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承錦回到王府，時間以至黃昏，他來到玖兒住處，就在她那邊的偏廳里翻出了往日行軍的卷宗以及羊皮地圖卷軸，一邊翻看一邊讓幾個小侍從一并打典收好、弄妥當。然后又伏在桌案邊上寫了幾封書信，差人把信函逐一送出。最后才從偏廳里走出來。

    他看見玖兒正站在夕陽的黃昏當中，指揮冉明珠擺弄著那些雕花完工的大小板材。

    甚至冉明珠一個人還不夠用，且把庭院里無事可做的灑掃仆從叫了兩三個過來，照著玖兒的吩咐，抬抬搬搬。她自己則手里拎著幾件精致的細木工具和金屬敲錘，鑿鑿弄弄、敲敲打打、叮叮當當，直到做出來的東西，讓洛承錦越看越不順眼，越看越不對勁，越看越不像話……

    他忍不住從偏廳走到庭院，來到正在專心致志干活的玖姑娘身邊，十分不客氣的一把將她扯到自己跟前，語氣不善的問：“說說看，你這做的是個什么東西？”

    玖兒光顧著忙活，都沒怎么來得及吃飯，嘴里塞著塊點心，一邊嚼一邊語焉不清的說，“你看不出來嗎？”

    “我要聽你說。”洛承錦冷著聲問，態(tài)度甚差。

    玖兒看著他，有點憋不住樂，忍了又忍，最后還是笑了出來。

    她說，“棺材。”

    “你說要送我東西，就它？”

    “嗯，是啊，就它。”玖兒說，“好看吧。別看它只是一口棺材。但卻是耗費我畢生所學，極盡考究之能事，做出的最高貴最繁復也最最最奢華的一口棺材了。光說這木龍骨的板材，就是有價無市，世間罕有，能在市集上遇到、買到，靠的是機緣巧合。用這中上等的木料，做別的都是浪費，只有做棺材板才最能體現(xiàn)出它的價值，而且板材用料面積達，切割簡單，不浪費?！?br/>
    玖兒口若懸河，讓洛承錦恍惚之間以為她是壽材市場專門賣棺木的商人。耳根發(fā)脹的挺她在那用盡力氣的吹捧她即將做完的大棺材。

    “這材質(zhì)，過上千年能香氣彌散木料不腐，這是其一。再有，四壁上我用的雕刻都是最繁復的陰陽雕，棺底的那一塊板上，是做古篆刻的文字，我刻上了往生咒，幾千字，非常精致，棺蓋上的雕刻則是東南西北四圣獸的圖騰。其三就是整個棺材的線條設(shè)計，棺蓋略帶弧線，里頭還做了個不是特別復雜的機括，合上之后天衣無縫，而且款式從遠處看也很氣勢非凡是不是？對了，還鑲嵌了四塊涼玉在四個角。這種板材紋理天然，做出的棺木也好看，連上漆都不用，你覺得怎么樣？是不是一件曠世杰作？是不是對我精湛的技藝無比佩服？！”

    “你覺得我會喜歡？”

    “難道你不喜歡？”

    洛承錦聽完她的長篇大論，簡直就是哭笑不得，“你花了幾千兩銀子買一堆木頭也還罷了。說要做出來送我當禮物，結(jié)果就送我一口棺木？！”

    “棺木和棺木也不都是一樣的啊。雖然這是棺木，但也是世間難求的稀世珍品，我做出來給你，時間也是剛剛好的。你不是要到南邊領(lǐng)兵打仗么。馬革裹尸雖然聽起來悲壯有氣勢，但到底寥落了些。不然你帶上這棺木去。有人快病死的時候備好棺木是沖霉氣，快死的時候娶親是沖喜。你不如打仗的時候帶上口棺木，嗯……沖煞氣，就當破釜沉舟，增加點行軍的氣概。我就在此預祝王爺你，旗開得勝，武運昌隆?！?br/>
    “武運昌隆……”洛承錦屈指敲了敲那雕刻精美繁復的板材，四四方方的一口大棺材，榫卯鑲嵌完成，結(jié)合緊密、天衣無縫，如果硬要中肯點評價的話，出自玖兒之手的，也確實是一件棺材中的上品，或者說，絕佳臻品。

