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燕和曲非煙在竹林里走了一段后，只見前面有五間小舍，左二右三，均以粗竹子架成。一個老翁從右邊小舍中走出來，笑道：“兩位小友，請進(jìn)來喝茶。”

    慕容燕向綠竹翁看去，只見他身子略形佝僂，頭頂稀稀疏疏的已無多少頭發(fā)，大手大腳，精神卻十分矍鑠，當(dāng)即抱拳行禮道：“在下行事孟浪，還望竹翁包涵?！?br/>
    綠竹翁呵呵笑道：“老朽不過癡長幾歲，不用多禮，請進(jìn)來，請進(jìn)來！”

    慕容燕和曲非煙隨著他走進(jìn)小舍，見桌椅幾榻無一而非竹制，墻上懸著一幅墨竹，筆勢縱橫，墨跡淋漓，頗有森森之意。桌上放著一具瑤琴，一管洞簫。

    綠竹翁從一把陶茶壺中倒出兩碗碧綠清茶，說道：“請用茶?！?br/>
    慕容燕和曲非煙雙手接過，躬身謝了。

    綠竹翁道：“小友說一本曲譜要老朽鑒定，不知那樂譜在哪里？”

    慕容燕從懷里取出《笑傲江湖曲》的曲譜，遞給綠竹翁道：“請竹翁一觀?！?br/>
    綠竹翁接過曲譜，翻開來看?？戳艘粫?，便抱過瑤琴，錚錚錚得照著琴譜彈了起來。只聽得琴聲悠揚(yáng)，幽雅動聽。

    彈不多久，突然間琴音高了上去，越響越高，聲音尖銳之極，錚的一聲響，斷了一根琴弦，再高了幾個音，錚的一聲，琴弦又?jǐn)嗔艘桓?。綠竹翁“咦”的一聲，道：“這琴譜好生古怪，令人難以明白?！?br/>
    綠竹翁又翻到簫譜的部分，道：“我試試這簫譜?！碑?dāng)即拿起洞簫。照著簫譜吹了起來。

    初時悠揚(yáng)動聽，情致纏綿，但后來簫聲愈轉(zhuǎn)愈低，幾不可聞，再吹得幾個音。簫聲便即啞了，*波的十分難聽。吹到這里，綠竹翁已經(jīng)難以為續(xù)，不得不停下來。

    只聽他嘆了口氣，說道：“這樣的低音如何能吹奏出來？這撰曲之人是在故弄玄虛，跟人開玩笑吧?！?br/>
    曲非煙聽綠竹翁這樣說自己爺爺。張口就要和他分辨，但慕容燕向她擺擺手，將她制止。

    這時，只聽得左邊小舍中傳來一位女子的聲音道：“那曲譜拿來我瞧瞧。”

    綠竹翁恭敬的應(yīng)道：“是，姑姑?！蹦闷鹎V便走出小舍。

    曲非煙低聲道：“這綠竹翁看上去已經(jīng)有七八十歲了。居然還有姑姑？這位老婆婆怕沒一百多歲了吧？”

    只聽綠竹翁道：“姑姑請看，這部琴譜可有些古怪?！?br/>
    那女子又嗯了一聲，琴音響起，調(diào)了調(diào)弦，停了一會，又調(diào)了調(diào)弦，便奏了起來。初時所奏和綠竹翁相同，到后來越轉(zhuǎn)越高。那琴韻竟然履險如夷，舉重若輕，毫不費(fèi)力地便轉(zhuǎn)了上去。慕容燕依稀記得便是那天晚上所聽到曲洋所奏的琴韻。

    這一曲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溫柔雅致，慕容燕雖不明樂理，但覺這位女子所奏，和曲洋所奏的曲調(diào)雖同，意趣卻大有差別。這女子所奏的曲調(diào)平和中正，令人聽著只覺音樂之美。卻無曲洋所奏熱血如沸的激奮。奏了良久，琴韻漸緩。似乎樂音在不住遠(yuǎn)去，倒像奏琴之人走出了數(shù)十丈之遙。又走到數(shù)里之外，細(xì)微幾不可再聞。

    琴音似止未止之際，卻有一二下極低極細(xì)的簫聲在琴音旁響了起來?；匦褶D(zhuǎn)，簫聲漸響，恰似吹簫人一面吹，一面慢慢走近。簫聲清麗，忽高忽低，忽輕忽響，低到極處之際，幾個盤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雖極低極細(xì)，每個音節(jié)仍清晰可聞。漸漸低音中偶有珠玉跳躍，清脆短促，此伏彼起，繁音漸增，先如鳴泉飛濺，繼而如群卉爭艷，花團(tuán)錦簇，更夾著間關(guān)鳥語，彼鳴我和，漸漸的百鳥離去，春殘花落，但聞雨聲蕭蕭，一片凄涼肅殺之象，細(xì)雨綿綿，若有若無，終于萬籟俱寂。

    簫聲停頓良久，慕容燕才如夢初醒。轉(zhuǎn)頭看去，只見曲非煙已是淚流滿面，慕容燕知她是因?yàn)檫@熟悉的琴韻而想起了曲洋。

    這時，綠竹翁雙手捧著曲譜走了回來，道：“這曲譜中所記樂曲之妙，世上罕有，此乃神物，不可落入俗人手中。”將曲譜交給慕容燕。

    慕容燕接過，放在桌上，

    綠竹翁又道：“小友，這部曲譜，不知你從何處得來，是否可以見告？”

