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像看到鬼一樣，夏侯世廷失笑，手一松，最后一顆扣子解了，外袍滑下。

    輕薄的月白色中衣縛在他修長峻拔的身體上，臂膀和胸膛的肌肉線條宥勁有力，龍涎香傳來，是已然成熟，屬于年輕男人的健壯身體。

    光看這個模樣，哪里會猜到他有說不出口的一些私?。?br/>
    云菀沁見他朝前一步，跨上了榻前的腳凳，又醒悟過來，眼光往下一滑，情不自禁竟吞了一下口水，連著耳根都滾熱了起來。

    這衣裳也太修身了，將他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凸顯地尤其……雄偉。

    他這絕對是故意的吧？去晏陽前，在王府的每夜，也見過他穿寢衣的模樣，都是寬袍大袖，該遮的全都遮得死死，哪有這么風(fēng)騷。

    “你眼睛在看哪里?！彼麥厝岬貑柕馈?br/>
    她急忙收回眼光，心虛地否認(rèn)：“我才沒看！”

    簡直是此地?zé)o銀三百兩。她一說完，悔得腸子都青了。果然，他笑了起來。

    她正要辯解，他已經(jīng)坐在了床沿邊，手一帶，榻邊的最后一盞照明燭剎時滅了，又順勢將床柱兩側(cè)金玉鉤一扯，朱紅帷幔潑下來，將里外隔成了兩個天地。

    床帳內(nèi)，呼吸灼灼。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卻陷入了天人交戰(zhàn)，成婚這么久，遲遲沒有敦倫確實沒道理，也不能一直這樣，可一時貪歡，誤了身子，又怎么辦？

    正在矛盾中，他翻身上床，把她塞進(jìn)了被窩里，自己也躺了下去，將她的腦袋往自己懷里一塞：“睡覺吧?！?br/>
    睡……睡覺？云菀沁有些錯愕，掙扎了一下，抬起頭，借著不遠(yuǎn)處的燭火微光，看見他有些倦色的臉上雙目闔著，濃睫不動，好半天才會意過來，他是真的要睡覺。

    她安心了，自己想多了，整個身子也放松了許多，手臂懶懶一伸，圈住他精壯的腰，蜷彎了身體，行成一個讓自己最舒服的姿勢，剛闔眼，卻感覺他湊到自己耳邊：“今天就饒了你，過兩天，你就沒這么好的運(yùn)氣了?！?br/>
    什么意思？她再次抬起頭，半明半暗中，只聽他道：“自己做過的事都忘了？不是叫應(yīng)大夫去杏園收集那些活物來煉藥嗎，你進(jìn)長青觀的第二個月，應(yīng)大夫來說過，試出了一味能鎮(zhèn)毒性的藥，雖不能拔除病根，但遏制毒性翻滾和氣血紊亂，大有效果，這些日子尚在提純，該是過幾天就差不多了?！?br/>
    他昨日在貴嬪殿里沒說完的半截子話，原來就是這個？她一時沒轉(zhuǎn)過神：“那，意思是……”

    “意思是，敦倫前服食，應(yīng)該不會發(fā)病。”他語氣恬淡，好像在說飯前服食或者睡前服食一樣，仿佛是個很正經(jīng)的事兒。

    難怪他昨天信心滿滿，一口一個出宮后要教訓(xùn)自己，今天又賣弄風(fēng)騷！云菀沁臉皮一動，不自覺，手輕輕一縮，從他腰身上松開了一些：“哦?！?br/>
    他知道她估計是害羞了，其實自己也有點(diǎn)說不出的臉紅心跳，盡管以前為她貢獻(xiàn)了好幾床床單，可實戰(zhàn)卻還沒有……也不知道到了那一天，能不能叫她滿意？

    可他是丈夫，就該表現(xiàn)得大方些，總不能跟她一塊兒難為情，不然會被她瞧不起，此刻，他手一緊，將她摟得越發(fā)牢，佯裝鎮(zhèn)定：“別怕?！?br/>
    別怕？這話……是對自己說？聽說你自己還是個童子雞吧三爺？

