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長聞言立即焚香擺陣施法降妖,手持木劍靈符又唱又跳折騰大半晌也不見老頭子現(xiàn)原形。
少芒摸著下巴懷疑這人行不行,視線無意中瞥到閉著眼的老頭子嘴角涌上一抹邪笑,登時心里打了個突,下意識轉(zhuǎn)身便跑!
剛剛邁出兩步,身體不受控制地變回了尖牙利爪的長角野獸。
少芒永遠也忘不了那道長在看到他真身時眼睛里露出的貪婪,仿佛審視著一塊躺在砧板上的魚肉,認(rèn)真琢磨著是蒸還是煮。
兩道靈符便令他動彈不得,他被拎起來塞進麻袋,扛在肩頭帶走。老頭子全程冷眼旁觀沒有說一個字。
少芒知道這次老頭子是真的生氣了,任由自己被割肉、放血、哀嚎,求死無路。
他隱去身形就站在一旁眼睜睜瞧著,神情悲憫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出手相救。直到自己即將被扔到烈焰燃燒的丹爐里變成一顆丹藥,他才突然動手打暈了道長,將奄奄一息的自己帶回包子鋪。
那是相處將近四百年來,老頭子第一次展露出溫和的一面。源源不斷的靈力順著爪子輸送過來,將猙獰的傷口一點一點撫平,將損耗的元氣一點一點修復(fù)。
“嘗到教訓(xùn)了嗎?”
“……”
下輩子也不敢了。
少芒虛弱得說不出話,老頭子也不勉強。
“殘忍嗎?”哄小孩兒似的拍著他毛茸茸的頸子,像是說給它聽又好像只是在喃喃自語:“生命能在如此殘忍的環(huán)境中存在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怎么能存害人的心思呢?”
他其實并沒有想過真的要老頭子有什么意外,只是想開個玩笑而已。但是老頭子說得對,不管是不是有意,萬一他沒有對付那個道人的本事,現(xiàn)在豈非已經(jīng)萬劫不復(fù)?
少芒不敢委屈,他知道自己活該。
安詳夜,小破屋,一豆燈火下,老頭子教了他做人的道理。
沒等少芒身體恢復(fù),老頭子便又搬了一次家,這次走了整整半個月才挑了個窮鄉(xiāng)僻壤安家落戶。
窮鄉(xiāng)僻壤多精怪,他們又特地將包子鋪開在山路邊,來照顧生意的客人里,十個里有兩三個都是偽裝成凡人的精怪。甚至他們家的鄰居,賣熱湯面的小哥,整天一把又臟又油的破毛巾搭在肩頭,見誰都一副笑呵呵的模樣,實則內(nèi)里也是只愛啃青草的小牛犢。只是大家彼此保持著相同的默契,看破不說破。
搬新家沒幾個月老頭子便染了風(fēng)寒咳嗽個沒完。少芒將掃帚拄在下巴上美滋滋地幻想著他大限將至的可能,冷不防一個巴掌拍在肩頭,嚇得他一個激靈擺出防御姿勢,看清來人不是老頭子后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你不好好看著自己的攤子,跑我這里做什么?”
湯面小哥摸著后腦勺傻笑:“昨晚我偷偷爬上你家墻頭,看到你家老爺子教你法術(shù),很厲害?。∧隳懿荒芨f說,下次教你的時候把我也帶上?”
多個人陪著他一起挨揍?好呀好呀!少芒樂呵呵地點了頭。
六
湯面小哥跟老頭子學(xué)藝的消息就像長了腳似的,十里八鄉(xiāng)的山精(無奈)水怪趕集似的往包子鋪跑,爭著搶著要拜老頭子為師。
這特么到底是有多想不開?這種張口便罵抬手就打的脾氣少芒躲都躲不及,居然還有人前赴后繼地上趕著來拜!
老頭子居然也照單全收了!整天帶著烏泱泱一群徒弟到處亂跑,忙得見不到人影,將包子鋪扔給少芒一個人打理。
鋪子里客人本來就少,沒了老頭子挑三揀四事情就更少,少芒期盼已久的自由日子就這么莫名其妙的降臨了,幸福來得太突然!
第一天,沒人催起床,睡到日上三竿,想吃什么自己做,想玩什么自己安排,簡直不要太爽!
第二天,又是沒人管的一天,爬樹捉鳥灌螞蟻窩。
第三天,……媽呀,老頭子已經(jīng)三天沒打我了!有點恐怖?。?br/>
第四天他終于忍不住,找到山坡上老頭子教學(xué)的場地,遠遠就瞧見中央環(huán)繞著一圈兒山妖,揉肩的揉肩,端茶的端茶,拿點心的拿點心……樹蔭下,老頭子悠哉悠哉地躺在搖椅上吧唧著煙袋鍋,神態(tài)安詳?shù)梅路鹨蛔鸱稹?br/>
少芒:“……”
原來和老頭子的相處模式還能這么和諧?!
三觀有點不穩(wěn),這個老頭子可能是個假的!要不然看起來怎么會這么像個好人?
少芒一怔,老頭子是個壞人么?他做過什么壞事?
