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楊強行將兒子從電視購物節(jié)目瘋狂狀態(tài)中拖拽出來,然后他和韓耀終于從張容的敘述中了解到他“賣人參”想法的由來。
張容的學(xué)校在南方，學(xué)校里來自當(dāng)?shù)睾椭苓叺膶W(xué)生占了很大比例，所以北方孩子比較少，他們宿舍另外三個男孩子的家都在江浙滬一帶。有一回在學(xué)校后小吃街的寢室周末例行聚餐上,四個人邊吃邊閑扯,不知怎地就扯到了地方特色，其中有個男生問張容：“你家那邊不是有東北三寶的嘛？”
張容答道：“對啊，以前叫‘人參貂皮靰鞡草’,現(xiàn)在是‘人參貂皮鹿茸’?！?br/>
寢室同學(xué)吃了口菜,煞有其事道：“你家那邊的人參肯定非常貴，長白山野山參有名啊,能不能賣到……”他豎起手指,“這個價？”
張容端著茶杯看他的手勢,咧嘴笑了，邊笑邊搖頭。
作為一名土生土長的純東北銀，張容自然深深地明白，純野生的好東西何止單單一個“貴”字，簡直可遇不可求。但是，現(xiàn)在科學(xué)技術(shù)和社會在進步，養(yǎng)殖水貂的人漸漸多了，價格也降下來不少。人參自然是同理，那玩意兒他爹跟他講過，包一片山頭嘩啦啦撒種，十年一收，產(chǎn)出來的也算是野山參，藥性功效夠勁兒，而一根兒“草”的價錢那是要比養(yǎng)殖的動物皮子便宜了不知道多少倍。參茸補品賣場的一整支脫水干參，拇指般大小粗細且頸須齊全，只不過賣十塊錢而已；也有棚子里搞人工培育的，個兒頭比野生野長的更大一些，價格略貴，也才不到二十塊。
當(dāng)然張容沒跟同學(xué)們講的這么實在，怕大家從此看低了東北山參，只是說：“就現(xiàn)在你們兜兒里揣的倆個錢也能買一整根兒，須子啥的都抻開平鋪，夠裝一個禮盒的。其實也不是什么參都貴，還區(qū)分大小年份啥的吶?！?br/>
這幫半大小子一聽，既想信又不敢信，一行人吃完了飯，回寢室的路上還連番跟張容確認，這是真的啊？真的有那么便宜?。?！張容一個勁兒點頭答應(yīng)，說真事兒，老便宜了。他上網(wǎng)找了一張禮盒人參的圖片，與以前在參茸店里看見過的最普通的差不多，給這些同學(xué)看樣子，沒想到這一看可把這幫兄弟徹底征服了，紛紛拖他放假給買幾支帶來，他們買！這要是拿回家去送爸媽送老師送親戚，多有面子！而且買幾支還真不算破費，值得??！
張容平時最是渾和人兒，心眼兒也好，舉手之勞的事情于是痛痛快快答應(yīng)了，道：“成??！等著返校都給帶回來，但是你們得確定要啊，別我?guī)Щ貋碇竽銈冇址椿诹??！?br/>
同學(xué)們忙道：“不會不會，這怎么會?！边@便訂好了。
結(jié)果出乎意料的，睡了一宿覺的工夫消息傳得跟飛毛腿似的，他們寢室一男生跟同班女孩處對象，夜里貓被窩發(fā)短信把這事兒講了，那女孩又告訴了同寢室的人，寢室同學(xué)之后和另一個寢室的朋友同時起夜上廁所碰見了，蹲著閑聊又說起這事兒……第二天上午的課程結(jié)束，全班同學(xué)團團圍上來，七嘴八舌的詢問人參的事兒，最后散場的時候有小一半人都當(dāng)場掏錢，希望張容能順帶給她們也捎上一支參。
張容就這么傻呆呆的捧著錢在教室里坐了半晌，猛然間頭頂燈泡一亮，猶如一道智慧的天光劈開了他的腦門。
“你就這么著，完了就想到賣人參了？”張楊道。
