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辜負?
許疏這一晚睡的很不安穩(wěn)。
他夢到了很多很多久遠的事情,那些被壓抑在內(nèi)心深處的東西順著記憶的缺口崩裂開來,分明的告訴睡夢中的他:自己沒有想象里那般堅強。
齊閱是許疏來到中國認識的第一個人。
那天夜里,許疏把許離留在家里獨自出門,沒多久就因為衣著華貴而被幾個混混盯上,他躲進一條僻靜的巷子,但那些人還是追上來,搶走了他口袋里的金卡。
他瘋了一樣的撲過去,不自量力的想要搶回來,被打得遍體鱗傷??煲^望的時候,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帶人趕走了那幫混混。齊閱把金卡還給許疏的時候,許疏以為自己黑暗的人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眼睛里閃亮的光澤也是齊閱黑暗中最耀眼的光亮。
“他們很怕你?”許疏忍著痛起身,“讓我跟著你吧。這樣就能保護我的妹妹,我不可以讓她再被人欺負?!?br/>
“你和你的妹妹經(jīng)常被人欺負么?”
許疏抿住唇,點頭。
“被誰?”齊閱很好奇,因為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是被人欺負的樣子。
許疏沉默了很久,再抬頭時眼睛里是無法言說的悲哀。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齊閱也鬼使神差的沒有追問。
“我一直覺得你骨子里是個善良的人。因為那時候你的眼睛里只有悲哀,卻沒有恨?!?br/>
最后的時候,許疏的槍指著齊閱的胸口,就因為這句話,他放過了他。
也放過了他自己。
后來,t市黑道所有人都知道,聞名t市的幫派少爺齊閱身邊多了一個比他小五歲的孩子。那個孩子并不跟他們廝混,也從不會做那些打架斗毆的事情。他只是陪著齊閱出入各種酒吧,因為長得太好看,弟兄們私下叫他花瓶。
花瓶唯一的作用就是用來被炫耀。
那種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zhì)與他們的世界格格不入,所以理所應(yīng)當?shù)某蔀辇R閱身邊最好的裝飾。
齊閱喜歡看他喝酒的樣子,爽快,霸氣,卻一點也不狼狽。他并不象對待其他兄弟一樣待許疏,不需要他為他做事,因為他很清楚那個人絕對不會離開他,他需要他的保護。
可是齊閱錯了。
許疏十五歲的時候,提出和他分道揚鑣。
“我承認,最初跟著你是因為我和妹妹需要保護,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國度。我也承認,現(xiàn)在的我不再需要借助你的力量,所以,我不會再當你的玩具。”
許疏站在齊閱面前,目光與他十五歲的年紀毫不相稱。
“沒錯,玩具,我比你的朋友們身邊的那些女人值得你炫耀。你從未以真心待我,應(yīng)該也不會奢求我的真心吧。放我離開,我會在心底存一份感激給你?!?br/>
“你要我放下你,是么,我的玩具?”齊閱笑容詭異,“但我只有先擁有你,才能放下你?!?br/>
“不要……”許疏驚呼著醒來,一身冷汗。
“許疏,怎么了?”凌念從外面跑進來,手里還端著杯水。
“沒事,噩夢?!痹S疏坐起來,甩了甩頭,“小念,你怎么會在?”
“是許離……她在你家門口的地毯下留了備用鑰匙?!绷枘顕@了口氣,“這丫頭也不容易,愛上了一個你不喜歡的人,卻還放心不下你。”
許疏沒有說話,側(cè)頭看著窗外。
“這么黑,有什么好看?”凌念過去拉上窗簾,“給你熬了那么久的粥,你也不喝,藥也不吃,許疏,要造反???”
許疏笑了一下,端起她早就放在一旁的碗。
“許疏……你剛剛夢到了什么?”看著他喝了小半碗,凌念終于忍不住問。
許疏聞言動作一滯,他將碗放回床頭柜,微笑開口,“沒什么。”
凌念看著他,皺眉。
他有太多往事從不曾對她提起,她都不知道何時可以問何時不可以。
就像現(xiàn)在,似乎又在無意中碰到了他心底的傷口。
“吃不下了?”凌念聲音低落,“許疏,以后我不會問了?!?br/>
“小念……”許疏急切的出聲,卻不知如何解釋。那么多事,從何開口?
更何況,不可以對她說的。
“吃藥?!绷枘顚⑺退幤f給他,絲毫沒有和他繼續(xù)那個話題的意思。
許疏松了口氣,配合的吃藥喝水。
“再睡會兒吧?!绷枘钗站o他的手,“我陪著你,不會再做噩夢了。”
許疏心里一動,卻還是很快清醒過來,低頭看了眼表,差十五分鐘十二點。
“我又不是小孩子,睡覺還用人陪,你要不要給我唱兒歌啊?!痹S疏拉著她的手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家。”
“許疏,我和我爸說好的,他不會怪我……夜不歸宿……”
“我也不會怪小離。可是,心里會很難受?!痹S疏神色有些黯然,“自己寵愛了十幾年的寶貝,忽然有一天傻瓜一樣不顧一切的去愛別人,這滋味一點也不好,所以小念,不要做不懂事的女兒?!?br/>
事實證明,許疏的話一點都沒有錯。
凌念走到家門前的時候,果然見到家里還亮著燈。以往這個時間,凌辰早該睡了。
“可,我也不想讓你一個人啊?!绷枘钗罩磉叺娜?,不愿松手。
許疏無所謂的笑笑,“我習慣了。”
凌念聞言抿住嘴唇,眼底一片難過。
“好了小念,進去吧?!痹S疏抱抱她,微笑著目送她上樓。
門合上的那刻他下意識的看了看表。十二點整。
凌念不知道許疏心里一直有個執(zhí)念,那就是無論如何不帶她在外過夜。也許越是胡鬧的人反而越在意這些形式,他不愿意她有任何一個可能被人誤會。
這就是他小心翼翼的保護,永遠隱藏在各種不易為人察覺的偽裝之下,安靜的默默的償還著最初那些潛在的傷害。
愛情怎樣開始,真的重要么?
