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陽光落到眼皮上，在被眼皮遮蓋的視野中蠻橫地涂鴉出濃重的橘紅色。玫瑰的睫毛顫了幾下，她睜開眼睛。

    老式的推拉式木質(zhì)百葉窗透出幾線陽光，閃耀的浮塵在空氣中閃閃發(fā)光。

    她仰著脖子，用手臂把干澀的眼睛遮住，低嘆了一聲：“是夢啊?！?br/>
    她在椅子上睡了一夜，身體卻沒有變得僵硬。玫瑰站起身，蓋在身上的毛毯順著她的腿掉到地上，她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將關(guān)閉的窗扉推開。

    大團(tuán)大團(tuán)的陽光擠了進(jìn)來，金色的陽光穿透了沒有色素的發(fā)絲，像是要將她淹沒在光之海中。

    “玫瑰，你起來了啊?！狈ㄌm柯正在給花園里的鮮花們澆水，他聽見窗扉打開的聲音，捧著花壺，在花叢中對玫瑰露出羞澀的笑容?！霸缟虾谩！?br/>
    玫瑰圓形的蒼青瞳孔收縮成紡錘形，在別人來不及察覺的時候又變回正常人的樣子?；旧蠜]有花時間適應(yīng)光線，她的眼睛就自動調(diào)整了視野，讓她看清了站在樓底下的法蘭柯。她對法蘭柯點了點頭，“早上好，法蘭柯?！?br/>
    房間的門被一腳踹開。玫瑰早就從腳步聲聽出了來人是茱莉亞，她看著窗外的藍(lán)天，頭也不回，但語氣卻偏偏很認(rèn)真：“早上好，茱莉亞?！?br/>
    茱莉亞一巴掌糊向她的后腦：“打招呼的時候看著人家，小鬼?！?br/>
    大概是被爸爸這個男性教養(yǎng)長大的原因，玫瑰對女人是很紳士的。要換作是一個男人敢這么對她，她早就躲開攻擊，一個過肩摔把他扔下二樓了。

    玫瑰的呆毛抖了幾下，從她腦袋上扭過來對著茱莉亞，玫瑰再次認(rèn)真地說：“早上好，茱莉亞?！?br/>
    “……不，請用你的臉對著我。”茱莉亞被噎了一下。

    玫瑰這次終于轉(zhuǎn)過了頭，看著高了她幾個頭的紅發(fā)姑娘，她的臉蛋繃得緊緊的，帶著學(xué)者般的嚴(yán)肅，不厭其煩地重復(fù)：“早上好，茱莉亞?！?br/>
    “你這個家伙……”茱莉亞按住玫瑰呆毛亂翹的小腦袋揉了揉，嘆了口氣。“道早安而已，不用這么認(rèn)真吧?！彼龔澭鼡炱鹈倒宓舻降厣系谋蛔?，再摸了摸椅子上猶帶著玫瑰體溫的軟墊，秀氣的眉一挑。“喂，別告訴我你一整晚都睡在椅子上?！?br/>
    “我知道大家都是睡在床上的?！泵倒逦⑽⑼α送π?，雖然還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茱莉亞莫名地就是有了一種這個孩子是在求夸獎的感覺。

    “知道這個有什么好炫耀的?！避锢騺喅榱顺樽旖恰?br/>
    “沒有在炫耀?！彼^，圓鼓鼓的臉蛋又粉又嫩，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色薔薇。

    “好吧好吧，沒有在炫耀。下次記得睡床?！避锢騺啺驯蛔盈B好，放到床上，“走吧，吃早飯了?！?br/>
    玫瑰盯著那張看上去有點破舊的黃楊木單人床。坐姿或者站姿遠(yuǎn)比躺下的姿勢更容易反擊。她在睡覺的時候，通常都會把武器放在能夠隨時抽|出的地方，站著或者坐著入睡。自她被爸爸盜出實驗室后，她就過上了和襲擊相親相愛一夜七次的生活。而夜晚恰恰是襲擊的高發(fā)時段，如果躺到床上的話，她就會神經(jīng)質(zhì)地完全無法入睡。