“沒錯，多好的機會啊，咱拿批發(fā)價進貨，我再適當(dāng)漲價賣出去，里外里多賺多少錢吶！”張容對他的宏圖偉業(yè)充滿了信心，激動地說：“爸！多好的商機啊！我已經(jīng)在我們學(xué)校論壇和貼吧里發(fā)帖了，還有我們班同學(xué)口口相傳，正經(jīng)有不少人想預(yù)訂！讓我爸幫我找個養(yǎng)參的或者批發(fā)參的，給我進貨，錢先幫我墊上，以后還你們。再找我大爺讓他的物流幫著給送學(xué)校去，我又省了一筆運輸費?！?br/>
韓耀樂道：“我兒子腦子挺沖啊，行，長大了該學(xué)會自個兒掙錢自個兒花了，趁著輸?shù)闷鸬哪昙o(jì)鍛煉鍛煉，對以后好。弄去吧，爸爸幫你?！?br/>
張容握拳在空中虛擊：“耶！”
于是新學(xué)期一開學(xué)，張容的東北人參在校園里掀起一波熱潮。張容同學(xué)非常詭異的繼承了他爹韓耀的生意頭腦，從班級推廣到系里，再從社團逐漸滲透到各個學(xué)院和校部門，一學(xué)期由夏入冬，轉(zhuǎn)瞬即是放寒假過春節(jié)，沖著“新春回家送好禮”的普遍思想又火爆的銷售了一大批貨，甚至一些老師也問他買參，他們系的老頭兒某天下了課，端個茶缸顫巍巍的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五根手指頭，意思給我來無份兒，還扒耳朵小聲囑咐：“要大個兒的，不大不給錢。”
人參的熱乎勁兒在整個大學(xué)持續(xù)了近一年，直到北京奧運會即將開幕才逐漸沉寂，讓張容賺得滿缽滿盆——當(dāng)然這些錢最終沒全讓他花了。
那之前的五月份，他們一伙人在食堂吃飯看電視，就是那天他們看到四川大地震的報道，當(dāng)時三食堂兩層樓全沒了動靜，也沒人吃得下飯了。當(dāng)天晚上他們在寢室里居然還感覺到余震的震感，有不少同學(xué)光著膀子和腳丫子撒腿就跑去了燈光操場，張容也被拉扯著弄出了宿舍樓，所有人都木訥驚恐的睜著眼睛，生怕下一秒會是突如其來的天崩地裂。
微弱的大地顫抖卻讓人們產(chǎn)生了如此強烈的恐懼心悸，學(xué)校立刻組織給災(zāi)區(qū)捐款捐物資，張容頭頂太陽站在路口捐款箱前，捏著錢包翻了又翻，最后拿出一半收入塞進箱口。
余下的錢，他毫不吝嗇的買了方便面、礦泉水、壓縮餅干和急救箱，以及一把備用逃生錘。后來臨放假前，災(zāi)難平息，創(chuàng)傷猶在，張容和寢室同學(xué)也再沒察覺有震感，于是看著角落堆放的“救生物資”都覺得有點兒傻，又感到無比慶幸，于是臨放假前稀哩呼嚕吃了個精光，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張容用最后余下的錢給韓耀買了個電動刮胡刀和一件羊毛大衣，給張楊買了二斤好茶和一套茶具，給自己換了新電腦，還給寢室配備了電吹風(fēng)電熱水壺電飯鍋等一系列大功率違禁電器。
這一整年，用張楊的話講就是：“倒霉催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br/>
——他說的不是自己，是國家。
地震過后人們心臟的顫抖還未停止，次貸危機卷起的金融海嘯緊隨其后卷向了中國。家具業(yè)不能幸免的受到影響，從那開始整個家具業(yè)幾乎沒有利潤。就像韓耀有一天去公司，聽員工在廁所里說的：“房子都賣不出去了，家具還賣個屁啊。”
不可計數(shù)的小公司被這一波大浪拍死了，大公司硬挺著，市場蕭條，通貨膨脹成本上漲，為了盡量介紹虧損，只好縮減產(chǎn)量，裁減員工。七災(zāi)八難一股腦的涌向企業(yè)，韓耀的金冠建材也不例外。
