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允許坐進了之前裝修完工的那間狹長的辦公室里。進門靠右手墻邊分隔出一長溜辦公圍檔，我被安排在最后那個圍檔內(nèi)，圍檔的隔板高度比我坐下后的視線要低一些，這樣，坐在后面的我可以看到前面幾個圍檔里坐的人的后腦袋，站起身則可以清楚地一直看到最前面一個圍檔的電腦屏的顯示（臺面上全部配了電腦，工廠近兩年已全部普及電腦辦公）。毫無疑問，坐在最后這個位置是可以監(jiān)視前面的工作的。

    裝修未完工時，那被人們猜測成“酒吧”的豪華間，現(xiàn)在也一切都明朗了，它是銷售公司的樣品陳列室。見過了上海的專賣店的現(xiàn)場，再來看這間樣品室也就不覺有什么奇怪的了，它們的裝修風(fēng)格是統(tǒng)一的“港”色，明顯的洋氣。

    在我坐進來后沒幾天，在上海就已經(jīng)知道了但還沒見過面的那三個香港人也來公司總部上班了。與我到南粵后見到的香港人都有的一個特點一樣，他們走路說話都不會弄出大的響聲來，在習(xí)慣了高聲大嗓吵吵的內(nèi)地人覺得，他們就像是時刻在躲避什么。

    他們?nèi)耸沁@樣的，一個是年紀(jì)應(yīng)該不會小于四十，有著敦實個子的民生（粵語是把“先生”的“先”省去的），這人大頭大臉，帶點自然卷的頭發(fā)背梳著，頗有文人氣質(zhì)，也說不出為什么，我總覺得他這樣的相貌不應(yīng)該是商人，如果是個法官或是個律師更合適。

    第二個就是“阿明”。這個阿明，去上海時已得知他曾是上海分公司的“總經(jīng)理”，沒見他面時，當(dāng)然不會對他這個人合不合總經(jīng)理的樣子有看法?？僧?dāng)見到他面時，冒出來的第一個問號就是“怎么會讓他當(dāng)上海分公司的總經(jīng)理呢？”

    阿明的皮膚很白，不是純黃種人的白，是混血白，大大的眼睛滴溜溜轉(zhuǎn)，兩嘴角微微上挑，像總在譏笑人似的。他的臉相太年輕了，看上去就是一個沒有脫去稚氣的大男孩，還帶著一點玩世不恭的神氣。等與幾個香港同事熟悉了，一次民生說到他其實比阿明大不了幾歲，也就是說阿明也在四十上下了，不知是不是在說玩笑話。在我看來，這民生可比阿明要老成多了，要說他是總經(jīng)理還差不多。這兒說的民生“老成”不單是指著他的樣貌說的了。

    也正如我想的那樣，民生果然就是老板在香港的公司派過來的總經(jīng)理。這是幾天后偉叔叫了我過去他那邊說給我聽的。他給說的意思也是明白的，我這個副總經(jīng)理，除了聽他偉叔的，還得聽民生的。這種多個中心的領(lǐng)導(dǎo)體制在香港公司也許就是平常的。我已不覺得奇怪，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好接受的了。

    與民生這個香港總經(jīng)理打交道沒多久，發(fā)現(xiàn)他并不多管事，更不會去多管閑事。當(dāng)我按照程序把公司開支費用的單據(jù)請民生復(fù)核時，民生表現(xiàn)出詫異，“為什么給我？你們要我做什么？”“您是總經(jīng)理，請您簽名?！薄拔也缓炞郑乙膊欢@些，以后也不要拿來給我。”明顯看出他有些不高興。“如果您不簽字，請您同偉叔打個招呼？”“我會同老板講的。”民生不愿去找偉叔。

    我把沒有民生簽字的票據(jù)拿給偉叔，并說了民生不簽字的意思。偉叔說民生不簽字就算了，以后直接拿來給他簽。開始，我還弄不明白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是香港公司派過來的總經(jīng)理，為什么又不行使應(yīng)有的權(quán)限呢。再后來，才知道過來大陸這邊做事的香港人都怕他們在費用報銷方面被大陸這邊聘用的老總卡?。殡y），當(dāng)老板要從香港那邊派人過來大陸這邊時，來的香港人都會先與老板談好條件，他們的費用開支標(biāo)準(zhǔn)要按香港公司而不是按大陸公司的，而且他們的費用開支由他們自己簽字可直接報銷，而不再經(jīng)過大陸的這邊的總經(jīng)理審批。民生的所謂總經(jīng)理角色，實際就是讓他們幾個香港人報銷費用比較方便而掛銜的。大陸這邊內(nèi)部財務(wù)及行政方面的事務(wù)他一概不涉及。

    打工中前前后后接觸到的香港同事，給我總的一個印象是，他們不愿意真接與大陸管理人員打交道，包括讓他們管理大陸員工，也包括大陸人管他們，他們都存在疑慮，甚到是害怕。這里先放下，后面會再說到這些。

    三個香港人里面，還有一位女士。他們兩人稱她“阿雪”。“阿雪”這名字聽起來就非常優(yōu)雅。南粵這邊習(xí)慣稱呼人阿什么的，工廠這個大院里，男人的阿光阿明阿力阿強等等的就有幾個重了香港三人中的“阿明”的，而女人的阿英阿娟阿彩阿麗等等就沒有一個重了叫“阿雪”的。

