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突然就怔住了，其實自己的兒子遠比自己擔憂的要內秀的多，也比皇帝認為的要清奇有天分的多，要不是此時不宜，一定會拿起竹簡捧到皇帝面前，一片片念給他聽，你的兒子優(yōu)異在哪里你并不知道！你只知道想起他來就指責，指責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事實上你想象的兒子和昭華臺的兒子都不如你的嫡長子杰出和光彩奪目！你真的老糊涂了，成定勢了，心里已容不得別樣的優(yōu)秀。

    呂雉馬上愛惜地把竹簡用浸油防水錦袋裝好，再交于太子：“兒子，這封信，還得你親自交于四皓。據(jù)說這四位是世外高人，避世好多年了，不輕易出來見人，連你父親都請不出來。為了我們母子的將來，你要去拭試，好么？”然后想了一下，嘆口氣，“娘還是陪你一起去吧。”

    哪知劉盈搖了搖頭，“娘親，我自己能去，兒子都快十六歲了。兒子聽說過商山四皓的大名，一直想見，卻沒有機緣，幸虧有今日的機會，兒子愿走一趟?！边@個一向內斂少言的兒子，意外地伸出手去，抓著母親的手腕。呂雉的手在抖，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兒子充滿溫情地看著母親憂慮過度的臉，溫存的聲音，“娘親，兒子看到你經(jīng)常為了我驚恐萬狀，夜不能寐，頭發(fā)一夜夜灰白，你不知道我有多難過……我經(jīng)常會恨我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保住自己的儲君位，也無法消除母親的恐懼，什么都靠母親出面，我活著還有什么用…….”

    呂雉悲喜交加，一把把兒子摟在懷里，簡直有說不出的痛快和悲傷，痛快是兒子是了解自己苦心的；悲傷是，自己竟把這種困獸般的悲哀傳遞給了兒子，讓他小小年紀就跟著難過和無所適從。呂雉簡直是痛哭失聲，壓抑多少年的聲音。

    相反，劉盈倒像個大人，支掌著母親顫抖快要支撐不住的身體，還冷靜地給她拭淚，安慰她：“娘親，我這不就去找商山四皓了嗎？我會親自去敲開四皓的門，請他們出來輔佐我……萬一請不出來，也請娘親不要太過傷心，土來土堆，水來水淹。老子說，福禍之所依…….娘，總有出路，對嗎？”

    呂雉馬上站起來，“等會兒，為娘收拾一些貴重的珠寶財貨，你帶上。你先去一趟留侯府，估計你舅舅也會在那里，他們會告訴你路怎么走，見到四皓如何說話。兒子，這次請高人輔佐于你，非同小可，你自己路上要保重，你已是男子漢了，時刻記著自身安全為上！”

    劉盈自有一副舉重若輕的神情，“放心吧娘親，你忘記了，我經(jīng)常自己出去查看關中田畝的，我也堪察過水患。去商山，沒那么危險，娘親放心兒子就是了，倒是娘親，不要這么操勞和焦慮。”

    最后一句貼心話倒把呂給安慰得心頭發(fā)酸。誰承想在皇帝心中口中這么不成器的兒子，竟性格和善到如此溫暖人心。商山四皓到底行不行，誰也不知道，只是現(xiàn)在辦法窮盡，總得再找一個自救而已。不然又能怎樣，真和該死的皇帝硬碰硬火拼到底嗎？他像個死人一樣躺在那里，玩命跟你不過了——就是火拼，也得把兒子支開。

    接下來，太子劉盈在傍晚時分，低調地出了宮，先到留侯府上，那封信被張良和呂釋之看了，沒啥毛病。張良開出了具體地址，又面授機宜。呂釋之不放心外甥，在呂臺呂產和一幫死士保護下和太子一路東去。為何全是呂家人護送？因為呂家人夠忠心，能為太子舍命。其他人都不放心。

