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夢。
說是好夢,其實楚留香什么也沒有夢到。
或者說,或許他現(xiàn)在所處的世界,正是夢境。
只不過雙眼睜開之時,見到云兒還眉目平和地睡在自己身邊,香帥的心情說不出得好。
他細(xì)細(xì)打量著這個眉目,心中復(fù)雜難言。
原本以為只是一時的心動,而今卻忽然發(fā)現(xiàn),那人很可能是與自己相識十幾年、被自己視為親人的人。
原本只是單純的親情,而且卻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很有可能曾為其所懾魂魄。
這感覺真是糾結(jié)極了,尤其是,他還完全想不透。
兩個外貌舉止相差如此懸殊的人,怎么會是一個人?如果這真的是真相,云兒是怎么辦到的?
而且,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楚留香看著元原的眉眼,越看越是出神,幾乎忍不住想伸出手去碰碰他。
只不過還未給他伸出罪惡之爪的機(jī)會,當(dāng)事人已及時地睜開了雙眼。
即便知道那雙眼瞳中的光芒是晦暗的,楚留香仍微不可查地緊張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尷尬道:“你醒了?”
元原聞言便是一頓。
楚留香與他說話之時,最是喜歡加個“云兒”了,幾乎每次開口時都要以這兩字打頭。
今次是怎么了?
不僅沒有叫他“云兒”,而且語氣似乎也有些微妙。
元原笑容柔和,試探道:“今天冷嗎?”
楚留香亦一斂唇,四兩撥千斤:“我也剛醒,你先躺著,我起身看看?!?br/>
香帥這回答實在是模棱兩可,元原一時也分不清這人是醒了有一陣了,還是真的剛醒。
是以,他也無法分辨,這人的微妙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就更不知是因何開始了。
楚留香披了外衣,站到窗邊看了看,回眸道:“似乎并不太冷,確是在回溫了,不過你還是得多穿點。”
“恩?!痹c頭起身,“你今天是不是要出去買東西?”
“是啊,同老伯一起去。”
元原心中一松。
雖然有些擔(dān)心自己的身份已被楚留香懷疑,但畢竟系統(tǒng)什么的實在太令人難以相信了,他一時還不是很擔(dān)心暴露。
所以,并沒有什么能阻止他整治安寧的念頭。
***
老翁倒并不是專門帶著楚留香去買竹席的。
他帶著個小娃娃住在這里,雖離集市不算太遠(yuǎn),但終究不方便,是以一直習(xí)慣于定期來集市、將東西都統(tǒng)一帶回去。
楚留香看著老翁將一個看著就沉得不行的袋子輕松地扛到了肩上,不由感慨道:“不曾想老人家只是看上去身子骨單薄,其實矍鑠得很?!?br/>
老翁呵呵一笑:“你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br/>
說完這話,老翁向前走了幾步、又將肩上袋子往上端了端,突然回頭道:“你可愿幫我擔(dān)擔(dān)這袋子?”
若在平時,都不用老翁特意提出這要求,香帥便會沖上前幫忙了。
只是今日
他看了看手中剛剛買好的鋪蓋,無奈地?fù)u了搖頭。
雖然店家在鋪蓋上給他蓋了一層防灰的布,可老人家背著的袋子實在太臟了,以云兒那潔癖的性子肯定會不舒服的。
香帥想了想,誠懇道:“老人家,不然您將您的袋子給我,我來幫您拿袋子、您幫我拿著鋪蓋吧,這鋪蓋很輕的?!?br/>
老人家笑著搖頭道:“不必,我就隨口一問,公子不必掛懷?!?br/>
老翁說完這話,便轉(zhuǎn)了頭朝著歸處走了過去。
楚留香羞愧至極,甚是想摸鼻子,無奈實在空不出手來,只好忍了。
兩人一路沉默著行回了小院,直到到了院門前時,老翁才終于開了口。
“有些事情,如果你不清楚,那就要去搞清楚,而不是胡亂下定論?!?br/>
老翁話音剛落,院門便從內(nèi)被打了開來。
安寧從院中露出了個小腦袋,目光竟有些閃爍。
她看著老翁,眼底竟都泛起了淚花,掙扎了半天才道:“爺爺”
上個夢中,楚留香著實被她這模樣嚇了一跳,幾乎要以為是兩人遇到了什么不測。
不過再見這一幕,他已知曉院內(nèi)并未發(fā)生什么,他的云兒現(xiàn)在還是好好的,只是這小丫頭不知受了什么委屈、跑來訴苦而已。
他抱著鋪蓋進(jìn)了院落,行到門前剛欲側(cè)過身子躲開安寧,這丫頭便如他記憶中的那般率先躲開了他。
老翁見此一幕,目光一瞬微斂:“安寧,怎么了?”
“沒怎么?!卑矊庪y得的乖巧,蹭到老翁身邊,輕聲道:“走吧爺爺,我們回院子里?!?br/>
說著,她又伸出雙臂作勢要幫忙:“我來幫你拿!”