張楊以前一直認為只要他們的家具廠時刻保持比別人新一截，比別人早往前邁一步，永遠都不會虧，現(xiàn)在他可算明白自己想得何其簡單——你創(chuàng)造的東西再好，前提也得有人愿意掏腰包，掏得起腰包去買才成。
張楊掐著越來越毛的人民幣，有時候躺在沙發(fā)上就生氣，氣美國，后來氣入世，再后來氣改革開放，氣著氣著心里有矛盾了，到底登高怕跌重好，還是讓中國永遠維持在像他的少年時代那樣，窮得叮當(dāng)響，從來沒富裕過所以也沒啥可失去的好。
后來他把這個想法跟韓耀說了，韓耀只跟他講了一句話，“你照著朝鮮比量比量，我給你扔過去，你永遠窮著吧，我看你是不是還覺得沒啥可失去的?！?br/>
張楊立馬消停了。
韓耀是不愁的——愁也解決不了問題，只能挺著，挺到云開霧散那天。用張母的話講，“好活也是一天，賴活也是一天”，省城有個韓耀認識的企業(yè)家，愁得一夜睡醒腦瓜瓢禿了一個圓，剩下的幾根兒頭發(fā)全白了，完了還不能死，再愁也還得活著，何苦呢這是。
而且他不愁也不光是因為心大，他和張楊有別家沒有的保底營生，之前韓耀從來沒想到他一直心心念念要搞的保底生意，最后歪了巧了的竟在這個地方——蔬菜大棚。
菜價一年比一年貴了，人不管遇見啥危機啥海嘯，手里哪怕僅有一個鋼镚，他也是用來換吃的。甭管到什么時候，糧食永遠賣得出去。
現(xiàn)在人們還不至于窮成那德行，所以水果可以少吃或不吃，蔬菜還是要吃的。所以他們家的蔬菜大棚一年收入的錢不減反增，足夠他們家開銷綽綽有余，張楊父母家每年賣糧食的錢夠他們二老花費，有田有地的到啥時候都不愁，也不用多惦記，這也更顯出如今農(nóng)村比城里好了。
張楊不太擔(dān)心自家父母，他卻很在意四條街大院住著的人。
韓父雖說是老干部，退休金再夠花吧，畢竟年紀(jì)大了，張楊每個月去收房租都得問問老爺子，家里缺什么，生活方不方便，權(quán)當(dāng)是替韓耀問的，韓耀這個人心善，但是從前的事情在心里一旦擱楞上就永遠摘不掉了。這畢竟是他親爹親媽，平時沒個事兒也就算了，老人的身體是說變就變，說走就走的，萬一有個好歹，韓耀沒來得及，再后悔也終究晚了。韓耀不愿意見他們，但這男人心里又明白張楊是總能見著他們的，張楊一直知道，有他在，就如同給韓耀心底墊了一層保障。
今年菜價貴，老頭老太太一人拄著根拐棍，外出也不便，張楊惦記到這兒了，心想左右自家的蔬菜總要擱車?yán)^來，所以每個月都往四條街送一些，全是不費牙口，存放得住的土豆大白菜蘿卜之類，拉過去就說他們家吃不完，這房東住戶的相互渾和渾和也挺好。
八月初的一天，張楊趁著收房租照例給拉去一麻袋土豆，進屋時堆在堂屋門邊兒，韓母在廚房做飯，韓父顫微微地給張楊遞錢，指著麻袋，口齒不清的問了一句：“這是……什么……玩意兒？”
“土豆，給你們家拿了一些個，吃著吧?！睆垪铍S口道，進屋四處看了看，見一切都挺好的，沒什么需要修繕添置的，便轉(zhuǎn)身準(zhǔn)備出門兒回家去了。
韓父見他要走，一步一步挪到門邊想送送他，推門時看了眼門邊的麻袋，忽然點了點張楊的肩膀，指著麻袋問：“這是……啥？”
“……”張楊微怔，“??？”
“啥啊這都是……”韓父弓起腰背，俯身費力地去解袋口。
張楊疑惑的看著韓父，低頭看了眼土豆袋子，心說不是剛告訴過么，再抬頭看韓父瞅著袋子里恍然大悟的表情，忽然意識到了什么。
這是極不好的預(yù)兆。
這個老人像是要……糊涂了。