    皇后和太子在外面做了什么，躺在清涼殿誓死不出門的劉邦還蒙在鼓里，一心逼眾大臣集體倒戈，放棄劉盈支持劉如意。在他越來越衰弱，感覺越來越力不重心的身體里，相同的感覺還有自己對大漢的掌控不力，權勢在勢不可擋地滑向皇后的手里。自己要阻止住這種權勢重心的轉移，也得拼上老命一搏才行。

    他內心是知道的，帝師張良和呂釋之是穿一條褲子的，就憑他們都是道家學派就夠了。不過他們是文人，有的只是權謀。呂家還有在戰(zhàn)場上能拼殺的呀，那就是內妹夫攀噲和呂家下一代，那是呂家的隱性力量。樊噲也是自己的小兄弟，小跟班。這讓劉邦有時頗為難，在戰(zhàn)場上或危局中，兩人是親戚關系，可以放心樊噲的忠誠；但在和平年代，樊噲作為皇后的親妹夫，那就是自己的一塊心病，經(jīng)常不知道是把他算在功臣集團里還是呂氏集團里，他兩樣都占，既是功臣集團中自己最貼心的將領，又是呂家第二能干的女婿。關鍵是，這小子還怕老婆，幾乎被呂媭治理得服服帖帖，連個妾都不敢納。想想自己，跑不了也會被呂雉給治住，這么多年，自己就像逃脫黑洞一樣逃脫呂家，把劉呂起兵，變成劉邦起兵，要甩下呂家，但只要劉盈成為漢二世，呂家勢必還要起來，勢必還要控制劉家。劉家要出一個威武雄壯的后代也就算了，萬一出不了，對這種文治武功都不弱的外戚究竟怎么辦？

    不過偶爾想起呂雉，有一點還是蠻驚嘆的，這娘們竟然這些年不知不覺間收攏了自己一系人馬，想做什么都能做成什么，像審食其，你娘的，本來是自己的心腹，讓你給老子看著老婆孩子和劉太公，你倒好，直接成了老子老婆的心腹了，像只忠犬一樣，比忠心老子還過分！不過還好，你也到底忠于劉盈啊，再看不上劉盈，畢竟也是自己的兒子，劉家的血脈。這個不能計較。

    又想到最愛的兒子如意，其實是有點心灰意冷的，戚姬背后沒有勢力支持，怎么這些年來一個也沒有？奇了怪了。這娘倆要掌握大漢的江山……劉邦都不由替這娘倆打一個寒噤，自己要不給這娘倆翻盤，他們恐怕只有死路一條吧，比秦二世死得還要快。秦二世命不濟，碰上了個禍害宗室遠親趙高，但好歹還有李斯，還有始皇帝給兒子留下的治國班底……尚且都如此不可靠，要是如意恐怕更沒什么人能依靠。倒是劉敬有可能，劉敬一沒軍功，二也不是豐沛來的核心人系，但估計今天封了丞相，明天能在府里被人砍死…..不夠資格的人扶上位，就會有死于非命的下場啊。

    唉，朕的江山，朕的大漢基業(yè)，朕的愛子，朕的愛姬，你們可讓朕如何是好？

    焦慮中，皇帝的小病就養(yǎng)成大病了，連太醫(yī)都覺得皇帝的病體在一天天加重。劉邦更覺得自己得了心病，而不是真病，于是索性連太醫(yī)也不見了，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殿里的榻上，大夏天蒙著被子，陷入深深的絕望和痛苦中。

    越是這樣，各方博弈反而加緊了。

    大家都知道劉邦在清涼殿里生病或裝病或借病，跟所有人死磕到底！

    大臣們也各懷心思，要么在家里走來走去，要么集體到宣室殿里，走來走去，外加面面相覷。反正也見不著皇帝！

    戚夫人在昭華臺抱著兒子，一心賭皇帝愛自己，愛自己的兒子，就應該能翻盤！

    呂雉在椒房殿里更是坐臥不安，皇帝這是拿熱鍋煎這些人呢，要是哪一陣兒感覺煎個差不多了，皇帝一出門，正式宣布易儲君，估計大家也就差不多順水推舟了。這不就是自己的惡夢嗎？

