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椒這才知道，那日的山崩確實(shí)沒有對自家造成太大的影響。

    畢竟遭災(zāi)的是東邊的漏斗灣，同自家還隔著半里多地呢。只有后院遭其波及，菜園子?xùn)|北角上的籬笆被土石推倒了，還淤積了不少泥石樹枝。雖則要費(fèi)些工夫收拾歸攏，到底并不妨事兒。

    只是隔壁的漏斗灣，損失實(shí)在慘重。山上傾斜而下的土石瞬間吞沒了十來戶人家的房宅院落，至于其余幾十戶人家，有的房屋遭到了破壞，有的牲畜圈棚直接坍塌，卻不知道到底是山崩的波及還是洪水的緣故了。

    好在村子里的所有村民都已闔村避了出去，人俱安好。雖然大伯娘幾個(gè)回來都說只聽得到不絕于耳的哭聲，可到底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而周家灣雖則好險(xiǎn)避過了山崩，可到底沒有躲過洪水。

    或者說，整個(gè)崇塘鎮(zhèn)，甚至于整個(gè)蓮溪縣，就沒有未被洪水淹沒的村落了。

    雖則現(xiàn)在洪水已經(jīng)徹底退去了，周家灣的溪埂看樣子也沒有破圩潰口。畢竟若是破圩，蓮溪被撕開了口子，洪水傾瀉的話，房屋說不得就要應(yīng)聲而倒，哪有如今這樣好說話的。

    村里的房子一眼看上去大多都還是立著的，只有少數(shù)坍塌，細(xì)論起來卻幾乎都是山崩那日才倉促逃離的村民家。眾人猜測，怕是那天離開的太急太慌，門窗都未關(guān)閉的緣故。這樣洪水來時(shí)從門窗沖入家中，又被浸泡了這么些天，怎能不倒。

    好在秦家當(dāng)初離開的時(shí)候閉門關(guān)窗，俱是牢牢鎖死的。今兒回去，房屋俱是立住了，只不過到底還是隔著老遠(yuǎn)就能看到院墻上留下的那一道道清晰可見的水印子的。

    像是在無聲地向人們宣示著洪水的威力。

    最高的那道印子足有三尺來高，已是沒過窗戶了，顏色也是相對最深的。

    饒是這樣，還是秦家地勢頗高的緣故。

    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搖搖欲墜的門窗，顧不得刺鼻的味道，仔細(xì)檢查。果然，家里的損失說大非常大，說不大也可以算是并不大。

    房子雖是立住了，可內(nèi)墻上但凡泡過水的地方就全是整片整片的足有兩三寸長的黏膩霉菌，叫人直欲作嘔。

    而且門窗也已損壞了大半了，幾乎所有窗欞上的窗戶紙都已是丁點(diǎn)不剩了，而好些個(gè)窗欞也大多四分五裂不知去向了。更別提木門了，大半都已泡在水里泡軟了。

    屋里當(dāng)初摞起來的那些個(gè)粗笨家什，長案八仙桌這樣的大件家什看起來還算完好，起碼胳膊腿的都還在。而摞在上頭的那些個(gè)高幾板凳有些還顫顫巍巍的懸在上頭，有些卻已跌落在地七零八落的了。

    而不管是完好的還是少了胳膊腿的這些個(gè)家什，通通亦是長滿了大塊大塊的霉斑，重重又疊疊，已是不成樣子，根本看不清本來面目了。

    至于上房堂屋后頭的廚房內(nèi)，灶頭大半都在水里泡過，已是垮了大半了，只有半邊煙囪還掛在墻上搖搖欲墜。墻角的大水缸來了個(gè)大挪移，直接斜角切過去堵住了后門?？繅Φ臋还裰蓖νΦ脑以诹水?dāng)?shù)?，還崩掉了墻上的磚……

    好在的是，地窖沒有滲水。

    在地窖被打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哭了。就是堅(jiān)毅如秦老爹，亦是紅了眼眶。

    這么多天了，誰都沒空去想，也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家里究竟如何了，甚至于家還在不在。

    尤其是，地窖還在不在。

    雖然家中的這座穹梁地窖是秦老爹帶著兒子們親手完成了，按著打小的記憶，去地?cái)?shù)尺，特意添加了糯米汁、石灰、草紙和苦楝葉控磚砌成，足足耗費(fèi)了一年多的光景，且不惜工本。

    這些年用下來，確實(shí)不透水不開裂。就是梅雨郁蒸，也毫無影響。

    卻是不知道受不受得住這洪水。

    沒有想到，地窖竟是保住了！

    豁然開朗。

    所有人提著的心都一下子落到了實(shí)地，畢竟這樣一來，家里的損失再大也是有限了。

    人都保住了，銀錢細(xì)軟保住了，房子也保住了，現(xiàn)在就連糧食什物也都保住了大半。而地里本就沒有莊稼菜蔬可供糟蹋了，院里也沒有家禽牲畜可供禍害。不管是一年也好兩年也罷，甚至是五年十年，慢慢的，這家里總能夠恢復(fù)元?dú)獾摹?br/>
    自然，這卻是得老天爺幫忙的。

    只不過這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忘掉了這一則，瞬間干勁兒十足。

    開門開窗通風(fēng)散氣，他們得趕緊先把這屋子收拾出來。

    只是當(dāng)先就是一樁棘手事體――沒有水。

    蓮溪里的水俱是渾濁的泥漿水，比秦老爹曾經(jīng)橫渡過的黃河水還要不堪。況且浮了那許多的骯臟雜物，自是不敢用的。

    沒法子，家里的男人們只能試探著往山上去，希望還能夠找到以往家里頭水筧引水的那口距離最近的泉眼。

    原本想著日頭出來這么多天了，山路應(yīng)當(dāng)勉強(qiáng)能走了。哪知道根本沒有路還是小事兒，山上本就松動(dòng)的土石經(jīng)過十來天雨水的浸泡，哪怕出了這么些天的大太陽，還是懈的。雖則沒有滑落，卻松散的很，根本不能受力。

    一腳下去，不是踩空了，就是踩滑了。

    這如何能走。

    只得把這事兒先放放，趕緊先把家里院中的淤泥清出去。

    三尺來高的洪水，卻給家里帶來了一兩寸深的淤泥。

    這么些人整整干了半天，也不過勉強(qiáng)把上房清了出來，邊邊角角俱都撒上生石灰，其余四座房舍卻是一動(dòng)未動(dòng)的。

    而就算這樣，地面也不能算是完全清理干凈了的。畢竟只是鏟掉了地上的淤泥清掉了屋子里的雜物而已，關(guān)鍵是還要等能引下泉水來，一遍一遍地徹底沖洗干凈了，再撒上生石灰去濕消毒，方能勉強(qiáng)算是完事兒了的。

    不過只要等引下水來，接下來的事兒自然也就水到渠成。

    削掉墻上的霉菌，擦洗晾曬還能成用的家生動(dòng)事，修理還能修繕的門窗家什，換磚換瓦重壘灶臺，重建牲畜圈棚，修補(bǔ)粉刷墻壁院墻，重漆重油家什……

    只細(xì)算下來，卻是一腦門子的事兒。

    不過這些事兒說不得還得再放一放，頭先的還是要把家里的耕地俱都收拾出來才是正經(j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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