抓了自己給他免費做工,賣賣包子、搬搬家、抽抽土煙……好像除了第一件,也沒什么特別過分的。
過分的如果不是他,那難道是自己?吃他的喝他的住花他的住他的,不僅一句好話都沒對他說過,還將近四百年如一日不遺余力地跟他對著干!
也不對,這圈山妖是因為有求于他才這么巴結(jié)奉承,自己又沒要求他把自己拴在身邊,他干嘛要心存愧疚?
就算自己跟他學(xué)了法術(shù),那也是他自己愿意教的啊,他又沒求他。
少芒視線落在這一班師慈徒孝的人身上,好像沒什么過去的必要,說實在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來這兒到底是做什么的。
某人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落在湯面小哥眼里,湯面小哥捶著老頭子胳膊,提醒道:“師父,大師兄好像有事找您啊?!?br/>
老頭子眼皮都懶得掀一掀,干皺的嘴里吐出一口煙圈兒,老神在在道:“別管他,欠抽了而已?!?br/>
湯面小哥:“……”
透過樹葉的陽光斑斑點點地灑在臉上,老眼微瞇。樹杈上的鳥窩里,四五只幼鳥大張著嘴巴等大鳥喂養(yǎng)。
“小崽子長大了,總歸是要自己飛的啊……揉腿?!?br/>
“是是是?!?br/>
老頭子忙得沒工夫搭理他,此等絕佳時機,不走更待何時?少芒回到包子鋪,將院子里的柴劈完,水缸里挑滿了水,揉好面熄了灶火,環(huán)顧一圈再沒什么不妥,這才拍拍手,化了本體,搖著蓬松的尾巴離開。
只是沒想到,自己剛一入山林就撞上一幫獵戶,還好死不死一爪子踏進了陷阱,被網(wǎng)兜整個吊了起來。埋伏了一天一宿的獵戶們從四周草叢里露出身影,歡喜地用長棍捅著他的嘴巴、爪子和頭上的角,討論著他們逮到的究竟是只什么奇珍異獸。。
他被關(guān)在鐵籠子里拉到牲畜市上估價倒賣,無數(shù)圍觀的男女老幼對他指指點點,有的說是野鹿,有的說是蠻牛,更有甚者,竟然有人猜他是傳說中的麒麟……
三位衣著光鮮的商人爭著出錢買他的角和爪子泡酒,皮子做衣服,通身骨肉熬湯來喝。
眼前這一張張面孔里隨便拽出來一個,看著都要比老頭子那張皺巴巴的老臉順眼,可他們一個個都對他垂涎欲滴,想從他身上得到什么東西來滿足自己的貪念。
他們……個個都要他死!
少芒尖利的爪子將鐵鎖扒出一道道寒光森冷的痕跡,仰頭一聲震天嘶嘯!在場之人無一不被此等威懾驚得一陣戰(zhàn)栗,有的甚至松了手里的錢袋子,嚇出一脊梁冷汗。
偌大的牲畜市場一片安靜,就連其他攤子的牛馬豬羊也一并沒了聲響。
尚未從恐懼中回過神的圍觀之人突然被人扒拉開來,一位腰里別著把殺豬刀,廚子一樣邋遢的胖子從人堆兒里擠進來,張著嘴拉著臉略掃了少芒幾眼,便將一袋沉甸甸的金子扔到獵戶手里,連獸帶籠子一起拉走。
七
鎖頭嘎嘣跳開,籠門大開,蓄勢已久的兇獸登時躥出,呼嘯著將開門之人撲倒在地,揚爪便擊!
“你是妖怪吧?”胖廚子嗓音低沉,聲線憨厚。
揚起的爪子頓時停在半空,少芒不明所以地眨眨核桃大的圓眼,胖廚子憨憨笑道:“我也是。”
同類!
胖廚子真不愧對于腰里隨身攜帶的那把刀,往廚房里叮叮咣咣一頓鼓搗,少芒還沒來得及偷偷學(xué)上一兩招,各式各樣美味佳肴便擺了滿滿一桌。
味道是他從未品嘗過的好,比老頭子四百年不換花樣的包子好吃了不知多少倍!
少芒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問胖廚子為什么要救他。
“俺老涂其實是……有事相求,”
“何事?”,少芒點點頭,他救自己,自己幫他做事,公平!
胖廚子撓撓后腦勺,露齒一笑:“嘿嘿,先培養(yǎng)培養(yǎng)感情。”
涂大哥對他真是照顧有加,帶他一起游歷闖蕩,不僅各種美食換著花樣送到嘴邊,老頭子沒有教他的東西也都一一教遍。
少芒也漸漸發(fā)現(xiàn)原來人間這樣大,這樣繁華。情冷暖愛恨情仇,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接觸的人和事越多懂得也就越多,可有時候懂得愈多心中有些迷惑反而越不得解。
涂大哥救他是有事相求,雖不知道究竟何事,但到底不是平白付出。當(dāng)初老頭子以找個不要錢的伙計為理由將自己強留在身邊,看似無比嫌棄,動輒棍棒相加,但卻實實在在地保護了他四百年。
若說想找個人作伴,老東西性子孤僻,沒有自己只會過得更自在,。若說培養(yǎng)傳人那就更不可能了,湯面小哥和那群山妖哪一個不比自己聽話比自己上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