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后，來到城郊的一個小鎮(zhèn)上，桐花鎮(zhèn)，這個小鎮(zhèn)從外面看起來也沒什么，四五層高的一排一排半新不舊的小區(qū)，油漆路，路上到處是騎摩托和電動車混亂行駛的人，人員成分也雜，典型的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

    但是小鎮(zhèn)的中心卻是舊的，有一小片民國建筑被保留了下來，幾所老宅子。我們車子開到中心找到一個停車場停下來。然后去看那片老宅子，全是名人故居，一些文化名人。

    難到他家還跟這些人能扯上關(guān)系？他帶著我再往小鎮(zhèn)的深處走，前面似乎什么也沒有了，又全是新蓋的小區(qū)和民房，在一條街的拐角處，看到了一處特別低矮斑駁的老房，眉楣上的字已經(jīng)被雨蝕，霉變得看不太清了，只能看到最后兩個字是祠堂。

    門口坐著位老人，擺了個小桌子，桌子上面放著一大玻璃杯濃茶。葉鼎賢站在不遠處看著老人，有游客過來想進去參觀，他拿出一個小本子，讓人在上面寫上名字，然后就可以進去了，也不收錢。

    “這個祠堂就是我父親家的祠堂，緊挨著的那那個小區(qū)，原來是我父親家的老宅子，破敗后被拆毀，就留了這個祠堂，這老爺子一家當年在老宅子里做事，拆老宅的時候，拼死保護了這間祠堂。我沒事的時候，就來這里跟他聊聊天，我父親家的事，他都還記得。”

    “這老人你真是有情有意?！?br/>
    “嗯，區(qū)伯現(xiàn)在這種情義在這個社會里早就消亡了。哎，對了，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給他帶了套紫砂壺，我去車里取?！?br/>
    他去取壺，我在這四周轉(zhuǎn)轉(zhuǎn)，看見祠堂里有一棵特別大的香樟樹，遮天避日，有一半的樹冠從斑駁的墻里探出來，區(qū)伯就坐在樹下，我望著那棵樹發(fā)呆，這樹齡最少也有一百年了吧，這紛紛的人世過往，只有它是見證者。

    四周圍是新建的刷著濃烈橘黃色的樓體，與這祠堂的一綠樹一青瓦的寧靜形成鮮明的對比，哎，現(xiàn)在的人總嘲笑過去人，過去人的建房子還照顧了心靈，現(xiàn)在人不過只是求一屋住而已，是最原始最低級的訴求。

    正胡思亂想，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對了，老區(qū)，我托你找的那個人，有點消息沒有？”

    我回頭一看，是高夫人，我因為那天晚上的事，有點不好意思，我轉(zhuǎn)身隱在一棵樹后。

    “這可真是難啊，大海撈針，這都幾十年了，在不在也難說嘍。”

    “這個孩子叫林衛(wèi)，老區(qū)，你還記得名字不？”

    區(qū)伯說著話，從桌子下面掏出剛才讓游客簽名的那個小本子：

    “你看誰到這里來，我都讓他們寫上名字，有好幾個叫這個名字的，但年紀不對?！?br/>
    “嗯，老區(qū)，辛苦你了。我都把全浙江叫林衛(wèi)的人都查了，都不對。哎?！?br/>
    “慢慢找吧。”

    “嗯，好，老區(qū)，我們都找?！?br/>
    兩個人再說了什么，我沒注意，我看到葉鼎賢拎著兩個盒子，站在不遠處看著兩個人說話。高夫人跟區(qū)伯又聊了會兒，高夫人就走了，后面跟秘書和司機給她拎著包。

    高夫人來這里做什么呢？

    我站在街上的一塊大的青石板上，低頭看上面坑坑洼洼的印跡，蠻有歲月感。葉鼎賢招呼我過去。

    “區(qū)伯?！比~鼎賢叫老人家。

    “是葉老板啊。來來，快坐下?！?br/>
    區(qū)伯說著從身后拿出一個小板凳，讓他坐下。

    “我給你帶了紫砂壺還有真正的龍井，你品嘗品嘗。”