    而且現(xiàn)在也不知道太子劉盈究竟到了哪里，能不能搬回來救兵？就是搬回來，如何用，誰能知？萬一皇帝鐵了心不買這些人的賬呢？張良也不是萬能的。所以，越是這時候越不能離開長樂宮，越不能放松皇帝的一舉一動，不能讓他輕易離開清涼殿！不是想躺在里面嗎？那就躺死在里面好了！現(xiàn)在沒有你，大漢反而會一切很順利。你個禍害，也該早死！

    一時間看似平靜的長樂宮，仿佛有無明之火在上空燃燒，烤得眾人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先來清涼殿看情況的是大臣們，一大早就跑來了，在門口左顧右盼，被石奮等內侍趕了出去。

    眾人搖搖頭，嘆氣，離開了。

    劉邦還在殿里罵他們呢：哼，一個個死腦筋，不和朕說個軟和話，你們就活該跑來跑去唉聲嘆氣吧！

    然后戚夫人也坐不住了，心道皇上你到底行不行?。咳f一病死在屋里，我們母子可咋弄??？

    于是戚夫人收拾一番，悄悄走過來看皇帝，也被侍從擋在了殿門外。

    戚夫人就本能一聲悲愴，撲倒在臺階上——哭泣不是一直的拿手好戲么？

    但侍從們語氣毫無溫度道：“夫人，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進殿，請回吧。”

    皇帝在里面聽了，心里罵道：狗仗人勢的東西，朕的愛姬也不能進來了？得，不進來就不進來吧，進來也沒法面對她悲傷的臉——又是朕負她了。

    于是戚夫人顫巍巍起來，拭掉粉腮上的兩顆淚珠兒，也不哭了，只留泣聲，那婀娜俏麗低垂的身影便影印在窗戶上，包含著無限無奈和酸楚，迤邐的，風情萬端的，緩緩地從劉邦眼前窗欞間走過。劉邦正縮坐在榻的角落里，頂著棉被，還感覺冷，正把自己藏起來，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最心愛的姬妾如此擔驚受怕和落漠，自己是她唯一的指望，唯一的保護神……..但他還沒完成對她的許諾，想完成么?想,也不想,完成了等于把另一個兒子也推入絕境。其實把心頭至愛與血脈相連的兒子比起來，皇帝的心一下子就變得冷靜和冷酷起來，女人，自己在沛縣時就玩膩了，她們不僅不能比自己的兒子重要，比起江山來，更是不值一提！所以，有些事要考慮清楚了，如何才能減少最少的傷害和犧牲。

    戚夫人在走回去的路上，簡直滿眼失落，自己走了一趟，連一點水花也沒起啊。還以為能催促催足皇帝呢。

    皇后當然也來了，她命格此時好像更強大，不像戚夫人那樣先撲上臺階哭喊，哭喊是沒有用的，現(xiàn)在到了心尖上的戰(zhàn)斗時刻，拼心智，拼冷靜，拼實力，甚至拼殘忍……還好，她早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對手不是戚姬，她不過是攀在劉邦這棵大樹的一枝蔓藤，沒有樹她就沒有骨頭。一個寵妃所有的戰(zhàn)力只不過是擁有皇帝的寵愛本身；而自己不是，自己也是一棵樹，雖不比劉邦那棵巍峨壯碩，但自己好歹也是一株枝強葉茂的大樹，且已深深扎根于大漢境內！這就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

