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食其早年就追隨皇帝,對皇帝的一些故友自然知情,“張敖之父張耳是皇上早年舊交。張耳以前做過魏國信陵君的門客,信陵君也是皇上所佩服的人,所以張耳與皇上年輕時算是志同道合。但張耳年輕時家貧,立誓非富貴女不娶,后來終于娶了一個富有的寡婦,借用岳家勢力結(jié)交名流,豢養(yǎng)家臣,就此翻身,后來做了外黃縣令。在陳涉起義時,又投奔陳王,陳王敗后,到趙國事趙王,后因反秦有功,被項羽封為常山王。再后來,楚漢戰(zhàn)爭中,投靠了我們漢王,又被漢王封為趙王。前兩年剛?cè)ナ?,他的長子張敖襲了王位,成為新一代趙王。陛下看上他,大概是因為和張耳的交情不淺吧?!?br/>
呂雉聽著耳熟,心道,這不就是自家夫君劉季的經(jīng)歷么?當下點點頭,“這張敖多大年歲?”
審食其掐指一算,“也四十左右了?!?br/>
呂雉一聽,就不太樂意了,公主才十五歲,本是下嫁,難道非下嫁給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么?本能就想到自己當年下嫁給劉邦,劉邦最后還能做個皇帝,那張敖一輩子也就是個趙王而已。
于是去找劉邦。
劉邦剛下朝,抬眼看到皇后,臉色不佳,就此站住。
呂雉低眉垂地走到皇帝面前,小聲道:“陛下,咱家就這一個寶貝女兒,您得當點心,看準了呀?!?br/>
劉邦也奈著性子道:“張敖合適,一是故上加親,二是張敖人也老實本分。再說,兩年前朕就與老趙王張耳提起過兒女親家之事,當時因公主年幼,就壓了下來?,F(xiàn)在正好,接上?!?br/>
“可陛下,那張敖都已年近四十了?!?br/>
“男子年僅四十,有何不可?”
呂雉語氣謙卑,“咱給女兒找個年齡相當?shù)牟恍忻??陛下您現(xiàn)在是皇帝,可以為女兒滿天下挑女婿,這些諸侯王中,咱就不能撥拉著一個個仔細挑挑么?”
劉邦不耐煩道:“這幾個諸侯國的王,真沒幾個合適的?!?br/>
“王不行,嫁個合適的王太子也不行么?”
劉邦搖搖頭,“聽朕的,就這個張敖,年齡性情都合適。嫁到別國,有可能被利用,朕不放心?!?br/>
呂雉只得作罷,“那就讓張敖過來,我想看看陛下心中的好女婿,怎么個好法?!?br/>
那在趙國的張敖,自從兩年前父親給自己說起和漢王結(jié)親時,就已把后位騰出,一直虛位已待呢。現(xiàn)在,昔日的漢王又升格為皇帝,自己都忐忑婚事黃了呢,帝女只一位,還不天下群鳳求凰啊.再說,趙國不是所有諸侯國中最富強的,自己也不是所有諸侯王中最能力超群的,相反,屬平庸。要是皇帝真反悔,自己也只能甘吃啞巴虧。
但忽然洛陽來了詔書,讓自己去皇室復命。這趙王還激動了一把,看來,做皇帝的駙馬有點靠譜了,當下打點了幾馬車珍奇玩物,一路拉著就上路了。
呂雉一看未來女婿,老是老了點,長相確實英俊,還一臉實誠相,不是那種作奸犯科之人。從他身上還能想到當年,那外黃縣富有的寡婦下嫁張耳的情景,想必,那張耳的外表也是儀表堂堂,就如當年自己下嫁一無所有但高顏值的劉季。這些窮困但有野心和想法的男人,都是靠岳家的勢力爬出自己那個低陋階層的吧,然后才一路成王成侯。
當下問道:“趙王,可曾有過妻妾?”
這個年齡,這個地位,沒有是不可能的。真一個沒有,反倒是問題。就是隨口一問而已。
張敖誠實又恭敬回道:“回皇后,有——”
呂雉一點也不擔心,皇帝賜婚,那是看得起你,你就是有正配也得想辦法處理掉,或降或休,都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選擇。沒人逼你,你可以回絕?;适业墓?,本奇貨可居,是不會硬塞給哪個王的。
趙王的話還沒說完,“早年婚配的夫人已過逝……請皇后放心,小王會盡心侍奉公主?!?br/>
呂雉悠然一笑,“皇帝信你,我自然也是信的。趙王有幾個孩子?”
