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陽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準時升起。整個天空烏云密布,陰風(fēng)怒號,黑色的海浪如惡魔一樣張牙舞爪。
偌大的船舶在那狂風(fēng)巨浪里上下顛簸,左右搖晃,風(fēng)浪夾擊之下幾乎就要散了架。
天邊傳來一記火山爆發(fā)的悶響,風(fēng)浪頓時消散,海面一時平靜如常。
而在那海天相接之處,一道白線兀自升起。轉(zhuǎn)瞬之間,那白線已經(jīng)越來越近,越來越粗,也越來越高。驚天動地的水聲塞滿天下,那奔襲而來的白線已然如同立在海面的一道水墻。
水墻高聳入云,長亦無邊,宛如海上一條無頭無尾的巨蛇。巨蛇橫掃水面,所向披靡,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橫加阻擋。
眼看就將船舶吞噬,甲板上的玲瓏立時口頌咒訣,運動功法,隨后兩手輕轉(zhuǎn)幾個圓圈,似乎托起丹田之氣。船舶周圍瞬時憑空生出一個球形屏障,將整個大船包裹起來。水墻襲來,猛烈的沖撞之下,雖然顛簸加劇,所幸未遭水浸,未沉水底,總算逃過傾倒顛覆的致命一劫。
水墻掠過船舶,繼續(xù)斗志昂揚地往遠處呼嘯而去。
玲瓏舒一口氣,額頭早已滲著層層汗珠。而就在她收功的一瞬間,眼前竟自有些暈眩,差點踉蹌滑倒。
好在她反應(yīng)極快,迅速以手撐地,立好身形,旁觀者倒并不以為她是失足。然而其時卻并沒有幾個猴子真正注意到這個微小的細節(jié)?!?jīng)此滔天海嘯,大家早已經(jīng)魂飛魄散。
海面上鉆出幾個蝦兵蟹將的腦袋,看了看天邊的烏云,嗅了嗅空氣的味道,隨即潛入水下,從此再不拋頭露面了。
夢魘已去,災(zāi)警已除。本以為就此可享劫后余生,誰知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就在大家心有余悸而未有任何喘息之時,怪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雖然海面的波浪已經(jīng)趨于平靜順從,整艘船舶卻兀自傾斜起來。傾斜的角度還在迅速變大,仿佛就有一種神秘的力量,要將這艘大船翻個底朝天。船上的各種物體應(yīng)聲而動,紛紛逃命似的墜到底部的一側(cè)船艙里去。
群猴大駭,趕緊拉住所有能夠拉住的東西,然而大家還是如被磁石吸住一樣墜落下去……
噩夢,噩夢!這一定是個足可亂真的噩夢!……
“若不把石猴交出來,可就把你們的船底扳上來!……”
那樣狂妄而戲謔的言辭響在耳側(cè),悟空瞬時驚起??吹降孛孀兂啥钙?,他終于知道這一切并非噩夢,而是鐵打的真實,噩夢一般的真實。
悟空無暇多想,趕緊攀巖走壁一番,飛速竄到甲板上,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呆了。
整艘大船一頭高高翹起,一頭埋進水下,船體與水面的角度越發(fā)接近于垂直,隨時都有扎入海底、永不復(fù)出的可能。
而維系這一切不至于徹底傾覆的,正是玲瓏那勢單力薄的法術(shù)與毅力。
只見得云層中站著六個形狀怪異、參差不齊的草莽中人,各擁神器,各展神通,六人射出六道青光,牢牢地束住了猴群的船舶。
船上的玲瓏以一己之力與之抗衡,仿佛她的畢生之法已經(jīng)傾囊而出,渾身解數(shù)聚在她反擊出來的那道紅光之上。云中的六人雖然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將那船舶徹底掀翻,神情倒也是愜意悠閑、怡然自得,仿佛是在享受這樣一場難得的游戲。而那纖纖弱質(zhì)的玲瓏早已滿頭大汗,指尖迸出的光芒也在微微顫抖。
正當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即將油盡燈枯而徹底失利之時,玲瓏看到了悟空,也看到了他的胸前那枚菩提子閃爍著的若有若無的微光。玲瓏眼前一亮,頓時想起身上的另外九枚菩提子。
“這十顆通靈菩提子可作你應(yīng)急之需:旦夕危急之時,皆可隨心所欲,或成為武器攻擊,或化為結(jié)界助你脫逃。只是無論是暗器,還是結(jié)界,都只能維持三天時間,并且只能一粒一用,一粒只可用于一人之身……”
那仙風(fēng)道骨的聲音此時響在耳畔,就像是天籟之音。玲瓏無暇多想,立時擲出六顆狀似金豆的菩提子,同時喝一聲:“疾”。
仿佛撒豆成兵,那菩提子立時飛向天空,如同化身利劍,又如同飛翔自如的六個小兵:起初看似漫無目的,卻很快調(diào)整了偏差,半空中機動變軌,最后就精確打擊到了云中六人體內(nèi)。
原本悠閑自在的面容瞬間都變得慘不忍睹,因為很快覺察出了不對勁:非但是自己的法術(shù)漸漸失靈,體力也是迅速疲軟,就連手里的神器也都變成了啞巴和聾子。
而就在大家群起錯愕之時,船上的悟空扔來了一條大木棒。大家竟連這種最沒有技術(shù)含量的攻擊都無法躲避,只好眼睜睜看著木棒撞到自己,而后自己的身體就不聽使喚地往海上做自由落體。
玲瓏氣喘吁吁,疲憊而欣慰地一笑。再施法力,將整艘船舶平穩(wěn)地置于海面,隨后又馬不停蹄,竟然打開船舶側(cè)面的一塊暗艙,立刻就有十幾艘小船浮到水面。
一切就緒,玲瓏急切地與悟空說道:“小船有限,你與猴十三他們先走。我會留在這里保護其他猴子,同時拖住追兵!”