張楊強行將兒子從電視購物節(jié)目瘋狂狀態(tài)中拖拽出來,然后他和韓耀終于從張容的敘述中了解到他“賣人參”想法的由來。
張容的學(xué)校在南方，學(xué)校里來自當(dāng)?shù)睾椭苓叺膶W(xué)生占了很大比例，所以北方孩子比較少，他們宿舍另外三個男孩子的家都在江浙滬一帶。有一回在學(xué)校后小吃街的寢室周末例行聚餐上,四個人邊吃邊閑扯,不知怎地就扯到了地方特色，其中有個男生問張容：“你家那邊不是有東北三寶的嘛？”
張容答道：“對啊，以前叫‘人參貂皮靰鞡草’,現(xiàn)在是‘人參貂皮鹿茸’?！?br/>
寢室同學(xué)吃了口菜,煞有其事道：“你家那邊的人參肯定非常貴，長白山野山參有名啊,能不能賣到……”他豎起手指,“這個價？”
張容端著茶杯看他的手勢,咧嘴笑了，邊笑邊搖頭。
作為一名土生土長的純東北銀，張容自然深深地明白，純野生的好東西何止單單一個“貴”字，簡直可遇不可求。但是，現(xiàn)在科學(xué)技術(shù)和社會在進步，養(yǎng)殖水貂的人漸漸多了，價格也降下來不少。人參自然是同理，那玩意兒他爹跟他講過，包一片山頭嘩啦啦撒種，十年一收，產(chǎn)出來的也算是野山參，藥性功效夠勁兒，而一根兒“草”的價錢那是要比養(yǎng)殖的動物皮子便宜了不知道多少倍。參茸補品賣場的一整支脫水干參，拇指般大小粗細且頸須齊全，只不過賣十塊錢而已；也有棚子里搞人工培育的，個兒頭比野生野長的更大一些，價格略貴，也才不到二十塊。
當(dāng)然張容沒跟同學(xué)們講的這么實在，怕大家從此看低了東北山參，只是說：“就現(xiàn)在你們兜兒里揣的倆個錢也能買一整根兒，須子啥的都抻開平鋪，夠裝一個禮盒的。其實也不是什么參都貴，還區(qū)分大小年份啥的吶。”
這幫半大小子一聽，既想信又不敢信，一行人吃完了飯，回寢室的路上還連番跟張容確認，這是真的??？真的有那么便宜?。?！張容一個勁兒點頭答應(yīng)，說真事兒，老便宜了。他上網(wǎng)找了一張禮盒人參的圖片，與以前在參茸店里看見過的最普通的差不多，給這些同學(xué)看樣子，沒想到這一看可把這幫兄弟徹底征服了，紛紛拖他放假給買幾支帶來，他們買！這要是拿回家去送爸媽送老師送親戚，多有面子！而且買幾支還真不算破費，值得??！
張容平時最是渾和人兒，心眼兒也好，舉手之勞的事情于是痛痛快快答應(yīng)了，道：“成??！等著返校都給帶回來，但是你們得確定要啊，別我?guī)Щ貋碇竽銈冇址椿诹??！?br/>
同學(xué)們忙道：“不會不會，這怎么會?！边@便訂好了。
結(jié)果出乎意料的，睡了一宿覺的工夫消息傳得跟飛毛腿似的，他們寢室一男生跟同班女孩處對象，夜里貓被窩發(fā)短信把這事兒講了，那女孩又告訴了同寢室的人，寢室同學(xué)之后和另一個寢室的朋友同時起夜上廁所碰見了，蹲著閑聊又說起這事兒……第二天上午的課程結(jié)束，全班同學(xué)團團圍上來，七嘴八舌的詢問人參的事兒，最后散場的時候有小一半人都當(dāng)場掏錢，希望張容能順帶給她們也捎上一支參。
張容就這么傻呆呆的捧著錢在教室里坐了半晌，猛然間頭頂燈泡一亮，猶如一道智慧的天光劈開了他的腦門。
“你就這么著，完了就想到賣人參了？”張楊道。
