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時候，氣氛比上原朔想象中要平和許多。

    可能是因為近藤健吾答應(yīng)過了今天再討論之前的那些事，也可能是女孩與他的交流多少對他產(chǎn)生了影響。

    應(yīng)該說，算是唯一一次，上原朔在近藤家吃飯的時候，沒有感受到過多審視的眼神。

    傍晚六點半的鐮倉，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

    夕陽用茜色填滿天空，填滿上原朔向窗外望去的視線。

    “上原君，是今天的料理不符合口味嗎？”

    近藤育美溫和的聲音響起。

    “不是，育美伯母?！鄙显坊剡^神來，一邊笑著一邊解釋，“只是想到之后的事情，有些出神而已。”

    “幸好，還以為你是對伯母的料理水平感到不滿意?！苯儆缆燥@夸張地?fù)崃藫嵝乜凇?br/>
    “伯母又在開玩笑了?！?br/>
    往常應(yīng)該黏著自家母親的近藤詩織只是靜靜品嘗著料理，沒有插入兩人的對話。

    而近藤健吾的動作更快，三兩下吃下碗中食物之后，就一拍雙手。

    “我吃好了，先回房間去了?！闭f完，平時至少會等到妻子吃完再離開的他起身離開。

    打量了兩眼自家丈夫離開的身影，近藤育美微不可見地?fù)u了搖頭，也沒有繼續(xù)開口。

    氣氛雖然平和，但也沉悶了許多。

    ……

    吃完飯的上原朔，走出近藤家宅閑逛。

    腰胯竹劍，身穿寬松的劍道服，腳踩木屐，挺拔的身材，俊秀的容貌，糅合在一起，讓他帶上幾許出塵的氣質(zhì)。

    不過，雖然看起來十分自在，幾個問題仍舊在上原朔的思緒中活躍不已。

    明天的圍攻戰(zhàn)將會如何？

    對于近藤健吾的問題，他應(yīng)該做出什么回答？

    海上花火大會又會是什么樣？

    如果不是時間不能停止，上原朔倒是十分想在原地站上幾個小時，仔細(xì)思考一遍。

    唯獨時間與穿過長倉町的山溪一般，從不停留。

    只是溪流還會發(fā)出悅耳的水聲，而時間連漣漪都不會留下。

    “上原師兄？”

    正在原地出神時，上原朔聽到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

    轉(zhuǎn)身看去，戶田步正提著燈籠沿路走來，看見上原朔恣意的樣子，一時被牢牢吸引住，眼神都有些發(fā)直。

    “怎么了，戶田師妹？”上原朔故作輕松問道，“不回去休息嗎？明天還要早起去今泉道場?！?br/>
    “明天不是要舉行海上花火大會大會嘛……”戶田步晃了晃手中散發(fā)出明黃色的燈籠，“所以就想提早一天拿出來試一下燈籠，看看燈籠有沒有壞掉?！?br/>
    “等一下?！鄙显反驍嗟?，“海上花火大會，不應(yīng)該是看人放煙花嗎？”

    “不完全是?！睉籼锊捷p輕搖頭，“海上花火大會，更多是大家組織起來玩小型的煙花，或者做一些其它事情?！?br/>
    “其它？還有哪些？”上原朔難得被勾起興趣。

    “放小桔燈、放孔明燈之類的……”戶田步想了想，“總之，和都內(nèi)的花火大會有點不同?！?br/>
    “這倒是有點意思了……”上原朔笑著點了點頭，“戶田師妹就繼續(xù)去試手里的燈籠吧，我還有點事情要想，就不打擾了?！?br/>
    “怎么會！”戶田步連連搖頭，“明明是我打擾了上原師兄。”

    說著，她向上原朔告別，兩步一回頭地離開了。

    上原朔自然不會在意她打量自己的動作，站在原地片刻，反而朝著近藤家宅的方向，漫步而去。

    將要跨進(jìn)的門檻時，他和急急出門的近藤詩織撞在一起。

    “近藤同學(xué)，沒有撞痛吧？”沒有顧及自己，上原朔蹲下身，細(xì)聲詢問道。

    “沒有，我怎么也是從小練習(xí)劍道的人?！迸⑷套【鸵l(fā)出的痛呼，繃住神情。

    一直觀察著女孩神色的上原朔自然看得十分清楚，只是忍住笑意，沒有說話。

    停頓十幾秒之后，感覺痛感消失不少的女孩看向上原朔，“上原同學(xué)，爸爸說有關(guān)于明天圍攻戰(zhàn)的事情要和我們說。”

    “圍攻戰(zhàn)的事情？”上原朔略微一愣。

    近藤詩織輕輕點頭，“嗯……等你出去之后沒一會兒就說的，但上原同學(xué)又沒有帶手機(jī)?！?br/>
    “抱歉，我想著很快就會回來，所以就沒有帶?！?br/>
    “上原同學(xué)不用道歉的，爸爸本來這件事情就說得很突然。”