    云菀沁被他一握，更是一抖，趕緊扭動了一下身體，當(dāng)做掩飾。

    見鬼了，自己這是不好意思嗎？又不是沒有成過婚，洞過房。跟他也有過親密的小舉動……有什么不好意思？

    難道這輩子換了個處子身子，所以人也跟著變?nèi)菀缀﹄耍?br/>
    她埋在他胸口前，閉上眼，呼吸慢慢沉著，墜入黑甜鄉(xiāng)。

    ……

    次日云菀沁醒來時，天色已經(jīng)發(fā)白了，手一摸，床畔沒人，收拾得干干凈凈，叫了初夏進(jìn)來一問，才知道他早就走了。

    卯時不到就要進(jìn)宮上朝，王府離皇城有一段距離，加上穿衣、洗漱，天不亮便得起身，加上他如今攝政，事事都得起到表率作用，所以一般比臣子們還要早去兩刻鐘。

    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叫醒她，他起身的動作很輕，不會吵到人，她完全沒有感覺。

    蕊枝要是在府上，又得說自己沒有盡妻責(zé)。不過，也許蕊枝這點(diǎn)還說得對。云菀沁一邊套上衣裳，一邊道：“初夏，三爺起身時怎么沒叫我？下次記得喊我起來。”

    初夏笑道：“是準(zhǔn)備叫的，三爺沒準(zhǔn)，下次奴婢盡量再試試啊?！?br/>
    云菀沁梳洗后，帶著高長史和初夏離開了王府，先去姚光耀宮外的府宅去接了他，趁著旭日初升，直奔尚書府。

    與此同時，她剛出府門時，就派人去兵部通知了爹，說自己要去娘家，帶著太醫(yī)看看二姨娘。爹一聽自己又要上門，肯定一個頭兩個大，絕對要忙不迭回來，生怕自己又在家里鬧起來。

    果然，云菀沁一行人到進(jìn)娘家大門沒多久，云玄昶已經(jīng)穿著官袍從衙署趕回來了，昨兒的怒火還沒消，看她還敢上門，想要罵又不敢，甩了把袖子，冷道：“怎么，昨兒秦王妃領(lǐng)走了我的兒子，今兒還想領(lǐng)走誰吶？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今兒若還敢在娘家撒野，我也懶得念什么父女情，更只得拂了秦王的面子，你這就跟我去衙門，理論個清楚！”

    云菀沁站在中央，攏著狐毛袖口：“清官難斷家務(wù)事，爹是要去哪個衙門??？女兒連那么大的過錯都犯了，接弟弟走，豈不是小意思？女兒會在乎嗎？只爹的顏面丟了，傳出為了小妾?dú)虻兆与U些致殘的名聲，倒有些可惜?！?br/>
    “你個不孝女，今兒回來就是為了繼續(xù)氣我？”云玄昶見女兒嘴臉無賴，發(fā)了急，就算有姚院判在場也顧不得了。

    姚光耀一張和氣臉笑道紅光盈盈：“云尚書誤會了。王妃今天特意請我來，就是為了與尚書修理父女關(guān)系呢！”

    云玄昶記起剛剛傳信的下人說這不孝女帶著姚院判回來，說是給來憐娘看病，此刻一聽，半信半疑：“什么意思？”

    云菀沁望著爹：“二姨娘小產(chǎn)一事，不管到底是誰的錯，事情已經(jīng)無法挽回，錦重和爹日后畢竟總還是要相處的，如今，就由我這個當(dāng)姐姐的，為弟弟彌補(bǔ)一下，至少能讓爹對弟弟的怒氣消一些，今后不再記恨，姚院判是給太后和皇上問平安脈的，上次奶奶的病，也是姚院判看好的，這一次，我特意請了姚院判的尊駕，讓他為二姨娘把把脈，開些調(diào)理補(bǔ)方，對于二姨娘來說，這也算是天大的造化了吧。再說了，女人家小產(chǎn)，總不是個小事兒，還得仗著她為云家開枝散葉，萬一損了身子怎么辦。姚院判精通婦科，有他調(diào)治，定不會有什么后遺癥?！?br/>
    云玄昶不信女兒會主動示好，再一想昨天她質(zhì)疑憐娘誣賴錦重，腦子靈光一閃，臉色更冷：“我看王妃不是為了云家的子嗣，是想查查憐娘小產(chǎn)是否屬實，繼續(xù)給那逆子叫屈吧！”