    慕容燕微一沉吟，便道：“撰寫此曲的兩位高人，一位精于撫琴，一位善于吹簫，這二人結(jié)成知交，共撰此曲，可惜遭逢大難，同時逝世。他二人臨死之時，將此曲交于在下，讓在下訪覓傳人，免使此曲湮沒無聞，從此散失?！鳖D了一頓，又道：“適才在下得聆竹翁這位姑姑的琴簫妙技，深慶此曲已逢真主，便請竹翁將此曲譜收下，奉交竹翁的姑姑，在下得以不負(fù)撰作此曲者的付托，完償了一番心愿?！闭f著將曲譜推了過去。

    綠竹翁卻不便接，說道：“我得先行請示姑姑，不知她肯不肯收。”

    只聽得左邊小舍中那位女子道：“慕容先生高義，慨以妙曲見惠，咱們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只不知那兩位撰曲前輩的大名，可能見告否？”

    慕容燕答道：“那是衡山派的劉正風(fēng)和日月神教的曲洋。”

    那女子“啊”的一聲，顯得十分驚異，說道：“原來是他二人?！?br/>
    沉吟半晌，那女子又說道：“劉正風(fēng)是衡山派中高手，曲洋卻是魔教長老，雙方乃是世仇，如何會合撰此曲？此中原因，令人好生難以索解?！?br/>
    當(dāng)下，慕容燕便把劉正風(fēng)和曲洋如何以音律相交；劉正風(fēng)為避免兩面為難，如何金盆洗手；嵩山派左冷禪得到消息，如何下旗令阻止；劉府中發(fā)生了怎樣一番變故；劉曲二人如何荒郊合奏，二人臨死時如何委托自己尋覓知音傳曲等情，大略說了一遍。

    慕容燕說完，那女子道：“原來如此？”她頓了一頓，說道：“此中情由涉及不少隱秘，你我素不相識，何以你對我直言無隱？”

    慕容燕道：“在下雖未與姑娘見過面，然剛才聽了姑娘雅奏之后，對姑娘高風(fēng)大為傾慕，是以無絲毫猜疑之意。”

    那女子道：“我是竹侄的姑姑，為何閣下喚竹侄為竹翁，卻叫我姑娘？”

    慕容燕自然是因?yàn)橹肋@女子的真實(shí)年齡，才這樣叫的。但聽她話中的意思，分明是想要隱瞞自己的年齡。因此便道：“那是因?yàn)槟阏f話語音輕柔，聽起來就像一妙齡少女，使我不知不覺就忘記了你的年齡。既然你不喜歡我叫你姑娘，那我就叫你婆婆吧?！?br/>
    那女子低低應(yīng)了一聲。

    正在這時，慕容燕突然靈機(jī)一動，道：“在下剛才聽婆婆雅奏，心中艷羨不已，所以想請婆婆教我彈琴，不知可否？”

    那女子并不即答，過了片刻，才道：“你琴藝如何？可否撫奏一曲？”

    慕容燕臉一紅，說道：“在下從未學(xué)過，對此一竅不通?！鳖D了頓，又道：“此事是在下孟浪了，還請婆婆不要見怪?！碑?dāng)下向綠竹翁抱拳道：“在下這便告辭?！?br/>
    那女子道：“閣下慢走。承你慨贈妙曲，愧無以報。竹侄，你明日以奏琴之法傳授慕容少君?！?br/>
    次日清晨，慕容燕便帶著曲非煙來小巷竹舍中學(xué)琴。綠竹翁取出一張焦尾桐琴，授以音律，說道：“樂律十二律，是為黃鐘、大呂、太簇、夾鐘、姑洗、中呂、蕤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yīng)鐘。此是自古已有，據(jù)說當(dāng)年黃帝命伶?zhèn)悶槁?，聞鳳凰之鳴而制十二律。瑤琴七弦，具宮、商、角、徵、羽五音，一弦為黃鐘，三弦為宮調(diào)。五調(diào)為慢角、清商、宮調(diào)、慢宮及蕤賓調(diào)?！碑?dāng)下依次詳加解釋。

    說完了樂律后，綠竹翁又教慕容燕識譜。中國古代的曲譜都是一些奇形怪字，比之西方的五線譜要繁瑣的多。所以及至現(xiàn)代社會，除了一些專門研究古代樂譜的歷史學(xué)者之外，就是專業(yè)的音樂家也沒多少人懂的了。慕容燕前世并沒有專門研究過這些，這一世每日里忙著習(xí)武練功，也沒有學(xué)過音律，所以自然對此一概不識。

    慕容燕雖于音律一竅不通，但天資聰明，一點(diǎn)便透。綠竹翁甚是喜歡，當(dāng)即授以指法，教他試奏一曲極短的《碧霄吟》。慕容燕武功高強(qiáng)，再復(fù)雜的指法也可輕易做到。學(xué)得幾遍，彈奏出來，雖有數(shù)音不準(zhǔn)，指法生澀，但心中想著“碧霄”二字，卻洋洋然自有青天一碧、萬里無云的空闊氣象。

    一曲既終，那女子在隔舍聽了，輕嘆一聲，道：“慕容少君，你學(xué)琴如此聰明，多半不久便能成為此道高手了?！?br/>
    慕容燕謙謝道：“婆婆過獎了，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在下才能如婆婆這般彈奏那《笑傲江湖之曲》?！?br/>
    那女子失聲道：“你……你也想彈奏那《笑傲江湖之曲》嗎？”

    慕容燕臉一紅，道：“在下昨日得聆婆婆琴簫雅奏，心下甚是羨慕，那當(dāng)然是癡心妄想，連竹翁尚且不能彈奏，在下又怎夠得上？”

    那女子不語，過了半晌，低聲道：“倘若你能彈琴，自是大佳……”語音漸低，隨后是輕輕的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