悟空橫眉道:“不必把我支走,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我死也要死在這里!”
玲瓏叫道:“雖然那‘梅山六圣’已然束手,但是既然他們已經(jīng)現(xiàn)身,‘二郎神’定也不會太遠了。而他是否能夠敗于菩提子,全是未知之數(shù)。情勢緊迫,我沒有閑暇與你爭論!別忘了你答應(yīng)我的承諾!”
悟空想起昨日,玲瓏逼他所說“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情,即便只是自己一個人,也一定要去往西牛賀洲找到菩提老祖”的話,不由得心中一顫,眼角默默涌出一行熱淚。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獨自偷生,離你們而去!”悟空哽咽著叫道。
“你不懂神通,不會法術(shù),留在這里不但只會成為無謂的犧牲,更會成為我們束手束腳的累贅和絆腳石!快走!……”
“他們既然奉我為王,我就注定不會臨陣脫逃!”
“你是他們的大王,但更多的是大家的希望!大家希望你能護佑族群,而又走出不同于狒猴王的路。若你今日死在這里,整個猴群都再沒有生的意義!你要記住,你是我的英雄,我們大家的英雄,永遠都是!”
“狒猴王?……”悟空滿眼淚花地苦笑一聲道:“若我今日走了,又與狒猴王何異?”
“聽著!‘死’并沒有什么了不起,活下去才需要更大的勇氣。那些不懼一死、枉送性命的或許并非懦夫,但是知道為何而活、即便忍辱偷生的卻才是真正的勇士!”
玲瓏的怒吼一字一句都把悟空震呆了,他定定地說道:“我知道應(yīng)該為何而生,更加知道應(yīng)該為何而死。”
話音未落,他已跳到高處,胡亂擦一把淚眼,頓足捶胸地嘶吼一聲,而后指天叫道:“我是天地所化的石猴,煉制靈丹比那些凡體俗胎強上百倍!若你們答應(yīng)放過他們,我甘愿跳進你們的煉丹爐,化為灰燼!”
天邊的烏云間縱出一道閃電,炸出一聲驚雷,映亮了半個天空,震碎了整個世界。
“哈哈哈!好感人的一幕?。 ?br/>
空中響起一記陰森鬼魅而又狂妄自得的長笑:“我看你們毋須糾結(jié),因為今日就是你們的死期,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一時間風(fēng)起云涌,滄海變色。悟空凜然握緊拳頭,站在風(fēng)口浪尖。
不料頸后生風(fēng),悟空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那恰到好處的一掌已然讓他身子一軟,暈了過去。猴十三驚訝地看著玲瓏,玲瓏喝道:“還愣著做什么,快些帶他走!”
猴十三領(lǐng)悟過來,立時就將悟空背到一艘小船上,而后迅速拉槳。小船劃開海面之時,只見得另外十數(shù)艘小船也都盡往四面八方漂去。那些船上各有一個猴子,都與悟空打扮相似,樣貌也是經(jīng)過一番喬裝,遠望過去并不輕易就能分清誰才是真正的猴王:正是玲瓏仙子事先安排的疑兵之計。
仙子瞞天過海的疑兵之計似乎奏效,因為那三只眼的神魔從云層中現(xiàn)身,飛到大船的上空,見到四面漂去的小船,已有那么一瞬間的猶疑彷徨和舉棋不定了。
玲瓏看準時機,立時運動丹田之氣,化成一道紅光直往他刺去。就在此時,第三只細眼恍然間詭秘一笑,因為他看到了海面上那個特別的小船,船上一猴劃船,一猴躺在船艙,想來必是石猴無疑。而就在動身欲往之時,背后有股靈光突襲——小小伎倆看不在高貴的三只眼里,輕偏身形即是一閃而過。
“大哥!小心星仙狐那暗器,可以奪人法力!”海面上的梅山六圣稍稍有些恢復(fù)元氣,已然浮出水面,見到凌厲的三只眼的到來,相覷一眼,紛紛冒著灌一肚子海水的風(fēng)險,異口同聲、爭先恐后地提醒著。
六圣話音傳入耳膜的同時,二郎神已然清楚地感覺到了背后飛來的那枚暗器所帶動的氣流。
三只眼睛狡黠一笑,隨即凌空回轉(zhuǎn)身形,衣袂飄飄,優(yōu)雅的身段仿佛是在云中舞蹈一般。待那精致典雅的衣袂停止起舞,已然輕輕一拈,將那菩提子捏在指間。凌厲而高傲的三只眼此刻更是目空天下,看著那菩提子就像是盯著一顆剛剛煉就的元神丹,鄙夷戲謔之色溢于言表:“這就是奪你六兄弟法力的所謂‘暗器’?……”
梅山六圣頓時都有些無地自容,恨不能再鉆到海里去。
二郎神看到菩提子的那一刻,忽然又想起了元神丹,對于靈石猴已是更加的迫不及待??粗h處海面上的石猴就在眼前,簡直探囊取物、唾手可得,于是不再耽擱時光,立時將那菩提子隨意就往海上一扔,趕緊駕云飛去。
然而就在他打算如雄鷹捕食一般享受一番這場捕獵游戲之時,額頭上的第三只眼睛無意中的一瞥,卻發(fā)現(xiàn)了威名顯赫半生以來,從來未見的詭異之事,頓時就將那三只眼睛瞪成了牛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