    女孩反而為他開脫了一句。

    “那就趕快去吧，不要耽誤時間了?！?br/>
    “嗯。”

    ……

    近藤健吾講述有關(guān)圍攻戰(zhàn)事情的時間并不算長，主要是關(guān)于圍攻戰(zhàn)具體規(guī)則，還有需要注意的四位對手的情況。

    圍攻戰(zhàn)的規(guī)則，是在場地內(nèi)樹立起障礙，其中部分，要是選手能力足夠，也能夠用來應(yīng)對對手。

    至于說裝備，就是每位選手一柄竹劍，以及標(biāo)準(zhǔn)的劍道服，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它附加的物件。

    選手入場，也是在完全打亂順序以及位置的情況下——十六位選手會被隨機(jī)分配到不同的入口進(jìn)入。

    同時，因為障礙物比較高大，場地中的視線阻擋情況將會比較眼中。與此相對的，就是概率大幅度上升的遭遇戰(zhàn)。

    考慮到結(jié)算勝負(fù)時的人數(shù)優(yōu)勢，這樣的規(guī)則也對每一名參加選手的自保能力提出了不低的要求。

    而近藤健吾提到的四位對手，就是北條家加上松平家的四位武家青年。

    北條家的兩位選手，姓名分別是北條陽登以及北條雅史。

    松平家的兩位選手，姓名則分別是松平悠吾與松平慶次。

    其中，北條陽登與北條雅史的特殊能力，分別是熟悉的「先發(fā)」與「孤滯」以及一項不為人知的技能。

    而松平家那邊的松平悠吾與松平慶次，則擁有著「疊擊」與熟悉的「破勢」。至于兩人的第三項技能，同樣也是除了松平家，沒人清楚的狀況。

    「孤滯」的作用，在于一擊爆發(fā)，以一劍打出遠(yuǎn)大于平常的進(jìn)攻力度。

    「疊擊」的作用，在與連續(xù)進(jìn)攻，以極快的速度補(bǔ)上第二劍。

    當(dāng)然，兩項技能都有副作用，但在配合作戰(zhàn)的情況下，完全可以輪流使用，以盡可能減少能力的副作用。

    至于上原朔，大概就只能靠自己一個人來撐過這些，聽上去就仿佛狂風(fēng)怒濤的攻勢。

    如果女孩沒有下一步的進(jìn)益。

    走出近藤健吾的房間，上原朔回過身，看著女孩。

    “上原同學(xué)……”女孩下午找回一些信心的樣子已經(jīng)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略顯蒼白的面龐，和有些驚慌的眼神。

    雖然說不上煞白，但也足以讓人升起將她抱入懷中，好好安慰的沖動。

    上原朔微笑看著她，沒有說話。

    “上原同學(xué)不覺得，爸爸說的情況很……”女孩說到一半，卻又低下頭，沒有繼續(xù)下去。

    “很怎么？”上原朔上前一步，向女孩伸出右手。

    “很嚇人?！迸⑻痤^，正對著上原朔的眼眸。

    上原朔笑容轉(zhuǎn)盛，“當(dāng)然很嚇人?！?br/>
    一邊說著，他一遍一邊拉起了女孩的左手。

    “那上原同學(xué)還笑得那么開心！”

    女孩猶豫了一下，沒有掙脫。

    “當(dāng)然應(yīng)該開心，碰到讓我發(fā)揮的空間，難道不應(yīng)該開心嗎？”

    “上原同學(xué)是指打敗厲害的劍道對手？”

    “確實有這部分，但也只是一小部分。”上原朔用左手手指比出“一點點”的姿勢。

    “那剩下的部分？”女孩不依不撓。

    “剩下的部分……”上原朔終于笑出聲來，接著轉(zhuǎn)過身，朝著不遠(yuǎn)處自己的房間走去。

    “上原同學(xué)！又在賣關(guān)子！”女孩剛才的情緒被上原朔的表現(xiàn)驅(qū)散一空。

    想要大聲喊，想要跺腳，但又因為自家父親的房間就在房間，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現(xiàn)在的她，一心只想知道上原朔的答案。

    上原朔緩步走著，絲毫沒有擔(dān)心被女孩追上，追問答案的事情。

    剛剛看到女孩憂慮神情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追尋的答案或許有了一部分。

    自己愿意將與憂慮相關(guān)的神情從女孩的面龐上抹去，不再出現(xiàn)。

    這是答案缺省的一部分。

    帶著問題已經(jīng)被解出一部分的喜悅，上原朔突然停下腳步，看向女孩。

    女孩差點撞入他的懷中。

    “近藤同學(xué)，明天的海上花火大會，你最喜歡哪個項目？”