    云菀沁笑道：“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爹非要那么想，那就當(dāng)是的吧?！?br/>
    “你――”云玄昶氣不打一處，莫開來惟愿云家上下和氣，這場風(fēng)波快點(diǎn)了結(jié)，低聲勸道：“少爺不管怎么樣總要回家的，王妃定是考慮到了這一點(diǎn)。老爺，何必與王妃真將關(guān)系弄僵？您不要她這個女兒，也總得要您的那個姑爺啊。她都主動遞了臺階了，不過就是給二姨娘瞧瞧身子，到時這事兒完了，二姨娘也能證明清白，何樂不為？……”

    云玄昶聽到這里，再不多說什么，只青著臉：“我給姚院判的面子。來人啊，把二姨娘叫到花廳去?！庇质直垡簧欤骸罢埻蹂υ号须S我來吧。”

    花廳內(nèi)，幾人分頭坐下，憐娘被冬姐攙著進(jìn)了廳里，臉上的傷腫比昨兒稍好了些，卻仍是看得觸目驚心。

    她一一行禮，拜到云菀沁那邊時，一抬首，正碰上她的目光，身子一個寒戰(zhàn)。

    云玄昶見寵妾怕女兒怕成這樣，火氣又騰起來，咬牙切齒：“你不用怕，王妃今天是來叫姚院判為你開方調(diào)理身子的。”

    憐娘聽得身子更是一個抖索，發(fā)了寒，她會有這么好心？會無端端喊太醫(yī)上門為自己看身子？

    姚院判上次跟燕王給童氏看病時，她也知道這老頭兒是給太后和皇上看病的，既是如此，醫(yī)術(shù)定是精湛，可不會摸出些什么吧？

    難道……難道云菀沁猜出什么？

    憐娘的腳下踩著火一樣，渾身顫得更厲害，要不是冬姐扶得緊緊，幾次差點(diǎn)滑下去，在云玄昶眼里，卻覺得愛妾受了昨兒的驚嚇，畏懼女兒畏懼到了極點(diǎn)，見她嬌弱不勝，面色慘白，有些心疼，吩咐：“冬姐，你把你家姨娘扶著坐下來。”又極度不滿地盯了云菀沁一眼。

    冬姐將憐娘扶到靠近門的一張圈椅內(nèi)，見她仍是臉色發(fā)白，還發(fā)了虛汗，忍不住低下頭，小聲湊耳：“姨娘不用怕，那密醫(yī)婆子不說了么，小產(chǎn)多日后，就很難查出來真假了。您看看，這都一個月了，哪里還能查出什么。”

    憐娘剛才也是慌張了，冬姐一提醒，才悠回了魂兒，挺直了嬌生生的胸脯。

    云菀沁望向姚光耀：“有勞姚院判了?！?br/>
    姚光耀起身，走過去拱手：“請二姨娘伸出手?！?br/>
    憐娘卷起一小截袖管，露出嫩白腕子。

    姚光耀坐在隔著小幾的另一張椅子內(nèi)，手腕抬起，指腹搭在女子的脈上，屏息。

    室內(nèi)一片靜默，只剩眾人壓得很低沉的呼吸。

    云菀沁望著姚光耀，觀察著他神色的變化，憐娘到底有沒有流過產(chǎn)，她只能請姚光耀幫忙判斷，卻不能擾亂真實結(jié)果。

    其實出門前，初夏私下說過，不管那憐娘是否流過產(chǎn)，何不提前與姚院判說一聲，讓他直接說沒有，借機(jī)將憐娘打下來。

    云菀沁卻并沒同意，姚光耀是醫(yī)癡，奉醫(yī)術(shù)為命，便是在天子和太后面前，也是個直率性子，這才會被留任至今，皇上死活不放他歸田。這樣個人，就算他愿意幫自己，自己也不能叫他違背良心作出違背醫(yī)德的事。