    “我上回給我?guī)У牟栉疫€沒喝完呢?！?br/>
    “這回這個更好，你現(xiàn)在泡一壺？”

    “好勒?！?br/>
    說著他去屋子里燒水，然后拿出兩個茶杯。這祠堂有兩間配房，區(qū)伯就住在里面。

    “又讓你破費了，你每回來都給我?guī)|西。”

    然后他又抬頭看著我：

    “這是你閨女啊，都這么大了？來來，坐著兒?！闭f著區(qū)伯又拿了個板凳出來。

    我倆臉都紅了。

    “這是我女朋友，區(qū)伯你眼花了?！?br/>
    “哎呀，看我這老眼昏花的，姑娘，對不起了。來，坐坐?！?br/>
    我坐下。

    “沒關(guān)系的，區(qū)伯。”我大大方方地笑著說到。

    “這姑娘好，一說話就知道是個大氣的姑娘?！?br/>
    葉鼎賢看著我笑。

    “區(qū)伯，你現(xiàn)在身體怎么樣？”

    “托你的褔，現(xiàn)在蠻好的。”

    “那就好?！?br/>
    區(qū)伯去屋子里取燒開的水，他看著我笑。

    “沒事吧?！?br/>
    “我沒事，你沒事吧。”

    “我覺得蠻好?！?br/>
    “我也是?！?br/>
    區(qū)伯給我們泡上茶，放在小桌子上。

    “對了，區(qū)伯，您上次給我講到哪兒了？”

    “二少爺講完了，該講三少爺了。”

    “記性不錯。”葉鼎賢笑著說。

    “我沒事的時候，現(xiàn)在就想這三少爺，因為跟他走得最近，他是個好人。我記事的時候，他們早搬到了杭州城，我跟著我爹娘在這里看著這老宅，每年這老宅里樹上結(jié)的果子，我都會跟我爹用毛驢托著送到杭州去。去后，三少爺經(jīng)常給我筆和書，讓我多學(xué)學(xué)文化。嘿嘿。”

    老人邊說邊笑，沉在遙遠的回憶里。

    “這三少爺呢是個才藝人兒，喜歡畫畫，聽戲，自己也喜歡唱，沒事的時候就泡戲院里頭，他跟那會兒當紅的小生俞振飛是好朋友，經(jīng)常往上海跑，他跟他學(xué)戲，學(xué)春閨夢，俞振飛當時就讓自己的一個女學(xué)生給他配戲。那會兒老太爺跟大少爺二少爺就決定要走了，先到香港，但是三少爺不走，為什么呢，他跟那個跟他配戲的女學(xué)員一來二去，兩個人就好上了，那會兒那個社會看不起唱戲的，老爺不讓他帶她走，再就是三少爺也是有家室的人啊，三少爺跟老太爺對著杠，老太爺一氣，就斷了他的生活費，全家人去了香港，后來又去了美國，三少爺也動了真氣，不給我生活費我看看我能不能活，這么一賭就真的留下來了，跟那個女學(xué)員兩個人一起生活了，那會兒那個姑娘還上學(xué)呢，還小，三少爺好像還挺喜歡她，三少爺沒錢了，畫為生，有時候還去昆劇院配配戲，也湊和能過，后來運動鬧得歷害了，他家人全在國外，你想想那會兒，哎，不說了，那個女學(xué)員后來還懷孕了，生了個兒子，生活更沒著落，有一年端午節(jié)，我娘還讓我去杭州城給他們送過肉棕子，見過這位唱昆曲的三少奶奶，是個美人兒。之后兩個人經(jīng)常吵架，三少爺又是過慣了好日子的人，過不下去了，就扔下她們走了。哎！”