“沒錯，多好的機會啊，咱拿批發(fā)價進貨，我再適當(dāng)漲價賣出去，里外里多賺多少錢吶！”張容對他的宏圖偉業(yè)充滿了信心，激動地說：“爸！多好的商機??！我已經(jīng)在我們學(xué)校論壇和貼吧里發(fā)帖了，還有我們班同學(xué)口口相傳，正經(jīng)有不少人想預(yù)訂！讓我爸幫我找個養(yǎng)參的或者批發(fā)參的，給我進貨，錢先幫我墊上，以后還你們。再找我大爺讓他的物流幫著給送學(xué)校去，我又省了一筆運輸費。”
韓耀樂道：“我兒子腦子挺沖啊，行，長大了該學(xué)會自個兒掙錢自個兒花了，趁著輸?shù)闷鸬哪昙o(jì)鍛煉鍛煉，對以后好。弄去吧，爸爸幫你?！?br/>
張容握拳在空中虛擊：“耶！”
于是新學(xué)期一開學(xué)，張容的東北人參在校園里掀起一波熱潮。張容同學(xué)非常詭異的繼承了他爹韓耀的生意頭腦，從班級推廣到系里，再從社團逐漸滲透到各個學(xué)院和校部門，一學(xué)期由夏入冬，轉(zhuǎn)瞬即是放寒假過春節(jié)，沖著“新春回家送好禮”的普遍思想又火爆的銷售了一大批貨，甚至一些老師也問他買參，他們系的老頭兒某天下了課，端個茶缸顫巍巍的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五根手指頭，意思給我來無份兒，還扒耳朵小聲囑咐：“要大個兒的，不大不給錢?！?br/>
人參的熱乎勁兒在整個大學(xué)持續(xù)了近一年，直到北京奧運會即將開幕才逐漸沉寂，讓張容賺得滿缽滿盆——當(dāng)然這些錢最終沒全讓他花了。
那之前的五月份，他們一伙人在食堂吃飯看電視，就是那天他們看到四川大地震的報道，當(dāng)時三食堂兩層樓全沒了動靜，也沒人吃得下飯了。當(dāng)天晚上他們在寢室里居然還感覺到余震的震感，有不少同學(xué)光著膀子和腳丫子撒腿就跑去了燈光操場，張容也被拉扯著弄出了宿舍樓，所有人都木訥驚恐的睜著眼睛，生怕下一秒會是突如其來的天崩地裂。
微弱的大地顫抖卻讓人們產(chǎn)生了如此強烈的恐懼心悸，學(xué)校立刻組織給災(zāi)區(qū)捐款捐物資，張容頭頂太陽站在路口捐款箱前，捏著錢包翻了又翻，最后拿出一半收入塞進箱口。
余下的錢，他毫不吝嗇的買了方便面、礦泉水、壓縮餅干和急救箱，以及一把備用逃生錘。后來臨放假前，災(zāi)難平息，創(chuàng)傷猶在，張容和寢室同學(xué)也再沒察覺有震感，于是看著角落堆放的“救生物資”都覺得有點兒傻，又感到無比慶幸，于是臨放假前稀哩呼嚕吃了個精光，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張容用最后余下的錢給韓耀買了個電動刮胡刀和一件羊毛大衣，給張楊買了二斤好茶和一套茶具，給自己換了新電腦，還給寢室配備了電吹風(fēng)電熱水壺電飯鍋等一系列大功率違禁電器。
這一整年，用張楊的話講就是：“倒霉催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br/>
——他說的不是自己，是國家。
地震過后人們心臟的顫抖還未停止，次貸危機卷起的金融海嘯緊隨其后卷向了中國。家具業(yè)不能幸免的受到影響，從那開始整個家具業(yè)幾乎沒有利潤。就像韓耀有一天去公司，聽員工在廁所里說的：“房子都賣不出去了，家具還賣個屁啊?！?br/>
不可計數(shù)的小公司被這一波大浪拍死了，大公司硬挺著，市場蕭條，通貨膨脹成本上漲，為了盡量介紹虧損，只好縮減產(chǎn)量，裁減員工。七災(zāi)八難一股腦的涌向企業(yè)，韓耀的金冠建材也不例外。