    為了個憐娘，還不至于在姚院判的眼里，壞了自己的印象。

    半晌，眾人只見姚院判抬起頭，臉上看不出什么特別的神色，只噙著淡淡笑意：“二姨娘的身子恢復(fù)得很好啊，便是不開什么調(diào)劑方子，也不成問題，就跟正常人兒一樣。”

    云菀沁眼微微一瞇，看來自己沒錯，來姚光耀也懷疑她到底有沒小產(chǎn)。

    憐娘揪著繡帕掖了掖眼角：“老天爺憐憫苦命人，妾身自幼在瘦馬館長大，也不是什么嬌嬌滴滴的小姐千金，加上年輕，所以身子一向壯實，以往染個風(fēng)寒風(fēng)熱，好得都快，有時連藥都不用吃。”

    姚光耀也沒說什么，走到廳中。

    云玄昶看了女兒一眼，已經(jīng)迫不及待：“怎樣，姚院判，我家二姨娘到底有沒小產(chǎn)，應(yīng)該不是個烏龍吧？”

    姚光耀對云玄昶照實道：“婦人小產(chǎn)氣血兩空，腎虛帶下不凈，這些癥狀在初期，倒能查得清楚，如今這位二姨娘已近出月，時辰離得久遠(yuǎn)了些，已來了經(jīng)水，看她身子情況，比起大多數(shù)同時間的小產(chǎn)婦人都要好，確實算得上極稀少的，可也不好說她沒有小產(chǎn)，以我行醫(yī)見過的案例，也有部分婦人身體強(qiáng)壯，恢復(fù)了得，跟這位二姨娘一樣?！?br/>
    此話一出，憐娘大大舒了一口氣，心里的石頭放了下來。

    云玄昶毫不掩飾地笑起來，睨了女兒一眼，語氣都得意起來：“王妃今兒這一趟，怕是白來了！怎么樣，還有什么話好說啊。那逆子，錯了就是錯了，你怎么幫他，他還是犯了錯。”

    云菀沁沒有說話，只靜靜地捧著杯，慢條斯理呷了小口。

    云玄昶昨兒吃夠了女兒的癟，今天搬回一城，怎么肯就這么完了，又氣憐娘無端端被打成這個樣子，道：“為父的早就說過，憐娘她性子柔弱單純，她害你弟弟干什么？偏有人就是心思復(fù)雜，喜歡多想！好端端的一個家，被鬧得不得安生！還叫姚院判看了笑話！”又轉(zhuǎn)向姚光耀，站起身，抱著拳，喜滋滋：“多謝姚院判秉公判斷！”

    憐娘也是馬上攙著冬姐，支起身子，弱柳扶風(fēng)，盈盈一福：“多謝太醫(yī)沒讓妾身蒙受不白之冤?！?br/>
    初夏看得氣悶，這算什么？翻局了？反倒還叫娘娘成了個無中生有的挑事兒人？卻聽姚院判站在廳內(nèi)，聲音飄出：“小產(chǎn)一事，只憑氣血盈虧，有人天生強(qiáng)，有人天生弱，確實不能違心強(qiáng)行判斷到底有沒有?？蓩D人有沒有懷過孕，老夫卻能斷得出來?！?br/>
    云菀沁身子一直，望向姚光耀。

    云玄昶一愣。

    姚光耀望了一眼憐娘：“剛老夫查了一查，貴府的二姨娘，確實有過身孕?！?br/>
    云玄昶一拍大腿，越發(fā)是喜：“那不就結(jié)了！”又瞄向云菀沁：“這次，王妃該是再沒半句好說的，十足十的滿意了吧！”想著又恨極，斥道：“難得有個孕，便害在你那弟弟手上！”