老翁笑著躲開了小丫頭:“不重,爺爺拿得?!?br/>
楚留香一路走進(jìn)了他和元原居住的小屋,將鋪蓋放到了竹席之上。
“我把東西都買回來了,晚上不會再挨凍了?!背粝阈Σ[瞇地將懷中的東西一件件地鋪到了竹席之上,“我特意讓老板給你挑了個最厚的毯子,軟軟的,你睡上去肯定舒服?!?br/>
“恩?!痹χc頭,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
楚留香見他開心,自己的心情也不由得輕快起來。
只是這輕快勁兒一過,他手中動作不停,心中卻是一頓。
云兒為何如此開心?
上個夢境里,他并未于此深究,只以為云兒是好好休息后心情放松。
畢竟在上個夢境中,他并未仔細(xì)注意云兒的小動作,自然沒發(fā)現(xiàn)他與唐原或可能存在的聯(lián)系。
可現(xiàn)在重來一次,再聯(lián)系起他昨晚的發(fā)現(xiàn),他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猜測
難不成,安寧那個丫頭會突然乖巧起來,與云兒有關(guān)?
是云兒對她說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
這樣的想法若放在以前,楚留香自然不會有的。
畢竟在他的印象之中,自家云兒就像是高山之巔的皚皚白雪,怎會與這種背后的動作有所聯(lián)系。
可這樣的事情,卻是唐原做得出的。
如果云兒真的是唐原的話,自然也是做得出的。
那么云兒會突然開心起來,也就有原因可循了。
香帥看著元原,手中布帛摩擦的聲音掩蓋了他眼中的猜測與不安,元原自然無絲毫察覺。
元原只道:“一會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這守株待兔的事情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結(jié)束的,他可不愿一直守在這院落里。
“當(dāng)然可以?!背粝沅伜昧俗钌厦娴囊粚渝\布,“吃過飯了我們就出去?!?br/>
這頓飯氣氛實在可以用詭異來形容。
字見面起就沒給過元原二人好臉色的安寧詭異地一言不發(fā),只顧悶頭吃菜。
對于這樣反常的孫女,老翁自然有所察覺,目光不住地在元原身上停留。
不過顯然安寧一個字都沒透露,老翁看了半天也沒明白,這事情到底和元原有沒有關(guān)系。
“你可是不舒服?”老翁關(guān)切道。
安寧聽了忙搖頭:“沒有沒有,我可好了?!?br/>
“那你怎么都不說話?”
安寧眉目認(rèn)真:“食不言,寢不語?!?br/>
老翁:“”
基本已清楚了真相的楚留香強(qiáng)忍著沒有笑出聲來。
但他實在好奇得很,這個人,到底用了什么辦法讓這孩子乖成這樣?
而且,似乎這丫頭只是畏懼,卻沒有到達(dá)厭惡和恐慌的程度。這度把握得還真好啊。
對于這種跟小孩子計較且在背后下手的行為,楚留香本該不恥的。
可不知為何,當(dāng)這樣做的人漸漸與心中那個藍(lán)色影子重合以后,他卻有了種奇怪的感覺。
這感覺使得他竟在不知不覺中偏向于了這個少年。
畢竟,他相信這個人。
他知道這個人的心,其實比誰都要柔軟。
只不過是,有些人胸懷天下,愛著天下,是以不愿做這所謂的“宵小”,一如曾經(jīng)的自己。
而這個人不同——
他是將自己愛的人,看做了天下。
所以會威脅到這天下的,他都要除掉。
無論將會為此付出多少。
楚留香夾著筷子的手不受控制的一轉(zhuǎn)彎,筷子上的肉便落入了元原的碗里。
“多吃點。”
香帥看著這人乖乖地將肉咽了下去,才又給自己夾了一塊。
不料,他剛將肉放到自己嘴中,一直注意著這邊動靜的安寧竟也突然夾了一筷子肉到元原碗里。
桌上氣氛詭異一滯,就連當(dāng)事人之一的元原都是一幅始料未及的表情。
安寧見元原面露吃驚,小嘴一撇,傲嬌道:“你太瘦了,多吃點。”
這是什么劇情?
元原不敢置信地夾起了肉——
難道肉里有毒?
元原和老翁茫然,楚留香卻突然覺得很多事情在這一瞬間豁然明晰。
一開始與云兒不睦,后來卻如至交一般依賴元原的楚裕。
明明同時認(rèn)識了自己,眼中卻慢慢只看得到云兒的紅袖。
還有許許多多一開始或冷淡或疏遠(yuǎn),最后卻悉數(shù)留在了云兒身邊的人。
甚至還有那個時候,拼死亦要護(hù)主的鳥兒。
他自然一直知道云兒是很討人喜歡的,可他卻一直不知道為什么。
現(xiàn)在他竟有些明悟了。
你曾見過他冷漠對你的樣子。
也曾見過他對待別人時的溫柔和煦。
你曾見過他如何守護(hù)自己的“天下”。
也曾見過他如何為了自己的“天下”而對你無情。
怨懟而生不甘,不甘而生哀怒,哀怒而生好奇,好奇而生探究。
探究之后,又怎能逃得開這個人。
...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