張楊以前一直認為只要他們的家具廠時刻保持比別人新一截，比別人早往前邁一步，永遠都不會虧，現(xiàn)在他可算明白自己想得何其簡單——你創(chuàng)造的東西再好，前提也得有人愿意掏腰包，掏得起腰包去買才成。
張楊掐著越來越毛的人民幣，有時候躺在沙發(fā)上就生氣，氣美國，后來氣入世，再后來氣改革開放，氣著氣著心里有矛盾了，到底登高怕跌重好，還是讓中國永遠維持在像他的少年時代那樣，窮得叮當(dāng)響，從來沒富裕過所以也沒啥可失去的好。
后來他把這個想法跟韓耀說了，韓耀只跟他講了一句話，“你照著朝鮮比量比量，我給你扔過去，你永遠窮著吧，我看你是不是還覺得沒啥可失去的?！?br/>
張楊立馬消停了。
韓耀是不愁的——愁也解決不了問題，只能挺著，挺到云開霧散那天。用張母的話講，“好活也是一天，賴活也是一天”，省城有個韓耀認識的企業(yè)家，愁得一夜睡醒腦瓜瓢禿了一個圓，剩下的幾根兒頭發(fā)全白了，完了還不能死，再愁也還得活著，何苦呢這是。
而且他不愁也不光是因為心大，他和張楊有別家沒有的保底營生，之前韓耀從來沒想到他一直心心念念要搞的保底生意，最后歪了巧了的竟在這個地方——蔬菜大棚。
菜價一年比一年貴了，人不管遇見啥危機啥海嘯，手里哪怕僅有一個鋼镚，他也是用來換吃的。甭管到什么時候，糧食永遠賣得出去。
現(xiàn)在人們還不至于窮成那德行，所以水果可以少吃或不吃，蔬菜還是要吃的。所以他們家的蔬菜大棚一年收入的錢不減反增，足夠他們家開銷綽綽有余，張楊父母家每年賣糧食的錢夠他們二老花費，有田有地的到啥時候都不愁，也不用多惦記，這也更顯出如今農(nóng)村比城里好了。
張楊不太擔(dān)心自家父母，他卻很在意四條街大院住著的人。
韓父雖說是老干部，退休金再夠花吧，畢竟年紀(jì)大了，張楊每個月去收房租都得問問老爺子，家里缺什么，生活方不方便，權(quán)當(dāng)是替韓耀問的，韓耀這個人心善，但是從前的事情在心里一旦擱楞上就永遠摘不掉了。這畢竟是他親爹親媽，平時沒個事兒也就算了，老人的身體是說變就變，說走就走的，萬一有個好歹，韓耀沒來得及，再后悔也終究晚了。韓耀不愿意見他們，但這男人心里又明白張楊是總能見著他們的，張楊一直知道，有他在，就如同給韓耀心底墊了一層保障。
今年菜價貴，老頭老太太一人拄著根拐棍，外出也不便，張楊惦記到這兒了，心想左右自家的蔬菜總要擱車?yán)^來，所以每個月都往四條街送一些，全是不費牙口，存放得住的土豆大白菜蘿卜之類，拉過去就說他們家吃不完，這房東住戶的相互渾和渾和也挺好。
八月初的一天，張楊趁著收房租照例給拉去一麻袋土豆，進屋時堆在堂屋門邊兒，韓母在廚房做飯，韓父顫微微地給張楊遞錢，指著麻袋，口齒不清的問了一句：“這是……什么……玩意兒？”
“土豆，給你們家拿了一些個，吃著吧?！睆垪铍S口道，進屋四處看了看，見一切都挺好的，沒什么需要修繕添置的，便轉(zhuǎn)身準(zhǔn)備出門兒回家去了。
韓父見他要走，一步一步挪到門邊想送送他，推門時看了眼門邊的麻袋，忽然點了點張楊的肩膀，指著麻袋問：“這是……啥？”
“……”張楊微怔，“??？”
“啥啊這都是……”韓父弓起腰背，俯身費力地去解袋口。
張楊疑惑的看著韓父，低頭看了眼土豆袋子，心說不是剛告訴過么，再抬頭看韓父瞅著袋子里恍然大悟的表情，忽然意識到了什么。
這是極不好的預(yù)兆。
這個老人像是要……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