    憐娘本有些提著心，此刻又松弛了幾分，斜斜倚在冬姐手上，默默垂淚。

    “等等，”姚光耀臉上有些不滿意，“我話還沒說完，云尚書急個什么。貴府二姨娘雖有過身孕，卻不是最近的事，算起來，起碼是一兩年前的事兒了，恐怕是因為用藥物墮過胎，宮內(nèi)并沒完全清干凈，二姨娘每月行經(jīng)，是不是偶爾血塊驟增且大？便是殘留在胞宮內(nèi)，極細(xì)小的胎肉碎片。當(dāng)然，目前還不至于影響生育，但卻能把得出來征兆?！?br/>
    此話一出，室內(nèi)一頓，又是一片驚訝。

    一兩年前，二姨娘還在瘦馬館，遠(yuǎn)遠(yuǎn)沒進(jìn)云家的門呢，懷的是哪里的野種？老太太當(dāng)初在雅致樓，可是從清白身瘦馬里挑的妾室啊。

    云玄昶從天上掉到泥地，嘴巴都合不攏，臉色刷的暗黑下來。

    憐娘大驚：“姚太醫(yī)，你不要冤枉妾身的清白！妾身可是黃花大閨女的身子清清白白地跟了老爺??！”

    姚光耀眉一折，也不是個好相與的：“老夫乃堂堂太醫(yī)院的院判，為當(dāng)朝皇上和太后把脈的，便是天大的利益擺在我眼皮下，也犯不著冤枉你，為你個小妾?dú)Я宋业拿?！況且，老夫要是想要冤枉二姨娘，剛才就直接說你沒流過產(chǎn)，冤枉云少爺了。”

    憐娘身子一軟，啪的一下，坐回到椅子上。

    冬姐也是瑟瑟發(fā)抖，原先總聽?wèi)z娘說自己能懷孕，是老爺不能生，一直就覺得奇怪，是哪里來的這種底氣？直到昨天王妃走了，姨娘叫自己去雅致樓辦事兒，她辦完事，琢磨了許久才意識到，原來這憐娘是有生育史的，進(jìn)云家前，早就不是姑娘了。

    初夏總算舒出一口惡氣，云菀沁倒沒什么太大反應(yīng)，那也只能說瘦馬館賣了個二手貨給爹，爹今后對憐娘的印象大跌而已，看得不再像以前那么寶貝，眼一瞥，落在臉色慘白，雙腿抖索的冬姐身上，只怕事兒還沒完。

    云玄昶見這事兒被姚光耀當(dāng)著家人面宣出來，也不怕什么丟人了，哪還有剛才的頤指氣使，漲紅著臉，面朝憐娘：“好啊，你騙我啊?！边M(jìn)府那會兒，那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一靠近自己就臉紅耳赤地跑走，還第一次的嬌羞反應(yīng)，跟沒見過男人的黃花姑娘有什么區(qū)別？原來全是裝出來的。

    只當(dāng)拔了她的頭籌，其實一直用的是個破鞋，虧自己拿她當(dāng)成個寶貝。

    這事兒憐娘瞞也瞞不過，一咬銀牙，只得先老實認(rèn)了，跪下來，雨淚紛飛：“老爺，那都是舊事了，并不是妾身情愿的，瘦馬館龍蛇混雜，有管事兒的頭頭看中了憐娘，憐娘抵死不從，三番五次的反抗，后來被那雜碎灌了藥……嗚嗚，憐娘是被強(qiáng)迫的啊，珠胎暗結(jié)后便偷偷用藥給墮了，后來終于逃脫樊籠，有幸進(jìn)了云家后，一心一意侍奉老爺，再也沒有過二心，老爺看在憐娘如今為云家死心塌地的份兒上，就原諒了憐娘那些過往吧！”

