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腦子里轟轟作響,什么都顧不得了。
他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我有孩子了,我做爸爸了。
這是一種很玄妙、很玄妙的感覺,只有經(jīng)歷過的人才懂。
明明很多人都揚(yáng)言說不喜歡小孩子,可是當(dāng)自己的孩子出生的時候,那種喜極而泣又違背了他們的話語。
陳玉雖然沒有說過不喜歡小孩子,但是突然知道自己有了后代,還是驚喜非常。
他沒有注意到升平公主傷心欲絕的樣子,只是一步步走到秦小姐的身前,然后跪了下來,直直地看著對方懷中的嬰兒。
孩子很小很小,好像一個肉團(tuán)。或許因為營養(yǎng)不良的關(guān)系,導(dǎo)致孩子十分的瘦小,還有一點膚色發(fā)黑。
只看了一眼,陳玉的心底就泛起了無盡的痛惜。
他顫抖著問道:“蓮兒,這是……這是我們的孩子嗎?”
秦小姐抽了一下鼻子,盡管怒火猶存,但還是開口道:“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就懷上了。你知不知道,叛軍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身懷六甲,是多么的辛苦?!?br/>
陳玉熱淚盈眶,輕輕撫摸著她皮包骨一樣的臉頰,歉意地道:“對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卻讓你受苦了?!?br/>
他和秦小姐一開始在一起的時候,始終都是相敬如賓的。
直到他要去長安考試的前夜,一想到即將面對無盡的相思,熱戀中的男女感情一下子迸發(fā),終于跨過了最后一步。
誰能想到,只是一夜貪歡,竟然一標(biāo)中的,導(dǎo)致秦小姐懷了身孕。
算算時間,河北梁家叛逆的時候,秦小姐可不就是正是在身懷六甲的時候。
一邊是亂世紛擾,生死難料,一邊還要維持住身子,保護(hù)好還沒有降生的孩子。
這對于秦小姐這樣的閨閣秀女來說,實在是天大的難關(guān)。
即使沒有親見,陳玉都能夠想象的到,她究竟受了多少的苦。
可此時時機(jī)不對,他也沒辦法多說什么。而且他的目光中,已經(jīng)全被那小小的嬰孩給占據(jù)。
“蓮兒,我能……我能抱抱孩子嗎?”
誰也不知道秦小姐曾經(jīng)受了多少的苦,也許孩子就是她唯一的信念了吧。所以在聽到陳玉的話后,她竟然瑟縮了一下,把懷中的孩子抱的更緊了。
隨即她才反應(yīng)過來,眼前這個男人,其實是孩子的父親。
她略微猶豫了一下,才緩緩地把孩子輕輕地遞到了陳玉面前。
相比起她來,陳玉卻更加的緊張。
他的雙手,即使在皇宮里也是殺了七進(jìn)七出,都無所畏懼??墒侨缃衩鎸σ粋€懵懂無知的嬰兒,卻緊張的無以復(fù)加。
他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慢慢地把孩子接了過來。
明明輕若無物的孩子,此時在他的手中,卻重若千鈞。
無他,這是他的孩子罷了。
看著熟睡中的孩子,陳玉怎么看都看不夠。明明是皺巴巴的小臉,可不知道為什么在他的眼中都如同寶物一般。
“真像啊,和我一模一樣。”
饒是在悲痛中的秦小姐,也不禁翻了一個白眼。
也不知道他哪只眼睛看出來的像,只能說人一旦失去了理智,出現(xiàn)什么狀況都在情理之中。
偌大的公堂上,一時之間竟然安靜了下來。
各人分作兩處,都在關(guān)心著各自關(guān)心的。
可這種安靜并沒有持續(xù)多久,乾豐帝的怒火卻更加暴漲。尤其是在看到陳玉的目光里只有秦小姐,而忽略了自己的女兒之后。
“陳玉,諸般事端已然明了,到底該如何了斷,你怎么說?”
安穩(wěn)住了升平公主,乾豐帝重新回到主位上,心情卻無比的惡劣。
他已經(jīng)暗自決定了,今日必須要好好發(fā)作一番,要讓所有人都明白,這個天下到底是誰的。
他堂堂大乾皇帝,豈容大乾皇室的威嚴(yán)被挑釁?
該來的終于還是來了。
感受著大乾之尊的怒意,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jīng),全都看向了被喚回的陳玉。
如今的他,已然站在了十字路口,究竟該如何選擇呢?
陳玉將孩子還給秦小姐,重新站起身來,目光不由得從秦小姐、升平公主、杜瑄、聶小倩的臉上一一劃過。
這些驚才絕艷的女子,每一個都是那么的突出,每一個都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可是如今卻不給他太多的余地,他已經(jīng)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無數(shù)的人看著,都在好奇,這種局面,他該如何選擇?
不少人都捫心自問,把自己代入進(jìn)來,覺著唯一能夠選擇的,恐怕也只有升平公主了。
畢竟這是陳玉明媒正娶的夫人,還是當(dāng)朝公主,除了這個選擇之外,不是把自己也埋葬進(jìn)去了嘛。
乾豐帝那黑如濃墨的神色,大家可都是看的清清楚楚的。
別人都注意到了,陳玉會發(fā)現(xiàn)不了嗎?
可真的要那么選擇嗎?