    只是她那話說得，多么氣人。

    洛承錦和玖兒相處得越久，就越覺得她撩撥人的本事顯露無疑。

    她好好的造這么一口大棺材，費盡心思，耗盡心血，難道是專為了氣人的？

    洛承錦這人，本質(zhì)上而言，也是相當率性的。比如此刻，就算身邊尚有府中下人在看著，他也毫不避諱，不管不顧，一把打橫抱起玖兒，直接扔進那口用稀有木料烏龍骨打造的奢華版大棺材中，然后自己也撐著木棺的邊沿，一越而入。

    他在棺木當中去親吻這個被他搶回到府中的姑娘，看她那帶著點妖氣的眉眼。

    “什么沖喜氣沖厄運，我看你巴不得我戰(zhàn)死再也回不來，你就可以自由了。是不是？”他問了這一句，卻根本不等玖兒回答，又繼續(xù)接口，“勸你別妄想。所謂生同衾死同穴，既然給我備一副棺材，那我就算死，也要帶著你一起，成了我的人，哪你也去不了。怕不怕？”

    “怕?！本羶罕凰г诠啄井斨?，空間有限，躲閃不得，隨便她親?！拔铱刹幌敫l死同穴生同衾，這里地方不夠大，睡不下兩個死人。棺材不送你了，你還是放我一條生路吧！”

    “是你放我一條生路才對。做這么大一口棺材擺在王府里，明天綺京城就得傳遍了這件荒唐事?！?br/>
    悠悠眾口，堵也堵不住。

    給要出征上戰(zhàn)場的人送棺材，換了別人，殺她一百回。這膽子真是跟天借的。

    然而，洛承錦就是不覺得自己有絲毫生氣的感覺。

    他不跟玖兒鬧著玩了，從棺木當中坐起身來，一手撫上棺木的板材，摩挲著上面細膩的紋理，“我明天就動身出發(fā)，去南疆，你留在府中，可別給我惹事才好?！?br/>
    “嗯。好啊?！本羶捍饝?yīng)得特別順口，簡單輕易，“我不惹事。等你回來。不過，你要多久才能回來？”

    “快則一兩個月，慢則三五個月。不會很久?！?br/>
    不過就是邊界的爭端，遠不到大舉興兵動武的程度，洛承錦會親自前往，更多是為了震懾。

    畢竟他在南疆，作戰(zhàn)多年，那邊從宋國到北齊再到南夷族，聽見昭陽王的名號，都會忌憚。

    唯有他親自去，對方才會有所收斂，不敢妄動。

    此行避免不了，并且，無法帶玖兒同往。

    “我不在，你打算做點什么？”

    “我？”玖兒笑笑，“我有的是想做的。比如說，你這個院子吧，我天天住著，總能看見……某些家俱不和心意，還有房頂屋脊的獸頭雕刻裂開了，還有屋里紫檀桌的四角也好像該修一下，這些都是上等好木料做的，雖然經(jīng)久不壞，但必要的保養(yǎng)都不做的話，木料會裂開些細紋，實在也浪費了，我看著很心疼。你王府這么大，我各處轉(zhuǎn)轉(zhuǎn)，幫你修一下，恐怕一兩年都做不完，更何況等你回來的這幾個月?？傊沂墙^對閑不著的?！?br/>
    洛承錦失笑，“我搶你回來真是不虧，房子家俱都能有人修，不必另外雇人……”

    “要不然我也無事可做，給你這屋宅修繕修繕，時間就好打發(fā)了。你就去南疆隨便玩吧，不用惦記我?！?br/>
    “隨便玩？”洛承錦說，“是去辦正事，沒有閑心玩?！?br/>
    “那你就去辦正事。等你回來，我?guī)闳ネ妗！?br/>
    “你帶我？”

    玖兒說：“是啊。像你這樣的皇子身份，無論如何也是很特殊的人物，除非領(lǐng)兵打仗，否則很多地方不能輕易去。我卻不一樣，我是工匠，隨便想去任何地方都無掛礙，從年少到如今，也算游歷諸國。我?guī)阌瓮妫钟惺裁床煌?？?br/>
    “沒有不妥?！甭宄绣\說，“我只是想說……等我回來你帶我玩。這件事，我們，一言為定?！?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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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洛承錦整裝待發(fā)。他父皇命他不必再辛勞一趟的入宮奔波，只讓內(nèi)監(jiān)送了些東西，叮囑幾句話而已。