    皇后冷靜站在殿外，審視著皇帝閉門不出的大殿，分析著皇帝此時內心的困境，精神的窘迫，和現(xiàn)實的難以抉擇。某種程度上，是自己把他推入這種困境中的，如果不推他，自己和兒子也只有死路一條。權力相爭就是這樣，彼起此伏，你來我往，很多所謂的勝利，不過是踏著別人累累白骨兩害相爭取其輕的結果，那自己就盡量做到成為最大的那一害，讓你犧牲不起！讓你不可輕舉妄動！若你敢輕意犧牲了老娘，老娘就有本事讓你看到，廢掉太子的代價，會讓你嗷嗷心痛到死！后悔到從娘胎里再來！

    所以，皇后走過窗戶的身影，是鎮(zhèn)靜有力的，是有要挾性的，甚至有一種強悍和血腥…….劉邦只用半合的眼睛瞄一眼，就心如刀絞，愛姬和愛子的命運將來還真看這個娘們了，而自己還動不得她。其實自己這么軟弱，只能靠臥病這種孩子似的斗氣來跟你們所有人討價還價，不就證明自己弱、證明權勢已轉移了嗎？自己作為皇帝都這么弱了，不正需要這窗戶上看到的一個強勢的身影么？皇帝和皇后，在普通人眼里，不過像大戶人家的男主人和主母，一枚秦半兩的正反兩面罷了，帝后兩人的力量逆轉，在別人看起來，只不過是你們兩口子的勢力此消彼長罷了，但力量的總和，還在你們家里。

    皇后的氣場，穿過墻壁和窗戶，躺著的皇帝強烈感覺到了。兩人隔著墻，隔著時空，眼對眼，命對命，以舍命陪君子的定力，對峙著。

    好一會兒，才有個悲愴的聲音：皇上——

    皇帝的聲音也蒼老：雉兒——

    對方頃刻嚴厲起來：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皇帝似翻了個身：這形勢下，談良心有意義么？

    呂雉哼了一聲：你以為你能翻盤？

    皇帝也冷笑：試試看嘍。

    你要翻不了呢？

    那你好好給老子扶持太子，延續(xù)老子的江山——

    劉季，我問侯你祖上十八代！

    里面?zhèn)鱽砘实奂眲〉目人月暋?br/>
    兩人隔著一扇窗戶，卻進行著，那種權勢、時間、年齡各種互相交錯的緊張搏斗！曾經(jīng)的互愛互暖，已變成互恨，互殺。且是無聲的。

    劉邦披著被子哀嘆，哀嘆自己完全敗給了時間，完全敗給了年華老去。有一種痛，痛徹心扉!為什么當時在洛陽時，眼一閉，直接一劍下去——

    多年的夫妻，呂雉畢竟太了解劉邦了，劉邦雖信天命，但更信人為。他骨子里有一種頑強不服輸?shù)木瘢駝t他一個小小的四水停長，不會一路跨越秦二世、陳勝、項羽等人成長為大漢開國皇帝。用親情擠壓他，也只能見好就收，否則那倔脾氣頂上來，不信天不信命只信打翻你以解心頭之怨，自己可能就前功盡棄。呂雉也意識到，劉邦已經(jīng)認識到他此時最大的對手不再是各個諸侯國造反，不再是境內誰能謀逆，而是自己在朝廷的統(tǒng)御能力。這正是年幼的太子缺少的。如果皇帝能意識到，大漢初創(chuàng)，自己與太子的合力，正好能彌補他去世后的所有不足，能繼承遺命繼續(xù)穩(wěn)定漢室江山，圖謀未來發(fā)展，那皇帝可以放心劉盈，畢竟作為劉盈之母再心狠手辣也不會傷害自己的兒子。這對大江的基業(yè)最有利。

    但呂雉也能想到，劉邦一定會顧忌自己背后的呂家勢力，怕自己的勢力將來威脅劉家皇族利益，畢竟皇帝的幾個兒子都太小了，但除了自己，劉家的嫡母，這些小家伙還有更好的保護人嗎？作為皇帝，你得清楚兩害中，哪一個是最輕的，對漢室江山最有利的，對皇族傷害最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