真的那么選擇的話,那陳玉的形象……
陳玉當(dāng)然很清楚,接下來自己的每一個做法都意味著什么。
他定定地站著,目光四顧,一邊是凄慘又期待的秦小姐,一邊是凄婉又絕望的升平公主。
聶小倩在旁邊倔強(qiáng)而執(zhí)著,杜瑄則帶著百死不悔的決絕。
他就處于四個絕世美女的中間,偏偏這個中間又好像是一道掙扎不出的漩渦。
堂上,乾豐帝的神情嚴(yán)肅而危險,秦王焦躁不安,郭禮卻無比擔(dān)憂地看著陳玉,生怕他一步踏錯。
陳玉第一次面對這種左右為難的局面,卻又不得不去做一個選擇。
在這短短的數(shù)個呼吸之間,陳玉卻經(jīng)歷了百般的煎熬,可也最終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一個自私自利的人,其實根本不需要這么為難。只需要趨炎附勢、自求多福就好了,哪怕被萬人唾棄、千夫所指也無所謂。
只要能茍活,能夠享受榮華富貴,又何必在乎其他呢?
可陳玉經(jīng)歷了幾個世界的穿梭,懷揣著夢想來到了這里,為了什么呢?
如今最刻骨銘心的愛情就在眼前,讓他明白,自己到底該做些什么。
眾目睽睽之下,陳玉面朝乾豐帝緩緩跪下,堅定地道:“臣起于微末,一文不名,幸得陛下信重,不以臣卑鄙委以重任,方得今日之成就。臣百死而無以為報陛下的厚愛,本惟愿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然則人活于世,必須要有不得不去做的責(zé)任。臣只有辜負(fù)陛下的厚愛,縱然萬死也無法彌補(bǔ)升平公主的情意了。”
此言一出,滿堂哄然。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決然的陳玉,沒想到他竟然做出了最出乎意料的選擇。
更震驚的還是聶小倩和杜瑄,以至于兩個女人面面相覷,心中波瀾萬丈。
之前她們兩個給陳玉制造了極大的麻煩,恨不得和陳玉同歸于盡。只是因為她們覺得,陳玉其實是忘恩負(fù)義、貪圖榮華富貴的小人。
可現(xiàn)在陳玉的選擇,明顯證明了,他根本不是這樣的人。
一個是當(dāng)朝公主的金枝玉葉,一個是流落江湖的貧賤女子,偏偏陳玉就選擇了后者。
對于這個選擇,反應(yīng)最激烈的還是秦小姐和升平公主兩個當(dāng)事人。
秦小姐原本心喪若死的悲苦,突然綻放出難以言表的驚喜。直如冰雪消融之后的百花綻放,便連那一身的襤褸都掩蓋不住她絕世的嬌容。
升平公主則是一聲嗚咽,整個人徹底陷入了死境。
多日連番的折磨,本來已經(jīng)讓升平公主虛弱不堪,可今日最大的打擊降臨之后,她竟然展示出了回光返照的激烈。
她猛地站起,悲憤地看著堅定的陳玉,急急地問道:“陳玉,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難道在你的心目中,我們之間就一點情意都沒有嗎?你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剛才陳玉的一番話,等于是打掉了她所有的驕傲和幸福。一個女人最在乎的東西消失殆盡,那么也就等于她的世界崩塌了。
此時此刻,她最在意的就只剩下這一點,那就是陳玉的心里,到底有沒有她?
很顯然,如果陳玉說出否決的話來,升平公主恐怕將生不如死,余生無望了。
在陳玉說出這樣的話時,乾豐帝本來就準(zhǔn)備爆發(fā)了??缮焦鲹屧诹怂那懊妫銜簳r按耐住怒火,想要看看陳玉還能說出什么來。
面對著升平公主嘔心瀝血的詰問,陳玉真是心痛不已,還有什么比這個情況更讓人悲哀嗎?
可作為一個明智的人,一個有責(zé)任感的男人,他很清楚,自己的選擇雖然兇險但是必須要去做。
凝視著升平公主絕望的眼神,思來想去,他只想到了一首詩,來作為最好的回答。
“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fù)如來不負(fù)卿?!?br/>
升平公主雖然不是如來佛祖,可面對愛情的抉擇,陳玉這首詩中卻滿是苦澀。
升平公主臉色一白,嘴里默默地念叨著詩句,只覺得滿心都是憤懣,偏偏又不知道該如何發(fā)泄。
乾豐帝拍案而起,怒視著陳玉,吼道:“忠靖侯,你將我皇家尊嚴(yán)置于何地?升平與你已有夫妻之實,天下共知。你說出這樣的話,可有想過升平的感受?朕豈能容忍你肆意輕辱朕的女兒?”
帝王發(fā)怒,威力無窮,在場的人全都噤若寒蟬。
郭禮也是急了,吼道:“陳玉,你可要想清楚。陛下對你信賴有加,寵信非常,國朝勛貴、官員無出其右。而且升平公主對你一心一意,矢志不渝,你真的想辜負(fù)她的情意嗎?”
陳玉也是滿頭冷汗,感覺自己正處于生死的邊緣。
可強(qiáng)烈的責(zé)任感,還是讓他硬撐著。
他慢慢抬頭,無奈地看著完全呆滯的升平公主,終于說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