    洛承錦將行未行，還在陪著他的寵妾玖兒身邊膩歪著，一塊兒畫著一幅春景圖。

    跟在洛承錦身邊伺候的小侍從八寶，是九叔的親外甥，人機靈，就是又皮又淘廢話多。

    他原本在外間屋子里收拾書本，不知何時居然湊過來，適時的插了一句嘴：“王爺，小別勝新婚，不用舍不得走?！?br/>
    洛承錦看也不看他，直接說了一個字，“滾?！?br/>
    八寶皮慣了的，根本就不怕，也不聽話，嘿嘿一樂，“王爺別生氣，我說的可是實話。見不到面的兩個人，才有時間互相思念??！”

    “小別勝新婚這種話你這小小年紀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話本上看來的啊。”八寶飛快從身上掏出本卷邊泛黃的書本，“我大舅舅老是偷著看這玩意兒吶，我都是從他屋子里摸出來偷偷看的。王爺您可千萬別告訴他，我怕挨揍！”

    八寶一邊說著，一邊飛快的溜了出去。只是沒過多大功夫，他就又跑回來了。

    “王爺，百里將軍府上的夫人來了，說要求見玖兒姑娘……您讓見嗎？”

    洛承錦看看玖兒，淺笑沉吟，“給你送錢的來了。怎么可能不見呢，是吧？”

    玖兒一聽，興致上來了。她點頭，對八寶說，“見，必須見。我現(xiàn)在就去換衣服！”

    說著，便揚聲召喚冉明珠，鬼知道她從清晨起床之后，到現(xiàn)在頭發(fā)都還沒有梳上，任一頭烏發(fā)披瀉著，垂在背后。

    冉明珠幫她挽了個簡潔精致的日常發(fā)髻，又換了套好看合宜的衣裳，廣袖白袍，輕薄飄渺，身上系著青玉環(huán)佩，頭上則是白玉玲瓏簪，玖兒天生身段窈窕、亭亭玉立，做這身打扮，極為漂亮。

    洛承錦看她這身衣著穿戴，忽然問到，“我見你很少戴那些金銀珠翠，是不喜歡？”

    先時他府中沒有過女眷常住，玖兒剛被他搶回府中，他還曾著意讓九叔去添置了不少年輕姑娘喜歡的金釵玉環(huán)，九叔也辦得挺好，定制的衣衫首飾各樣齊全，總不至于讓玖兒在需要的場合里沒有合適的穿戴。

    比如此刻那套盛著各色首飾的妝盒就擺在桌案上，步搖也有，釵鈿也有，各色花式，也是琳瑯滿目。但這些東西，洛承錦一次都沒見它們出現(xiàn)在玖兒的身上頭上。

    “確實不習慣妝扮得太花哨華麗?！本羶赫f，“我原本也不是什么高門大戶出身的千金小姐，從小沒戴慣那些東西。何況一干起木工活來，我連衣服都不能穿這種輕薄絹紗的料子，非得是粗布短衣不可，不然，連半天都撐不上就得再換下去。弄臟弄皺了都是小事，被木條刻刀拉絲刮壞了，一道一道的，難看，而且不方便。所以，像這種好看的行頭，我就偶爾穿一下玩玩罷了。沒法長久?！?br/>
    洛承錦看她這一身打扮，忽然開口說道：“我看你這樣，若是扮個男裝，倒更合適，也更方便?！?br/>
    玖兒身材纖細高挑，不像一般嬌小的姑娘，撐不起長衫和外袍。

    此刻，一身寬敞的素白長袍披在她的身上，格外飄渺有仙氣，洛承錦倒覺得，比起挽著發(fā)髻，如果散發(fā)半束，再插上這根云卷紋飾的白玉簪，恍惚就真是畫中走下的謫仙。

    冉明珠聽聞洛承錦的這個提議，手上動作一頓，手里的犀角梳子掉到了胭脂盒里，砸出了一片紅香飛粉。

    于是，果然不出冉明珠的所料，玖兒對這種提議向來都是非常贊許的。

    她原本就是個愛扮男裝的人……

    從前，沒少冒充過翩翩公子少爺什么的，去逛花樓。

    如今一聽洛承錦這樣說，豈非更加是名正言順肆無忌憚。

    “是嗎？”對著銅鏡，她看了看自己，然后抬手就把才剛剛插好的白玉簪抽了出來。一頭烏黑長發(fā)隨之再度傾瀉如幕。

    她說：“那就換了罷。我今天……索性扮個男裝去見那將軍夫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