    玫瑰的手指順著柔藍(lán)色的床幔觸到床柱，細(xì)細(xì)撫摸著上面精致的雕刻。

    她的武器并沒有和她一起被傳送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感到不安，她才會做夢吧。

    “爸爸……”只有弱者才會失去，她之所以會失去那個人，是因為她不夠強(qiáng)。如果強(qiáng)到無人可擋的話，她就再也不會失去了。

    “咔嚓”一聲輕響，有成人小腿粗壯的床柱被玫瑰捏碎了。玫瑰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淡定地松開手。

    柔軟的幔帳掉落下來，將玫瑰整個人罩在里面。缺少了底部的支撐，上端的床柱也倒了下來，玫瑰被床幔困住了活動不開，床柱把她砸了個正著，幾顆小星星當(dāng)即就出現(xiàn)在她的腦袋周圍。她在亂作一團(tuán)的幔帳里掙扎了一會兒，才摸到了幔帳的縫隙，把兩只手伸到幔帳外。白色的小腦袋晃了晃，她鉆出幔帳。視線中是一雙女人的紅色高筒靴，玫瑰抬頭，茱莉亞猙獰的面容印入眼簾。

    “早上好，茱莉亞?！泵倒褰z毫沒有做錯事被抓包的心虛，快速地站起身，若無其事地再次對茱莉亞道早安。

    “……可以揍你嗎？”茱莉亞揮了揮拳頭。

    玫瑰眨了眨眼睛，彎腰撿起被她握斷的那根床柱，當(dāng)著茱莉亞的面輕輕一掰，床柱硬生生地斷成了兩截。她攤開手心，把整齊的斷面給茱莉亞看。“我會反擊的?！?br/>
    居，居然這么輕易就折斷了這么粗的木頭！茱莉亞的眼角抽搐：“你這個家伙……是怪物嗎？”

    “不是怪物，是玫瑰。”大睜著清澈到空虛的蒼青色眼睛，玫瑰認(rèn)真地回答茱莉亞。

    玫瑰不是怪物，也不是試驗品，玫瑰是和大家一樣的人類。

    *

    初來乍到，玫瑰只接了幾個簡單的任務(wù)，畢竟她還不是十分了解這個時代的狀況，貿(mào)然行動只會帶來不必要的危險。任務(wù)很快就做完了，她從酒吧的大叔那兒拿了酬金，老樣子要了杯牛奶。軟乎乎的呆毛無精打采地垂著，玫瑰坐在吧臺上用雙手捧著大大的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像是一只幼貓，嘴邊還掛著一圈奶漬。

    酒吧大叔的頭發(fā)不像大多數(shù)男人一樣短，長度大概堪堪超過肩膀。他用了一根紫色的綢帶松松地束在腦后，兩頰散落下幾縷海藻一般卷曲的亞麻色碎發(fā)，柔和了他硬朗的臉部輪廓。玫瑰每次見到他時，他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下都有著淡淡的青黑，下巴上殘留著沒有刮干凈的胡子，一幅消沉頹廢的樣子。

    酒吧大叔把擦干凈的酒杯擱到酒架上，彎下腰靠在吧臺，用手支撐著下頜。他敲了敲玫瑰面前的吧臺，聲調(diào)慵懶：“小丫頭，今天不高興？”