    云玄昶剛剛發(fā)火，大半是因為丟了臉，一時沖昏頭腦，這會兒被說得脾氣漸消，聽到最后，倒是有些惻然了，臉色一動，別人強(qiáng)迫，她一個弱女子能怎么辦？

    憐娘見他的臉色，輕噓口氣，擦把淚，梨花帶雨：“……妾身知道，這次沒保住云家的子嗣，叫老爺生氣，再加上這件事兒瞞了老爺，就算打死妾身，妾身也不敢喊冤……可妾身還是想讓老爺知道，妾身如今心里只有老爺，當(dāng)年也是無奈啊，只恨老天爺沒妾身早點(diǎn)兒遇見老爺…”

    云玄昶火氣沒出發(fā)，一腳踢飛了旁邊的凳子：“好個雅致樓，到底有多黑暗，竟然逼良為娼！是哪個不要臉的貪了你的便宜？我定要好好整治整治！”

    云菀沁唇邊輕嗤一聲，不禁冷笑，逼良為娼？瘦馬算什么良？她說是被人強(qiáng)迫，爹倒也信了！

    正這時，花廳門口傳來碎步，只聽婦人聲音傳來。

    云玄昶一見是白氏，不禁臉色一垮，雖近來準(zhǔn)許她進(jìn)出府院，再不止步于家祠附近，但這會兒正是氣頭兒，沒心思顧著她：“你來這里添什么亂，還不下去！”

    白雪惠站在門檻外，見老爺這副臉色，一時也不敢進(jìn)去，可也遲遲不走。

    云菀沁見她死死盯住那憐娘，心里意會到什么，唇一勾：“爹，母親是正室大婦，如今家里有事兒，來旁聽一下，也是理所當(dāng)然?！庇挚戳艘谎垡庖疽庥型馊嗽趫?。

    白氏禁足家祠邊本就是云家內(nèi)部私刑，白氏正室位對外尚在。云玄昶被女兒一提醒，腦子清明過來，既姚光耀在，對著白雪惠也就按照正室的待遇，道：“夫人進(jìn)來吧。來人，給夫人搬椅子?！?br/>
    白雪惠垂頭坐下，一雙眼仍盯住憐娘，只見老爺似站起身，想要去親自將憐娘扶起來，驟然眼神一冽。

    云菀沁一笑：“母親既然來了，一定有事兒，這么多人都在，有什么就直說吧?！?br/>
    白雪惠一聽這話，馬上嘩的站起來，一指憐娘：“老爺，她說謊?！?br/>
    云玄昶欲要去攙憐娘的手滯住，回過頭，瞪大眼：“什么意思？”

    白雪惠一字一頓：“與這小賤人珠胎暗結(jié)的男人，根本沒有強(qiáng)迫過她，她為了討老爺?shù)耐椋瑵M嘴胡言，那男人是她以前在雅致樓的相好，是樓里的跑堂，與她年紀(jì)差不多，是個俊秀的少年郎，姓鄒名俊，兩人自幼認(rèn)識，如膠似膝，感情很好，十來歲時，兩人就偷食了禁果，最后懷上孽種，那鄒俊買來墮胎藥，她偷偷將孩子拿掉了。這個，老爺派人去雅致樓一問就知道了！”

    “胡說！你胡說！”憐娘聲嘶力竭。

    云玄昶眼睛燒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白雪惠冷笑：“因為她跟那鄒俊現(xiàn)在還有來往，昨兒她吩咐冬姐去雅致樓帶口信，妾身無意聽見，覺得奇怪，憐娘自從來了云家，便跟那邊斷了來往，怎么會突然去那里找人，妾身怕老爺遭了欺哄，擅自做主叫阿桃跟著冬姐去看看，阿桃打聽回來，便告訴妾身，憐娘正是帶口信給那舊日的情人鄒俊?！?br/>
    云玄昶喉結(jié)頻動，望向憐娘，顫抖著：“你找他做什么？”