“回皇后,七個,四男三女?!?br/>
呂雉也不擔心這個,只要樂兒嫁過去,樂兒生的兒子就是王太子,生的女兒,就是趙國公主。
然后讓公主劉樂過來看看。
劉樂有些羞怯地來到母親面前,第一次見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未來夫婿,羞羞搭搭,面紅耳赤。其實一個十多歲的孩子也說不出什么來,只能是父母樂意的,自己樂意也就是了。
呂雉是滿心想為愛女選一位可心夫婿的,只要你提出異議,皇帝就是再滿意,為娘豁出去也得給你出面推了——現(xiàn)在咱有挑選的能力。但你若沒異議,就只能暫且這樣了。
結(jié)果劉樂私下告訴皇后:“我年齡還小,不想這么早離開娘親,還想再等等?!?br/>
等等就再等等。呂雉對自己倆孩子的大小事都盡可能地滿足,何況事關(guān)終身的幸福。打心眼里也覺得,公主稚齡,對男子還不會判斷呢,萬一一年半載后有個年齡相差不多的濁世翩翩佳公子出現(xiàn)呢?出現(xiàn)了就悔婚,又不是悔不起。不出現(xiàn)再嫁趙國也不遲,反正公主才十五歲,再在自己身邊呆一段時間挺好。
于是讓趙王先回去,候著,等著皇帝下詔書嫁女。
張敖自然不敢違謬,回到趙國就安心等待了。這趙王雖在所有諸侯王中算心智和能力皆一般的,但身邊卻有一幫能謀善劃的能臣。就是這幫能臣,為后來的趙國之禍埋下災(zāi)根。
他們很高興地問:“皇帝都兌現(xiàn)諾言讓王上娶公主了,咱趙國什么時候行明媒正娶的六禮啊?有苗頭咱們就趕緊,一刻也不要耽誤?!?br/>
能臣們也是怕夜長夢多,能娶到皇室的公主并不容易,光把繁文縟節(jié)的六禮走完,也得半年之后了。能快點咱就快點吧,你看皇帝在到處懷疑諸侯王們造反呢。早娶到公主,咱趙國就早安全。
張敖道:“等著皇上和皇后發(fā)話吧?!?br/>
丞相又進言道:“萬一皇帝反悔了呢?”
張敖天性溫和,心道,反悔就反悔吧,大不了我再把已降為妾的續(xù)妻再恢復王后之位唄。
~
雖然公主的婚事還沒成,但皇帝和皇后都已把趙國看作自己的地盤了。另外,還有太子的后位正空著呢,因太子小,先慢慢根據(jù)天下形勢慢慢琢磨合適的國家吧。
此時皇后心有遺憾,自己生的兒女太少了,要是自己的一對雙胎還活著,三個兒子傍身,這輩子還有什么可擔心的?光王子妃位就能給自己拉來三個諸侯國架勢!要是再多生幾個女兒,還不把皇上的心病全治愈了!
皇后的遺憾也正是皇帝所遺憾的,想想自己前一半的混賬人生,真是白白浪費了,竟連生兒女也耽誤了,身為男人,不應(yīng)該啊,生兒育女不是女人的責任么,當初咋就想不長遠呢?假若自己也有二十幾位兒女,不光把諸侯王們一網(wǎng)打盡,連杰出的列侯們的后代也能網(wǎng)絡(luò)過來,劉家的江山做不到萬年都難!
不過遙遠過去不少疑似自己兒女的孩子,現(xiàn)在再去認親有點晚了,自己一旦成為帝王,皇子們的血統(tǒng)不能再有任何存疑,否則就是活活為他人作嫁衣。
此時,石姬生產(chǎn),又生一子。劉邦捋著胡子,很是高興,親自給第六子取名為劉友。這邊還沒高興完,那邊諸侯韓王信又出狀況了,竟然勾結(jié)匈奴,意欲謀反。劉邦這次沒親征,年紀大了,疲于奔命,實在跑不動了,就派漢兵去巢。
這么一折騰,劉邦內(nèi)心就恐懼了,自己的身體馬上就征戰(zhàn)不了,這幫諸侯王們卻都比自己年輕,都在當打能折騰的年齡,要把這么一個隱患四伏的江山交給兒子手里,兒子能不能鎮(zhèn)壓得住?。縿e前腳自己剛蹬了腿,大漢的太子也和那秦二世胡亥一樣,不到兩年就把家業(yè)丟光敗凈,那自己死也不能瞑目??!
劉邦憂心忡忡剛出了門,就見俑道上太子劉盈和三子如意正在說說笑笑?;实劬筒挥勺灾髯叩絻蓚€兒子面前,對兩個兒子對自己恭敬的行禮也視而不見,只管盯著十歲的太子和三歲三子的稚嫩面孔,心道,都這么小,身材這么單薄,老子把江山交給你們,到底行不行???
然后伸出右腿,哐哐兩腳,就踹到太子腰上,一下子把太子踹跌到地上;然后又伸出左腿,哐哐兩腳,踹到如意身上,也把三子踹倒地上了,然后就操起手,一臉嚴肅地盯著這倆小子。
這倆孩子還挺有種,都沒哭,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父親。
父親也沒理他們,仰頭看天。
于是劉盈先爬起來,然后劉如意也爬了起來。
劉邦一低頭,哦,都起來了?又哐哐兩腿,再把太子踹倒地上,然后同樣兩腳,又踹倒如意…..
這情景,恰好讓皇后看到了,立碼就心疼得要命,心道兒子長這么大,我都沒動過一個手指頭,你上去就哐哐兩腳、再哐哐兩腳,算怎么回事?有你這么教育孩子的么?
但再心疼也得強忍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愣沒流出來,也沒敢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