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自我麻醉

    在C-15居住區(qū)的側(cè)面，有一棟160層高的雙子大廈。

    那便是羲和教育科技集團雪城分公司總部，那棟雙子大廈三分之二的樓層都是用于線下教育的場地。

    簡單說，那棟樓，就是學(xué)校。

    以雙子大廈為中心，周圍的大片區(qū)域，類似于舊時代的大學(xué)城。

    這里租住著大量年輕人，他們一面工作，一面接受專業(yè)教育，年輕人總是荷爾蒙勃發(fā)，因此這里也有許多娛樂場所，無論晝夜，人聲鼎沸。

    是個看起來充滿書卷氣息，實則魚龍混雜的地方。

    快到晚上十點了。

    清潔機器人將積雪堆到路邊，這些雪，將成為夜晚開張的屋臺的天然水源，大大小小的移動小吃店生起了火，夜生活，開始了。

    零號的目光穿越吆喝聲和食物的香氣，與街對面趴在四樓窗臺的女孩對視。

    那是個大約十歲左右的女孩，十歲，這是個有趣的年齡。

    十歲意味著她身上還保留著孩童的稚嫩，但按照人類的自然生長規(guī)律，她正不可逆的向少女發(fā)展。

    銀發(fā)紅瞳，調(diào)整人。

    左眼眼角有一滴淚痣，而在那淚痣之下，下巴與脖頸的間隙里，有幾塊淡淡的淤青。

    她看到了零號的目光，夾了夾下巴，像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被毆打的痕跡，然后下一瞬，她索性轉(zhuǎn)過身去，離開了窗臺。

    零號穿越街道，上樓。

    租的這地方是罐子房，一共就五層，基礎(chǔ)設(shè)施簡陋，沒有電梯，屋與屋之間的間隙里，你甚至能看到鋼鐵焊接的痕跡。

    揮動手指，認(rèn)證電子鎖，進屋，是個不錯的兩居室，自帶廚衛(wèi)。

    零號脫下外衣，看了看肩膀上滲出的血，走向窗臺，打開窗戶……

    就在這時，隔壁又傳來了爭吵之聲。

    那是那女孩家——或許，應(yīng)該可以稱之為‘家’？

    調(diào)整人大多沒有父母，隔壁住了十幾個男男女女，最大的和阿樂差不多大，最小的，便是那女孩，零號不知道她的名字，此前在樓道里見過幾次，沒打過招呼。

    但零號知道，他們不是什么好東西。

    他看到過那女孩偷樓下屋臺錢箱里的珠子，至于別的那些‘少年’，晚出早歸，不似打工人，也不似學(xué)生，再說，這里的屋型就這么大，十幾個人住一塊兒，是不是有點不正常？

    隔壁傳來了幾聲尖叫，鋼制墻壁被敲得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摹?br/>
    零號從工具箱里拿出設(shè)備，坐到窗口，開始處理肩膀上的撕裂傷。

    右手剛裝上去就來了一場劇烈運動，縫合處稍微有些崩開，不過問題不大，零號本人也是個優(yōu)秀的義體醫(yī)生。

    隔壁的尖叫聲漸漸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叫嚷與謾罵。

    零號沒有太留心聽，一開始他倒是會留意一些，畢竟是鄰居嘛。

    后來漸漸發(fā)現(xiàn)，就是幫嗑嗨了的年輕人在發(fā)瘋，有時他們的謾罵里會透露出一些他們正在做的事情，無非就是，坑蒙拐騙。

    時間久了，零號也就不在意了。

    倒是阿樂。

    是他先發(fā)現(xiàn)了那姑娘經(jīng)常被毆打的事情——倒也不是他先發(fā)現(xiàn)，零號第一眼就知道了，但是，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