    玫瑰看著他眨了眨眼睛，歪頭重復(fù)他的話：“不高興？”她垂下眼睛想了想，搖頭?！皼]有不高興?！?br/>
    “那你怎么一個人坐在這里喝悶酒？好吧，是牛奶?！?br/>
    玫瑰放下牛奶杯，杯子里的白色液體蕩漾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拔摇彼惶珪f話，鼓著臉想了又想，才形容出自己的感受：“我不知道該去哪里，該做什么，感覺這里空蕩蕩的?！彼咽址旁谖干??！昂孟袷菦]有吃飽一樣。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還能有什么?！本瓢纱笫鍛醒笱蟮芈柪燮ぃ恋淖狭_蘭色眼睛只露出半個，現(xiàn)出死魚眼，“你吃飽了撐得慌?！?br/>
    玫瑰嚴(yán)肅地說：“我不撐?！彼龔膩聿挥X得重復(fù)說一句話很煩，都說讀書百遍，其義自見。她認(rèn)為說話也是這個道理，如果對方不能理解的話，她完全可以把一句話說到對方招架不住為止?！斑@里空蕩……”

    懷里被塞進(jìn)一束花，玫瑰閉上嘴，隔著芳香的百合看向酒吧大叔，目光中帶著疑問。

    “這是給教堂的花，我懶得動，你既然這么閑的話，幫我送過去吧，玫瑰?！彼麖幕ㄊ锶×艘恢ч_得最好的百合，別到玫瑰鬢角。“來，這是你的報酬?！?br/>
    玫瑰摸了摸鬢角的花朵，絲絨一般光滑細(xì)膩的觸感傳達(dá)到指尖。

    狹長的紫羅蘭色眼睛微瞇，露出點點笑意：“拜托你了，小丫頭?！?br/>
    *

    陽光穿過彩色的玻璃，在地面上投影出一團(tuán)團(tuán)顏色各異的光影，教堂的十字架下跪了一個神父，他雙手合十，正在禱告。

    玫瑰走進(jìn)教堂的大門口，長長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神父的腳下。

    教堂里除了他們，一個人也沒有，安靜得掉下一根針也會被聽見。玫瑰的腳步聲輕不可聞，神父卻沒有因為她的悄無聲息而忽略她，他親吻了一下胸口掛著的十字架，在自己胸口畫了個十字，結(jié)束了禱告站起身來。

    玫瑰瞇了瞇眼睛，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腰際，她一向把自己的雙刀放在那里。武器并沒有和她一起來到這個世界，她理所當(dāng)然地摸了個空。

    神父在轉(zhuǎn)頭的一瞬間，玫瑰看見了他眼底猶如刀鋒一般銳利的警戒之色。當(dāng)然，那種神色很快便被神父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會使人不由自主放松的、充滿了感染力的溫和眼神。

    “百合？是迪亞哥讓你送過來的嗎？”神父捧著圣經(jīng)走過來，微笑著問。他看起來十分的年輕，黑發(fā)棕眼，穿了一身黑色的教士服，肩上搭著一條長長的紅色圍巾。

    “嗯。”教堂的花瓶擺在黃楊木制作的矮幾上，玫瑰要踮起腳才能夠得著花瓶口。她取出教堂花瓶里的蔫蔫的郁金香，把新鮮的百合插|進(jìn)去。不溫柔的動作使花枝重重地觸到了花瓶的內(nèi)壁，花瓶傾斜掉到了地上。玫瑰和神父的目光都落到花瓶的碎片上。斷裂的碎片瓷白如玉，有的還鑲嵌著寶石和金絲。

    “哈哈，究極地完蛋了?！鄙窀笓现^，嘴上說著“完蛋”，笑容卻是絲毫沒有介意。

    讓人覺得很可靠的玫瑰其實總是笨手笨腳的，經(jīng)常頂著淡定的臉干著讓別人蛋疼的事?！盎ㄋ偷搅?，我走了，再賤?！泵倒褰z毫沒有心虛的情緒，拍了拍手就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往外走。

    “誒，就這么走了嗎？”雖然沒有想過讓這個小姑娘賠償，但是這種樣子是不是太淡定了！神父露出驚訝的表情。

    百合凄凄慘慘地混雜在花瓶的碎片中，看上去已經(jīng)不能用了。玫瑰眨了眨眼睛，把鬢角的百合花取下來，遞到神父手里。

    “給你，這朵花還能用。”

    完全不是這個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