“爸,我回來了?!绷枘钔崎_書房的門。
凌辰抬起頭來望著她的方向,聲音里止不住的驚喜,“小念,不是說不回來了么?”
凌念走過去摟住爸爸的肩膀,“他不讓我留下,說你一個人在家心里會難過,要我做個懂事的女兒?!?br/>
“他是這樣說的?”凌辰若有所思。
“是啊?!绷枘钔嶂^問父親,“真的會難過么?爸爸?!?br/>
凌辰一笑,“只要他對你好,我就不會難過?!闭f著,他扶著凌念的手起身,任她攙扶著慢慢走向臥室。
“小念,這幾天把他帶到家里來吧?!?br/>
“爸……我……他,還沒準備好……我們……”凌念含糊不清語無倫次。
“緊張什么,不要擔心?!绷璩綄さ脚畠旱氖治站o,“如果他是真心待你,爸不會為難他。即便有什么不好,我也不會在意?!?br/>
凌念鼻子忽然發(fā)酸,含糊的應(yīng)了一聲然后逃出門去。
凌辰只以為她是在害羞,也不在意,等到腳步聲音遠去,才從枕頭下摸出一條藍色的項鏈握緊在手心。
紫夜,你看到了么,我們的女兒長大了,她有了自己真正掛念的人。
紫夜,我終是沒有辜負你,也終于可以去找你。
凌念還是找借口拒絕了父親要見見那個“他”的要求,原因是當她向許疏說起的時候那人的神色相當怪異。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望著自己的目光里看不到溫和,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黯然。
凌念很想問,卻莫名的沒有勇氣開口。于是事情就這樣含糊的過去??伤齾s隱隱的有種感覺,似乎從那以后她與許疏便開始疏離。
起初是她耍性子不與他聯(lián)系,那人卻也安之若素。后來凌念便有些心灰,誰沒了誰還不是一樣得過。她只是想不通,那個人想盡方法的回來這兩年,究竟是為了什么?
其實,凌念只是不知道許疏心里忌憚的那些過往,更不知道在某一日清晨,他在徹夜不眠后終于鼓足了勇氣早早的買了禮品去凌念家里拜訪,卻徘徊在她家院子前,遲遲不敢進去。
直到凌念匆匆出門。彼時的她還是睡眼惺忪,見了面前的人腦子一時短路,“有事?”
“沒,這么早,出門么?”許疏總是這樣,不著痕跡的將話題轉(zhuǎn)移。
“去臨市的幾家企業(yè)調(diào)研,院會組織的活動。沒事的話我走了,要遲到了?!?br/>
“我送你吧?!痹S疏將拎著東西的手背到身后。
“不用了,等不及你取車了。”凌念揮了揮手匆匆跑開,“再說讓人看見也不好,以為我被包養(yǎng)了呢。”
玩笑意味中似乎又參雜著一些復(fù)雜的感覺——原來她會怕人知道。許疏心里一沉,卻只微笑著道,“路上小心?!?br/>
是啊,怎么會不怕呢。她和她的班長才剛剛分手,要是坐在他的車上,怎能不讓人想入飛飛?
原來他們要在一起,阻隔的并不僅僅是時間空間還有那些糾纏的過往,就連現(xiàn)實都不肯給彼此一個喘息的機會。
于是,一切終究只歸結(jié)到這樣陌生客套的四個字。
一個早晨的設(shè)想和小心翼翼在陽光傾灑到這座城市的那一刻變得毫無意義。
許疏沉默的站在院子外看著她跑遠。
有些事情一旦結(jié)束,想要再開始就太難。
不只是不死心還是習慣了在她身后,許疏一路開車跟著他們的大巴直到臨市。看著她舉著旗子拿著大喇叭組織起三十多人的隊伍,看著她禮貌的對接待方微笑,看著她盡心協(xié)調(diào)活動安排,奔走在隊伍前后解決各種突發(fā)問題,許疏忽然發(fā)現(xiàn),那個女孩兒已經(jīng)和記憶中不一樣了。
她的成長她的改變一直這么明顯,可他卻只看到了她在失戀之后的無助,然后想盡辦法回來,只為了給她微不足道的兩年。
他以為她會需要,可是,真的需要么?
在他離開的那一年里,她迅速的成長,所有的獨立、堅強是不是都源于他的虧欠,那么這樣的虧欠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他已經(jīng)辜負了那個女孩兒一年的時間,那青春里最好的一段年華,如此,還要再繼續(xù)辜負下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