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黎夜去了傾家堡,立在屋檐瓦片之上,俯視這片昔日繁華的枯墻廢墟,她抬了抬眸子,望向不遠處,忽見一座院落有株茂密的梨樹,她飄了下去。
平常不過的梨樹,讓她有種熟知感。
龍懌山莊,龍云居住的院子里也有一株,是他進莊時,特意選的院子。
梨樹正對傾家宗堂,單黎夜悠然走進堂內(nèi),環(huán)顧四周,只見一面墻邊有數(shù)排靈位,桌前有供奉的痕跡。
她走過去瞧了數(shù)眼。
忽的,一種異樣的憤怒念頭升起。
躁動不安的心,使這個念頭放大。
殺母之人,憑何配供奉!
她立在堂前,伸手摸向背后的劍,卻久久的,遲遲不曾動手,因她看到了桌上熟悉的擺奉方式,面容已是隱忍。
記得她親口說過,她和龍云不會是敵人,那樣的信誓旦旦,這句話現(xiàn)在想起來,怎么都像是一個笑話。
龍云,傾云。
因上輩的恩怨,她與他,是仇人。
終究,還是成敵人了么?
劍光閃過,斬了下去。
單黎夜神情冷然的走出祠堂,行至梨樹前,停了腳步,纖長的五指停留在老練粗重的樹干上,雙手輕撫著樹皮,她想了很多。
正要退開,多余的目光忽的落在樹的左側(cè),上面似乎有什么痕跡,她往旁邊走了半步,這才清晰的看到樹皮之下有數(shù)道刻痕,那把劍興許是把好劍,能這樣在這堅硬的樹中刻字,深入樹心,如此鏗鏘有力。
第一個字,很重。
往下滑過,直至看到那上面的第二個字,她心跳突止,身子顫立。
她站在梨樹下,很久很久。
身后,不多時出現(xiàn)一道人影。
她回頭望去,喚了聲:“林堂主?!?br/>
“少主?!绷纸B謙上前微微抱拳,直奔話題:“有歸海九狼的蹤跡了?!?br/>
“他在何處?”
林紹謙道:“東涼。”
“他見過什么人?”
“我們的人,只跟蹤到他入了東涼皇宮?!绷纸B謙蹙眉道:“他入宮,并非用飛檐走壁的方式,而是手持令牌,一路暢通無阻,除了東涼皇帝,恐怕無人能給予這個特權(quán)?!?br/>
“東涼皇帝……”單黎夜詫異喃喃。
她很是想不明白,東涼皇帝為何會對蝶谷感興趣,又為何會讓歸海九狼去龍懌山莊殺人,這東涼皇帝能與父親有什么仇?
“少主,魔教也在追蹤歸海九狼?!绷纸B謙移動腳步:“魔教放話,對叛教之人,不留活口?!?br/>
單黎夜眼中閃過一抹訝異:“蕭天寒明明說過,這人任我處置,如今出爾反爾,卻要壞我的事?!?br/>
不留活口,這讓她怎么繼續(xù)查?
可蕭天寒,不像這么反復無常的人。
“魔教之人,不盡信得。”林紹謙忐忑的問道:“少主,若是魔教要殺他,我們是救還是不救?”
“我要活的?!彼渎?。
林紹謙明白:“少主放心,在魔教手中留一個活人,想必不難?!?br/>
她點點頭,再看向樹。
最后一個字,剛刻不久,且未刻完。
望著這樹,林紹謙嘆息了聲:“燕兒也喜歡梨樹。”
單黎夜道:“林堂主不必擔憂,既然魔教會把林姑娘帶回教中,那林姑娘應無生命危險。”
“身為幽冥樓的人,卻在魔教,難免令人遐想?!绷纸B謙愁目嘆道:“當年葉樓主也是與那魔教的人有所糾葛,才會被江湖人誤會,少主可千萬莫與魔教來往過密。”
“林姑娘是被人擄去的,事出有因,不會讓人多想?!币娏纸B謙如此勸誡,單黎夜不免道:“我的事,自有分寸?!?br/>
“楊大哥?!?br/>
聽到這個聲音,單黎夜便知是那對少年少女過來了,方才他們說每年都來祭拜,想來是沒有騙人。
林紹謙無話,佛手從瓦上離開。
單黎夜不太想與人打照面,四下一看,足尖輕點,輕輕落入墻背后面。
只是,有點意外。
墻后面,早已經(jīng)有人了。
什么時候來的?
屏息的功夫倒是不錯。
看清這人熟悉的相貌,單黎夜手中的銀針漸漸收起。
而藏身于墻壁后的女子,摸向劍柄的手落了下來,屏息功立破,終于能好好的呼吸,想要開口,但那邊腳步聲越來越近,容不得有多余的聲音。
壁后的兩人,靜靜站立,打量著彼此,提防著彼此。
“這梨樹長的越來越好看,像是有人修剪似的?!鳖侒蟽鹤叩綐淝坝^賞,忽的發(fā)現(xiàn)了什么,突然詫異說道:“楊大哥,你快來看,有人在這里又刻了字?!?br/>
楊孟祁正悲余,聽得顏笙兒的喊聲,忙跑到樹前一瞧,露出不可思議之色。
七年前,有人在此刻下心靈二字,這個心字,應該是指心兒妹妹,靈卻不知是何意,他只當以為,是心兒妹妹回來所刻。
“這應該是不久前刻的,也許,真的是有人回來了。”顏笙兒撫摸著字跡,嘟起嘴巴來:“可這個靈字,為什么要劃去?這個還沒有刻完的‘燕’字,又代表什么意思?”
