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回府,崔小侯抽風,同時召了大公子,二公子,十二公子同來房中,侍寢。一夜顛鸞倒鳳,第二日起卻還神采奕奕。其他九位公子同為驚異,小侯爺雖說平日里百般不正經(jīng),卻也不像會做出這等略有些荒唐的事來。一問之下,三位公子皆緘口不言,倒弄得其他九位公子擔心起來,通常如此,便是侯爺心情不好了。
次日,崔小侯下朝回府,心情想必又是不好,輕紗朝服隨意往床上一丟,撿了身兒輕裝便又行出府,直奔想容樓而去。
忘舒這日改了新曲兒,一上午安安生生過去,午后的陽光總叫人慵懶,透過碧綠的葉子便沾了斑駁的濕意散在發(fā)間,似簪了滿發(fā)的陽炎。
“小侯爺既然來了,蹲在房頂是做什么?”飯后,忘舒正添水煮茶,斑駁的陽光在衣褶間時起時伏,冷不防抬頭見了一截衣帶從窗上垂下來,搖搖頭,這冤家又來了。
“喏,針葉毛尖,你不下來可就涼了?!辈杷疂L了三四趟,那截衣帶兀自一動不動,忘舒索性把倒好的茶擺在窗臺上,輕輕一推,便做自己的事去了。
“我自叫你喚我無歡,你怎不肯?”崔小侯一下跳進來,用力過猛,差點兒撞在忘舒身上,嚇的忘舒后退一步,卻被崔小侯一個箭步狠匝住腰身兒。
“唔,你輕點兒!”身體撞在一起,忘舒吃痛地吸了口氣,忽覺不對,抬頭便看見崔小侯那張有些得意的臉。
“啊,放手!”忘舒猛拍圈在自己腰間那手,卻不料越拍越緊。桌上的茶葉罐子咕咚一聲倒下去,滾了滿地的香茶,散散碎碎似生了叢雜亂的翠草。
“你……”忘舒置了氣,臉上泛起淡淡紅暈,宛如雨后初陽著色,崔小侯見了,可不就是秀色可餐。
“我不放,打今兒起你叫我無歡,我就放?!贝扌『钜膊皇巧叙I鬼,軟玉溫香在懷,占了便宜就該收手,卻怎么也不舍得。
“你發(fā)什么瘋,崔無歡,怎的吃了酒又跑我這兒來撒野?!蓖媛勊麧M身酒氣,心中竟莫名松了口氣,當下在他手背上著力一擰。
“嘶——太狠了吧!”崔小侯吃痛地倒吸了口氣,這才松了手。
“怎的,可是皇帝又遣你出門?又為什么,瘟疫?還是饑荒?喏,醒醒酒?!蓖鏇]著意他可憐的眼神,回身捏了碗茶給他。而后蹲下身自去收拾地上躺倒的罐子,剛上的好茶又浪費了,忘舒望著這滿地的茶葉嘆口氣。
“你可真是個算命的,我有什么你猜不到?”崔小侯苦肉計無用,蔫蔫地接過茶碗。
“嘖,還是你對我好?!辈枥锛恿祟w酸梅,隱在二葉一芽的碧波之后,羞怯似的浮沉難覓。崔小侯捏開蓋子看見,忍不住又要朝忘舒貼過去。
“究竟什么事兒,能讓你跑來買醉?”忘舒后退一步與崔小侯拉開距離,茶葉罐咕咚又歪在桌上,卻再沒茶葉從里面散落。
“嗯,打仗了,你知我最惡血光?!贝扌『詈丝诓?,嘴里咕嚕不清地說。
“你領(lǐng)兵?”忘舒微有些詫異,挑了眼皮看著崔小侯,這人能領(lǐng)兵?他身段兒清瘦面若敷粉,雖比他高了半頭有余,卻怎么也和那些五大三粗的將士不是一路的啊。
“干嘛?擔心我?”崔小侯放下茶盞,見忘舒盯著他看,又死皮賴臉往上蹭,被忘舒一把推在椅子里。
“忘舒,我不想去對付什么蠻子,我們私奔吧?!贝扌『钛凵衩髁?,卻被忘舒完全無視,當下又老實下來。
崔家世代為將,崔小侯十五歲上了戰(zhàn)場見了血,那時吐了個稀里嘩啦,好容易挺到最后退了敵,回來還要大病一場。崔小侯現(xiàn)下又想起以往的事,眉頭都揪成一團,眉間苦色掩也掩不住。
“你也莫要如此,你……你走時我去送你。”忘舒從來就是個不會說話的人,尤其對著崔小侯的苦臉,不由有些怔忡。
崔小侯只盯著他,一言不發(fā),目若秋水含影。
“唔,無……無歡,我等你回來再,再與你飲酒論琴。”忘舒半天憋出這么一句,小壺里的茶水又滾了滾,薄霧霎時間升起來,翻滾的氣泡嗶啵作響。
“撲哧——”崔小侯猛地笑出來,伸手捉住忘舒小指。
“你莫叫我誤會你舍不得我,我會得寸進尺的?!贝扌『钛劬Πl(fā)亮,一口冷茶灌下去,嘖了一聲。
忘舒白了他一眼,甩開他手自去添茶,又回身給他添上一杯。
“何時走?”