    起初阿樂會有一些惻隱之心，沒毛病，圣母這一點上，的確是他的風(fēng)格。

    然后零號就會把問題扔給他自己解決：看不過去你倒是想個辦法啊。

    再后來……

    他日日聽著隔壁的動靜，有些麻木了。

    更后來，他開始覺得吵鬧。

    最后，阿樂萌發(fā)了恐懼的情緒，因為他感覺到了自己這細(xì)微的轉(zhuǎn)變。

    他恐懼于自己竟然默默接受了這種轉(zhuǎn)變，在逆來順受。

    這讓他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死’的。

    而遺憾的是，對于這種轉(zhuǎn)變，他同樣選擇了接受，又或者說，是無所適從，他不知道該怎么辦。

    如果天命人下定決心要做什么事，我當(dāng)然得動手干活。

    但如果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想做什么，我也幫不了他。

    畢竟我只是個代打工具人。

    手臂修好了。

    街對面的全息熒幕上正在播放一檔網(wǎng)絡(luò)節(jié)目，這是零號，確切說，是阿樂每晚選擇坐在窗臺邊的原因。

    XC37養(yǎng)成日志，嘛，養(yǎng)成系女團嘛，每天晚上都會有一些直播、練習(xí)錄像、日?；顒又惖耐嬉鈨罕还_放送。

    阿樂喜歡XC37的芊芊小姐。

    即便在經(jīng)歷薩克勒家那晚的事情后，還是喜歡。

    以前在舊時代，偶像愛豆會懼怕一種叫做人設(shè)崩塌的事情，但是現(xiàn)在，我們不在乎愛豆到底是個什么人，我們只在乎他/她的人設(shè)。

    在某種意義上，并不是羲和娛樂要物化他們自己的藝人。

    而是觀眾選擇了物化他們。

    至于為什么觀眾明明知道愛豆的人設(shè)十成十是假的還愿意相信……老哥，我連騙騙自己的權(quán)力都沒有嗎？

    但是今天的這期節(jié)目又有些不太一樣。

    今天是芊芊小姐的引退儀式。

    阿樂震驚的看著畫面中笑著流淚，大聲喊著大家以后還是要繼續(xù)支持我們家哦的芊芊小姐，為什么……要引退呢？

    不是還好好的嗎？

    雖然兩個月前發(fā)生了那種事，但這兩個月來，不是還好好的嗎？

    人是一種理性與感性并存的動物，某些事情，或是某種轉(zhuǎn)變發(fā)生時，一定是理性與感性共同的作用。

    理性是沒有辦法欺騙的，但是感性可以，盡量讓自己的情緒平和，讓感性不要成為推動理性的助力，就可以永遠(yuǎn)維持躺平的狀態(tài)。

    某種意義上，芊芊小姐，是阿樂自我麻醉的藥。

    零號看著畫面中漸漸淡去的芊芊小姐，揮動手指，從芯片中翻出了下午的視覺錄像，選中那個搬箱子的面罩女人，將其與芊芊小姐的公開數(shù)據(jù)對比。

    「身形相似度：92%」

    作為機械飛升者，他的記憶方式與賈斯汀類似——不，是賈斯汀類似他。

    圖像化記憶會讓他們沒有辦法漏過任何細(xì)節(jié)，下午他第一眼看到那女人時，就覺得很眼熟。

    ——‘那女人就是芊芊小姐?。俊?br/>
    我不確定，只是身形相似度92%罷了，這可算不得什么證據(jù)。

    就在這時，零號感覺到了一束投向自己的目光。

    他坐在窗臺邊，看向街對面的女孩——就像不久之前，女孩看向街對面的他一樣。

    那姑娘抹了抹鼻孔里滲出的血，低頭，裹緊衣服，朝著人群中走去。

    她應(yīng)該是去買吃的了。

    這是經(jīng)常會發(fā)生的事情。

    作為鄰居中年齡最小的一個，她的確經(jīng)常被欺負(fù)，但同時，她也是所有人的工具人，跑腿之類的活兒，都是她一個人干。

    這個時間出門，應(yīng)該是她的那些大哥大姐讓她去買吃的。

    零號跳回屋里，關(guān)上了窗子。

    因為他看到了賈斯汀。

    那個小警察帶著一幫人進對面樓里了。

    情況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