    看著女孩由蒼白轉(zhuǎn)為紅潤的臉龐，上原朔輕笑著問道。

    “海上花火大會？”女孩眼神中有些疑惑。

    明明剛剛還在說圍攻戰(zhàn)，為什么現(xiàn)在突然就提到海上花火大會了？

    “嗯，海上花火大會。”

    “小桔燈。”

    女孩給出一個有些出乎上原朔意料的答案。

    他用手支著下巴，短時間內(nèi)卻思考不出答案。

    “原因是？”

    “上原同學(xué)不覺得，小桔燈飄在溪流，或者在海中的時候，如果數(shù)量足夠，而且越飄越遠(yuǎn)的話，就和天上的星星一樣嗎？”

    女孩略微轉(zhuǎn)身，看向窗外的天空。

    眼下正是八月末，月光黯淡，而星光繁盛。

    看著女孩側(cè)望夜空的臉頰，上原朔感受到胸中的洶涌跳動。

    不過，作為自制力足夠的人，他還是克制住了突然涌上來的欲望。

    “近藤同學(xué)，確實說得沒錯。”轉(zhuǎn)身和女孩一起站在窗邊，上原朔發(fā)出來自內(nèi)心的感嘆。

    本該是討論最后一場圍攻戰(zhàn)的夜晚，卻在莫名其妙中變成了討論海上花火大會，討論小桔燈的夜晚。

    不過，也不算差就是。

    ……

    八月三十日，周日，也是坂東旗的最后一戰(zhàn)，以及海上花火大會舉行的日期。

    按照與昨天相同的時間安排，代表近藤家的一行人早早來到今泉道場。

    而上原朔和近藤詩織，則被武家族人帶走，準(zhǔn)備被隨即分配到未知入口。

    “上原同學(xué)，我還是有點緊張?！?br/>
    因為身前有武家族人帶路的緣故，女孩略微壓低了聲音。

    “我和近藤同學(xué)一樣，也有點緊張?！?br/>
    上原朔彈了彈自己的竹劍劍柄，表情半點看不出緊張。

    “上原同學(xué)在敷衍了事。”

    “怎么會。”上原朔失笑，“近藤同學(xué)，等入場之后，我一定會找到你的?！?br/>
    “為什么上原同學(xué)的話題總是那么跳躍？”

    “可能因為思維比較活躍吧？”上原朔輕敲自己的額頭，“近藤同學(xué)只要記住，只要你進(jìn)入場地之后，我一定會找到你?！?br/>
    女孩還想開口，卻被上原朔接下來的話語打斷。

    “在近藤同學(xué)堅持不住之前?！?br/>
    女孩微微張開潤澤的嘴唇，又閉上。

    “嗯?！?br/>
    反復(fù)幾次之后，女孩只是發(fā)出簡單的“嗯”。

    圍攻戰(zhàn)開始前，被武家族人帶領(lǐng)的上原朔與近藤詩織看到了參加圍攻戰(zhàn)的武家青年們，但卻沒有被允許交談。

    除去對他投出帶有惡意眼神的兩人外——也就是松平家的兩人，其它人對于他和女孩的眼神中都是審視與看低居多。

    畢竟大森家并不是特別強(qiáng)大的武家家族，換成北條家或者松平家的那兩位，一樣可以做到。

    只不過可能方式不一樣——他們一定會全力進(jìn)攻，在隊友被打成那樣之前擊敗對手。

    上午九點半，所有選手被分別帶向圍攻戰(zhàn)的十六個入口。

    上原朔站在蒙上布簾的門前，心中平靜不已。

    進(jìn)入圍攻戰(zhàn)之后，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女孩。

    碰到對手絕不接站，就算接站，也是以脫戰(zhàn)為唯一目的。

    打敗敵人，也得等到保證女孩在自己身邊之后。

    隨著從宣布比賽開始的聲音從場地上方響起，門前的武家族人掀起布簾，對上原朔做出請的手勢。

    上原朔微微行禮，昂首走進(jìn)場地。

    不知道為什么，看到場地內(nèi)擺設(shè)的第一眼，他想到的居然是三個月前的高尾道場。

    只不過，高尾道場是通過場地內(nèi)部的設(shè)計來達(dá)成比賽設(shè)施的轉(zhuǎn)換，而今泉道場是以人力擺放障礙，改變場地中的地形而已。

    手持竹劍，確定道路之后，上原朔分本起來，開始自己的尋找。

    近藤健吾所在的房間里，通過高空設(shè)備布置，看見上原朔行為舉止的松平秀忠冷笑起來。

    “近藤，你家女兒真是不折不扣的拖累?！?br/>
    他轉(zhuǎn)向近藤健吾，話語中嘲諷之意明顯。

    近藤健吾皺著眉頭，沒有看向他，也沒有回復(fù)他，只是看著自家女兒與上原朔的表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