“七日后?!贝扌『钣肿脏丝诓?,心中忽覺有些澀澀的不甚分明。
“喏,這給你?!蓖婵觳叫腥雰?nèi)室,出來時丟給崔小侯一只荷包,淡淡的篆香味兒。
“什么?”崔小侯兩個手指挑開帶子,夾出一只小巧的平安符,當下心中微怔,暖似新添的香茶。
“我用不著,庵里求的,我打小帶著,有些舊了。”忘舒兀自打了個哈欠,春日人懶,午后甚覺力乏。
啪嘰——冷不防忘舒頰上又挨一下,崔小侯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勾出個俏皮的笑。
“你!早知便不管你!”忘舒有些恨恨的,拿衣袖抹了把臉。
“來不及了?!贝扌『畹靡獾貙⑵桨卜b好,小心地貼身放著。
“乏了乏了,不知忘舒公子香閨牙床,可否借在下一用?”崔小侯說話間,便自顧自向內(nèi)室走去,熟門熟路地扒拉了靴子撲在忘舒床上。
忘舒氣結(jié),跟進里間方見他已上床。
“你……回府享受自好,高床軟枕,何苦總擠我這三尺小榻?!蓖鏌o奈,他已被崔小侯逼得數(shù)百次無處可睡。
“嗯—不一樣的,不一樣的,你可要同歇?”崔小侯長眸半睜,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吐出的氣都蘊了酒香。
“你自睡吧,睡過去了才好?!蓖嬉性诘窕ㄥ\屏上斜眼睨他半晌,終見他呼吸沉穩(wěn),這才輕步而出。
“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贝扌『罘藗€身朝里,嘴里唔噥一句,臉上卻漾了掩不住的笑意。
忘舒隱約中聽的背后那人說了句什么,卻不甚分明,回過頭,那人又睡得熟了。
午后的茶樓也顯得有些懶懶的,身下的木欄兀自沉默著,不似平日里那般吱呀作響。忘舒卷了竹簾,倚在爛上向外睨,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又轉(zhuǎn)回來,循環(huán)往復。一把琴置在一旁的桌上,也懶懶地,被曬進來的陽光捂的溫熱。小二掂了茶壺來添茶,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zhuǎn),忘舒將腦袋轉(zhuǎn)回來,平展的嘴角泛上一抹淡笑,鬼頭鬼腦的小二忽的僵了一瞬。
夏末的風總刮的無力,拂過臉頰都帶了些荼糜的味道,忘舒看著面前的小二,眉梢點了些認真的意味。
“你不知道哇公子,崔小侯爺七年前前那一仗勝的可精彩啦!人說是最驚艷絕倫的釜底抽薪,以最小的代價破了敵,還善待俘虜流民。這些戲園子里都唱著吶,菩薩將軍那一出折子就是唱的這個……”忘舒隨口問一句,哪想倒茶的小二聽得了崔小侯的名字便說的眉飛色舞。
“嗯,倒是真不知,小哥自去忙吧?!蓖婷鰤K碎銀子置在托盤上,小二見了打賞便眉開眼笑地退了出去。
菩薩將軍,這人倒真是從未提過,忘舒呆了半晌,也起了聽戲的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