    憐娘哪料到白氏竟跟著自己的行蹤，一時措手不及，便是想要編，也難得編個漂亮理由，話噎在喉嚨里，急得半天說不出來。

    “她不好意思說，妾身就來告訴老爺吧，”白雪惠聲音冰冷冷，“是找昔日的舊情人借東西！”

    “借什么？”云玄昶喘氣。

    “借種！”

    這話一出，花廳內(nèi)，一片嘩然。

    憐娘趴伏在地，淚不絕，哽咽道：“老爺可千萬別聽夫人的??！夫人這是想要憐娘死啊！”

    白雪惠笑道：“老爺將那鄒俊和她身邊的冬姐拿住，好好一問，就知道了?！?br/>
    冬姐渾身在打戰(zhàn)，只聽老爺一聲斥：“不說老實話，直接拖去家祠！打到說！”

    家生的丫頭，家主就是天，哪用得著拷打逼問。

    冬姐知道再瞞不過，屁滾尿流地跪下來，哭道：“老爺，是二姨娘叫奴婢去找雅致樓找那跑堂的鄒俊的――”

    云玄昶坐回椅子內(nèi)，面色zǐ青：“說?！?br/>
    “二姨娘總說，老爺身子不行，恐怕是沒法兒生了，但她又必須盡快生個子嗣來，才能占著老爺?shù)男模阒缓萌フ夷侨肆恕倍銌柩手?br/>
    “誰都不找，偏偏找雅致樓的老相好，用他的兒子來分薄云家日后的家業(yè)，是還念著原先那個墮掉的胎兒吧？二姨娘就是這樣對老爺忠心的嗎！”白雪惠一拍案，“既然你跟那舊情人感情這么好，何必又進(jìn)云家的門？”

    一句句停下來，云玄昶早聽得險些氣絕，胃腹又是抓心的疼：“虧我疼你寵你，你原先有污點(diǎn)就算了，不管是被迫還是心甘情愿，總歸已經(jīng)過去了，我也不計較了，可――原來你的心思一直沒放在我身上，你這個賤人！――”

    憐娘淚眼汪汪，撲上前就去抓老爺?shù)难澒埽骸袄蠣?，我對那人早沒感情了，當(dāng)時只是年幼無知啊，我現(xiàn)在真的只是一心只有云家和老爺啊，這次也是我一時糊涂了，所幸并沒鑄下大錯啊，求老爺原諒了我吧――”

    對，既然這賤人口口聲聲篤定是他不能生育，那她的小產(chǎn)――要么是騙人的，要么就只能是別人的了！云玄昶醒悟過來，一腳踢開憐娘，眉一倒立，厲聲：“冬姐，憐娘的小產(chǎn)是怎么回事！”

    憐娘這回可是自覺地承認(rèn)了，冤枉少爺?shù)淖锩偙雀饽型閺?qiáng)一些啊，一個巴掌甩向自己臉頰：“老爺，是我黑心，是我冤枉了少爺！我根本就沒流產(chǎn)，是我同那密醫(yī)婆子造的假，故意騙你的，就為了誣賴少爺，為了讓您知道我正中悟德大師的箴言，是個有福氣的命！”

    云玄昶再不信她的話了，只盯住冬姐：“你來說！是不是這樣？”

    憐娘淚眼婆娑望向冬姐，卻見她沉默了半晌，道：“流產(chǎn)的事兒……是真的?！?br/>
    憐娘瞳仁一緊，不敢置信，撲上去掐住她脖子：“你這蹄子！我是哪里得罪你了？你竟敢冤枉我――我什么時候流過產(chǎn)？我跟你拼了――是誰叫你冤枉我的――”正掐得冬姐直翻白眼兒，只覺后頸被人一踢，生生掀翻在地，再爬起來，只見云玄昶赤紅著眼站在眼前：“你跟那舊情人，早就做了茍且事！懷一個孽胎還不夠，到了我家里，又懷了個孽胎！你要臉不要！”

    這可真是自己挖坑給自己跳。冤枉人者，人恒冤枉之，又有什么好哭的？云菀沁看著憐娘，頭一轉(zhuǎn)，又不易察覺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白雪惠，冬姐改口冤枉憐娘，還能是誰教唆？