    我們倆都不說話，我能懂得葉鼎賢心內(nèi)是多么的翻江倒海。我靠近他一點，給他點力量。

    “都是可憐人！”我說道。

    “是啊，都可憐，誰也別怨誰！”區(qū)伯深知個中委曲，有些話老人家顧忌，不愿多說。

    “兩個人認識就是一場悲劇。”葉鼎賢感慨。

    “真像是春閨夢一場?！蔽乙哺锌?br/>
    “一開始，就注定了悲劇的結(jié)局?！?br/>
    “那么多喜慶紅火的戲不唱，三少爺還就喜歡上這出了?！眳^(qū)伯說。

    葉鼎賢情緒黯然地低著頭，但沒過多久就又恢復(fù)了正常，他依然笑著跟區(qū)伯聊天。

    我們起身走的時候，區(qū)伯還說：

    “年輕人，下回什么時候來啊，我接著給你講?！?br/>
    “區(qū)伯，我沒事就來，下回我給您帶獅子峰的茶?！?br/>
    “嗯，好，三少爺當年也愛喝這口兒?！?br/>
    葉鼎賢不由也怔了一下。

    我記得他好像也一直喝這個茶，有些東西真是基因使然。

    “陪我在這條街上走走吧?！?br/>
    “好。你沒事吧?！?br/>
    “沒事，我來一次，我就原諒我爸一次?！?br/>
    “現(xiàn)在是不是不再恨他了?！?br/>
    “嗯，很同情他，他其實是是個懦夫，當初他最應(yīng)該沖破阻力帶著我媽一起走。但是他沒有?！?br/>
    “事事難料。”

    “可他在最不應(yīng)該走的時候，他又走了?！?br/>
    “他如果不走，情況可能會更糟?！?br/>
    “人活著就是個悲劇?！?br/>
    他突然哭了。

    眼淚流了滿臉，我第一次見他哭。我也被嚇了一跳。

    我趕緊拿紙巾遞給他。

    走到一個拐角的沒人的地方，他突然回身抱住我。

    “我現(xiàn)在真想哭”

    “你哭吧?！?br/>
    他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邊哭邊說：

    “同樣生而為人，有人怎么會那么可憐，我媽媽，她，她是多么無辜?！?br/>
    “她肯定很愛你爸爸，他們兩人當初一定很甜蜜，沉浸在戲里面，不能自拔地愛上了對方。所以有些事也不是你想的那樣?！蔽野参克?。

    他好容易停住。站起來。

    “對不起，剛才嚇著你了吧?！?br/>
    “我沒事，你好點沒？”

    “我真想把區(qū)伯接走啊，天天守著他，這樣似乎還能感應(yīng)到一點我爸媽，他們的確存在過?！?br/>
    “你跟他說過嗎？”

    “說過，他不走，他說他爸就是守著這個祠堂到死，他也不離開?！?br/>
    “歲數(shù)太大了，走不動了。”

    我們圍著那個小區(qū)，走了好幾圈，路人也不知道我們?yōu)槭裁磳@個小區(qū)發(fā)生這么濃厚的興趣。

    我們在小鎮(zhèn)上吃了烏米飯，由糯米泡入烏樹葉中煮成，油亮清香。還有糖燒蛋，全是當?shù)氐奶厣?。吃完飯，在這這個小鎮(zhèn)上又晃悠了一會兒，他還是不想走。我們在街上逛來逛去，只要看到吃的，他就去給我買，我手里拿著大把的這個那個，一邊走一邊吃。吃不動就遞給他吃?，F(xiàn)在的小鎮(zhèn)跟城市也差不多，感覺不到多少情調(diào)，但畢竟跟大城市不一樣，車比較少，人也少，讓人心靜，也很放松。

    天快黑了，我們才往回走，他開著開著車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其實每次來，我問區(qū)伯，講到哪兒了，他都說該講三少爺了?！?br/>
    “人老了，記不清了，就像磁帶，倒不過去了?！?br/>
    “講完三少爺，就沒得講了，所以永遠也講不完?！?br/>
    “區(qū)伯也太想傾訴了，講完了怕你不來了。”

    “所以我一直說他記性好。讓他一直講一直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