楊孟祁道:“我也不明白,但是至少說明一件事,云大哥和心兒妹妹,一定還有一個活著,他們回來過?!?br/>
墻壁之后,兩人的臉色如出一轍,寂靜的空氣,加重了兩人的凝重。
一個心,一個靈。
都心知肚明,是指什么。
至于那個‘燕’字,已說明什么。
望著這廢墟,只能道物是人非,楊孟祁不得不嘆息了聲。
“楊大哥,你又怎么了?”
“我只是想到龍懌山莊?!睏蠲掀畹溃骸褒垜角f遭此滅門慘案,跟傾家堡如出一轍,他們家只剩下那位龍姑娘和少莊主了?!?br/>
“那龍若靈就是殺人兇手,你嘆息她做什么,難不成,她還能和你的心兒妹妹并列?”顏笙兒臉色又不太好了起來。
“笙兒,事情不明,還是不要隨意議論?!睏蠲掀畹溃骸澳俏积埞媚镂译m沒見過,可是龍大哥處處說她的好,她一定不是惡人?!?br/>
顏笙兒嘀咕:“她不是,誰還能是?!?br/>
楊孟祁自知無法扭轉(zhuǎn)別人的看法,便也不作無用的辯駁,轉(zhuǎn)身去了祠堂,顏笙兒只好跟了進去。
墻壁后的兩人,才有松口的機會,單黎夜轉(zhuǎn)著幽然的眸子,在這個身著丹紅衣的女子身上停了數(shù)秒,低啞出聲:“我現(xiàn)在,該叫你什么?”
“六月。”面前人報了名字。
“你救過我?!眴卫枰购鋈幌肫饋硎裁矗谴螐钠咴率窒戮人娜司褪橇?,難怪覺得六月的聲音耳熟。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绷碌溃骸捌咴律米孕惺?,已被少主嚴懲,望單姑娘莫再對七月計較?!?br/>
單黎夜笑了笑,六月跟七月的關系或許不錯,如此境況,還能在她面前為七月求個情,她盯著六月道:“你早知道,我與七月很像吧,你從一開始來龍懌山莊,就是來監(jiān)視我的,蕭天寒果然是多謀遠慮?!?br/>
六月沒有回答,沉默就是默認。
“溫輕蘭總說我沉穩(wěn),其實我一點都不及你?!币粋€魔教臥底,任勞任怨,在山莊待了七年都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六月的內(nèi)心,該是有何等強大。
單黎夜仍是望著她。
紅依,六月。
這一刻,不再是大小姐和侍女。
而是敵人之間的相互較量。
單黎夜試圖從六月沉涼的眼中尋出一點波瀾:“我哥哥他出事了,紅依,你知道嗎?”
“我知道。”六月眼底劃過看不見的黯然,抬起眸子與她對視時,卻又那么鎮(zhèn)定冷靜。
龍懌山莊滅門之前,六月便已得知京城傳來的消息。
皇帝病重,太子忽然傭兵謀反。
最終,太子失敗入獄,終生囚禁,與太子有關的一概人等,或擇日處斬,或流放,龍見塵身為太子的殿前統(tǒng)衛(wèi),即便什么都沒有做,也少不了連坐的風險,但皇帝沒殺他,而是將他流放。
朝廷的事,六月很多不知情,她只知道,七月很關心龍見塵的生死,甚至想好了,若是皇帝要處斬他,七月會毫不猶豫選擇去劫法場。
而她,只能暗中相助。
“紅依,你對我哥哥,有情義嗎?”
單黎夜忍不住問出這樣一句。
“沒有?!绷禄卮饦O快。
雙眸沉沉略過,對于這樣的答案,單黎夜并不意外,紅依次次拒絕回信,便已表明態(tài)度,只有那個傻哥哥才會一直寄信相思,苦苦追求得不到的人。
楊孟祁和顏笙兒已經(jīng)從祠堂出來,兩人沒了話,錯開著眼神,各自神思。
只聽那邊顏笙兒罵道:“也不知是誰這么缺德,砍了供桌一角,這會兒,又得多待兩天,換個桌子了?!?br/>
六月凝著面前的雪衣女子。
似乎,看不透。
哪怕在山莊待了七年,她也從來沒懂過這個女子的心思,殺母之仇,不共戴天的怨,僅僅只是砍去供桌一角么?
單黎夜心中卻自顧?quán)统啊?br/>
她何嘗不知這天大的仇恨。
若是別人,她興許會怒極一劍斷了奉桌,毫不猶豫毀了這座祠堂。
可這個別人,是龍云啊。。
她怎么下得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