    憐娘仍在哭著：“老爺，不信你去把那密醫(yī)婆子找來對證，真的是我弄的假！我來了云家后沒有懷孕，也沒流過產(chǎn)啊……”說到這里，忽的又一個激靈，徹底絕望了，自己為了掩人耳目，找的是個無親無故的孤老醫(yī)婆，作假小產(chǎn)后，為了讓這事兒不被人查出來，給了一大筆銀子給那婆子，將她打發(fā)到外地了，叫她永遠(yuǎn)別回京城……

    天下之大，誰知道她去了哪里？

    這――真是自己斷了自己的后路??！

    她面如死灰，又突然驚醒，撲到姚光耀的腳下：“姚太醫(yī)！只有你能幫我了，你再來幫我把脈，重新來把一次！你告訴他們，我壓根就沒小產(chǎn)！”說著，扯起袖子，將白嫩手腕主動遞過去。

    姚光耀皺眉：“老夫剛才說過了，時間久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難得判斷?！?br/>
    憐娘癱軟在地，再說不出半個字。

    云玄昶對她寵愛正是高峰，若她只是單純冤枉了兒子，倒還能勉強(qiáng)通融，可哪里能容得里后院的女人不忠不貞，一咬牙：“拖下去，先關(guān)進(jìn)后院柴房，晚上尋個牙婆來，賣出去！”

    憐娘想起桃花被打賣出去的事兒，如今都下落不明，忙又大哭起來：“老爺，妾身真的是被冤枉的啊，老爺再多留我?guī)兹?，容妾身解釋……?br/>
    云菀沁眉一蹙，不死已經(jīng)算是萬幸了，還敢喋喋不休地求情。這個爹，明顯的對她還有些舊情，冤枉了兒子，被戴了綠帽子，居然還留她的命，今兒賣出去，哪天氣消了，指不定還得將她贖回來。

    頓了一頓，云菀沁道：“何不讓女兒來安排二姨娘的去處。”

    憐娘驚懼不已，死死剜住她。

    云菀沁輕嗤：“你放心，爹不殺你，我又怎么會做個不孝女。我不會要你的命，也不會動你的一根頭發(fā)?！?br/>
    云玄昶正當(dāng)惱火，卻又還有些舍不得，要自己親自發(fā)賣寵妾到別家，總有些心里不舒坦，如今聽云菀沁這么一番話，揮揮手，不耐：“行行行，就由王妃代替為父的去辦吧?！?br/>
    云菀沁起身，叫高長史挾著憐娘先上車。

    憐娘鬼哭神嚎，高長史一個白巾塞進(jìn)她口，將她拎了出去。

    白雪惠望著憐娘的背影，從今日開始，只怕就此消失在云家，長長舒了口氣，臉上卻仍舊平淡如水。

    云菀沁默默注意著她，禁足之后，果真是變了性子啊，起身先朝姚光耀道：“今天叫姚院判看笑話了，請姚院判先在馬車上等一等我?！?br/>
    姚光耀見云玄昶期盼地看著自己，笑道：“云尚書放心，老夫只熱衷醫(yī)術(shù)，對官場和家宅內(nèi)的事兒素來不感興趣，便是看在秦王和王妃的面子上，今天的事也不會說出去。”

    云玄昶汗水一松：“多謝，多謝?！?br/>
    等一行人目送姚光耀先出去，白雪惠也不多逗留了，柔柔一揖：“那妾身就先下去了?！庇株P(guān)切地望一眼云玄昶：“今天的事，還請老爺不要動了心火，為了別人的錯誤了身子，不劃算?！?br/>
    身邊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惟有白氏始終如一，到頭來，也只有她在旁邊。云玄昶此刻看著她，說不出的感覺，聲音也溫和了幾分：“嗯，你先下去吧。”

    云菀沁凝住白雪惠，見她拔腿轉(zhuǎn)身，清淡道：“慢著?！?br/>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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