郎為他洗滌玉石之中的靈意。
甚至放下臉皮,去懸掛一排排一般只有女子才會懸佩的玉石。
關鍵原因,還是因為他極度依賴這把劍的殺力。
至于祿奉天,見到這匹如星河垂落倒掛而來的劍意,除了心馳神往外,則是一臉的凝重。這個一襲榴火衣袍的女子看著眼前雄渾劍意,心底暗自思忖,若是自己傾力催動赤水會不會也是這番磅礴景象?
這個女子,自練劍起,就沒有全力催動過赤水長劍,所以她也就無法預料自己催動劍意后是何等的氣象。
不過她的父親,現今祿家家主曾明確的告訴過她,只要她有朝一日踏入劍修大宗師境,傾力遞出一劍,便是流火千萬里,映照半壁天的大景象。
但是在此之前,這把劍,是沒有多少威力的。
所以她一直壓著劍意,多年以來,就算是修煉,也不敢傾力遞出一劍。
她想看看,她父親口中的景象,到底能不能達到自己心中的預期。
祿奉天想到這里,就突然對這川宛如星河砸落人間的劍意不那么心馳神往了。她相信,自己晉入大宗師境時遞出的一劍,要比這川星河氣勢磅礴且萬千許多。
鮮紅衣袍的女子勾了勾嘴角,握緊手中的修長赤水,這一天,貌似不遠了...
南山腳下,正在登山的女子薛倌兒,腳步不急不緩,像是游覽這一處山地盛景一般,在這川星河劍意突兀寥落之時,女子訝異一聲,輕輕抬頭,看向那瀑正在澆灌而下的星河劍意。
而后胸有不平,但其實又很平坦的女子輕輕抬起手,揚了揚手中的透明長劍。
一瞬間,劍意卷天襲地,以女子為圓心向外橫彌而出,劍意所過之處,山石無故崩碎成線條狀,草木都是被刮割成了齏粉。
在劍意漫天席卷時,已經徹底睜開深邃眼瞳的泥菩薩雙眼都是一頓,似乎是被這片劍意刮割到了眼球。
緊接著,就是年輕僧人周身的香火被這抹劍意攪動的稀碎...
“丟人現眼。”女子面色冷冽的說了一句,輕輕一橫手中透明長劍。
那川如瀑星河劍意,頃刻間崩潰全無。
一劍割破那川星河后,女子收起手中的透明長劍,再次抬起腳步,向山上走去。
“我的十四州,會比這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