    “阿雪”其人，不知是因她名中有了“雪”才使她的性情真如了“雪”，還是她性情如“雪”才在名中用了“雪”？不管那樣吧。反正阿雪小姐就如雪一樣，在其白凈加寧靜的外表下透著憂傷的冷漠。她是那種讓人一見就會心生憐惜的嬌弱女人，但又因她的“雪”的冰涼而讓人退之三尺之外。

    她所有的衣著與她的長發(fā)一樣，全都是烏黑的，一切女性暴露的衣衫在她身上都不可能見到。她走路像貓兒那樣輕的沒有聲音，她的步子不會邁得很大，但走路的速度卻是相當(dāng)快的?？倳屇阌幸环N她飄然而至的驚嚇。

    我坐的這個位置右手邊正對著這三個香港人的那間小辦公室（是在隔出樣品陳列間那一開間的后段留下了不大的一點面積隔成的）的小門。三個香港人總是不知在一個什么時間從外面回來了，一來就都進到那小間辦公室去，等到出來時，都是背著包又要走了。

    香港人對人是禮貌的，他們?nèi)齻€進來時，盡管動作輕的都像是溜進來似的，但他們還是會對抬頭看他們的人做出一個不出聲的表情，或臉部肌肉作微笑狀拉動一下（并不真笑），或?qū)⒀勖枷蛏咸粢惶簦劬ν瑫r也會睜大一些（帶點幽默），這些都算是友好的問候或示意了。

    他們離開的時候，差不多也是這樣，見有人抬頭注意到他們離開，他們會張一張嘴巴（并不真出聲），再用手指指門，那意思當(dāng)然是在說他們走啦。

    他們?nèi)丝偸峭瑫r來同時離開，很少單獨行動的。

    每次回來，民生都會在離開時，他一個先從小間出來，把一沓子那種印刷的“的士”發(fā)票（印好了累進金額的，分大額與小額的。小額的從1元或2元起，一直加到10元或20元的，大額的從10元或20元起，一直加到100元或200元）交給我，讓我代他交到財務(wù)部出納那里，說下次回來時他會去出納那里拿這些錢（這邊公司的出納仍是由工廠那邊的出納兼的）。

    三個香港人這樣來了走，走了來的，他們具體是在做什么事呢？不單是我一人納悶，其他員工也都來問我，以為我是知道的。其實我和他們一樣，什么也不知道。頭一個月就快過去了。

    民生讓我代他交給出納的出租車票，頭幾次民生肯定是從出納那兒拿到了錢。因為我交給出納時，出納就毫無表情的接了過去。但，這一次我再遞給出納時，出納從在窗子里朝外搖手不肯收。我再問，原來出納被偉叔罵了，說沒有他偉叔的簽名，誰拿錢也不行。

    這就麻煩了，哪不成了我要代民生去找偉叔簽字嗎。前面我已經(jīng)說過這些“的士”票的金額是累進印刷的，每趟出租車具體金額是由司機按打表金額在票面對應(yīng)金額那一檔臨時用手撕斷的。但出租車司機往往圖方便（其實也是做好人），不撕就把票給了乘客。民生交到出納那里的票差不多都是沒有撕過的。也就是說，出納前幾次付民生的錢都是按票面最大金額的。都明白全部按票面最大金額付錢肯定不妥。偉叔那能容得了這樣混過去，他不讓出納收這些票據(jù)也是對的。

    可前面也說過了，香港人就是不想讓大陸這邊的管理卡他們的費用報銷，民生才特意從老板那兒要了個總經(jīng)理的頭銜，他們的費用他們自己簽字報賬。這是得到老板同意的?，F(xiàn)在是偉叔要從這里插一杠子。

    三個香港人再次來了。民生把我叫進他們的小間去。問我是否是忘了把報銷的票據(jù)給出納，因為他去拿錢，出納說沒有收到票據(jù)。顯然出納不像對我說的那樣說給民生聽，而是說成沒收到要報銷的票據(jù)。

    我把出納那天出納不收票據(jù)原因說給民生聽，是想讓他去同偉叔溝通一下。民生說他不會去找偉叔，他們的費用報銷有他的簽字就可以，這是同老板講定了的。

    他自己又拿了去找出納，出納當(dāng)然是不敢付錢給他的。民生無奈地回到他的辦公室，又把我叫了進去，說出納不接，問我怎么辦。

    這三個香港人是不知道偉叔在工廠這個院子里的厲害的。只要他偉叔在，就別想有第二個人想行使財務(wù)權(quán)。盡管老板對香港人報銷費用的自主權(quán)有過表態(tài)，但這并不妨礙他偉叔通過抓香港人在報銷費用上的把柄，把這權(quán)給搶過來。現(xiàn)在他就是這么在做了。

    我不能把話說的太明白，只能轉(zhuǎn)著彎勸民生去同偉叔溝通。民生勉強地同意了。之后沒幾天，偉叔把我叫到他那邊，他得意地說，“香港人又怎樣，還不是被我叼（訓(xùn)，譏，諷的意思吧）了一餐?！?br/>
    偉叔就是要耍耍他的威風(fēng)，讓香港人知道他厲害，也并沒有在出租車票的具體金額上說什么，因為香港的出租車費用比大陸這邊高出了許多倍了。民生掛著老總頭銜，也要被他查問幾張出租車的票多幾塊錢少幾塊錢的，他偉叔自己也覺得不必做的這樣過分。

    從那后，民生在把他們的出租車票據(jù)給我時，就改成了說，“你幫我拿給偉叔簽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