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來的話語先是讓這個小姑娘一愣。
在她這個年齡,既不知道光榮犧牲有多光榮,也不理解徐來這些話的分量,只是抬著頭看著徐來,目中透露出疑惑的神色。
徐來嘆了口氣,知道一時半會兒和小女孩解釋不清楚,只是柔聲道,“你先在這里住著,過兩天叔叔讓人來接你……”
說來后面,徐來的語速越來越慢,聲音越來越低,眉頭也微微皺起。
這王詩瑤,臉部看起來怎么這么不協(xié)調(diào)。
眼睛大是大,水靈是水靈,可光眼睛大了。
臉小的很。
方才徐來沒注意,現(xiàn)在跟王詩瑤四目相對,仔細看起來,感覺對方的臉便像是一張皮披在了骨頭上面。
徐來的話沒說完,可王詩瑤以為他說完了,眼睛一眨,轉(zhuǎn)頭看向了馬臉幼師。
馬臉幼師一點頭,說道,“叔叔說的對,過幾天等叔叔辦好了手續(xù),詩瑤就能跟叔叔回家了。”
聽到這句話,王詩瑤并沒有什么情緒波動,或許在她眼里,“回家”相比較在托兒所,并不是很值得高興的事。
馬臉幼師說完,將目光投向了徐來。
眼神中的意思很明顯。
探望也探望過了,你兩也該走人了吧?
孫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徐來身上,根本沒察覺到徐來面部表情的細微變化,大大咧咧的朝著王詩瑤招手道,“詩瑤,那叔叔們就先回去了?!?br/>
孫力朝著托兒所的大門走去,徐來本能的便也跟著他和馬臉幼師朝外面走去。
只是,腳下雖在走路,徐來腦海中全是王詩瑤那張細看不太協(xié)調(diào)的臉。
這張臉甚至讓他有些驚悚的感覺。
走到托兒所大門口時,都已經(jīng)快上越野車了,徐來突然渾身一震,知道問題出在哪里了。
不是不協(xié)調(diào)。
是面黃肌瘦。
所以王詩瑤的臉看起來才那么古怪。
事實上,徐來剛才腦中靈光一閃,不知如何突然閃出了以前看過的一張非洲小孩的照片。
那嬰兒從上到下又瘦又小,唯獨就一個眼睛大,看起來滲人無比。
只是王詩瑤沒有那么夸張而已。
而現(xiàn)在又是冬天,王詩瑤身上裹了一層厚厚的棉襖,顯得體形很臃腫。是以乍一看之下,除非是像徐來這般洞察入微的人,否則絕對不會想到,在臃腫的衣服下,可能隱藏了一個發(fā)育不良、面黃肌瘦的身體。
這些想法在徐來腦海里轉(zhuǎn)了一圈的時候,只不過是電光火石的功夫。
徐來的眼睛一瞇,腳步和伸向車門的手也是一頓。
孫力這次注意到了徐來的異常,奇道,“隊長,怎么了?”
“吃個飯吧?!毙靵碚f道。
孫力還沒反應(yīng)過來,徐來便轉(zhuǎn)過身去,叫住了剛欲離去的馬臉幼師,說道,“剛想起來了,這個點回去我們吃不著飯了。我們晚上還有特殊任務(wù)要執(zhí)行,你看能不能在你們托兒所蹭上一頓飯?!?br/>
說著,徐來拿出了自己的身份卡。
……
……
徐來不知道這個幼師是臨時工還是正式工作人員。
但不管是哪種,以他和孫力兩人的身份,以晚上要執(zhí)行任務(wù)為由,在托兒所蹭一頓飯,對方都沒有什么話講。
事實也與徐來料想的一樣,馬臉幼師在看徐來亮明自己的身份后,先是一愣,旋即便立刻的帶著徐來朝食堂走去。
對方淡然自若的模樣卻是讓徐來心里有些疑惑。
難道是他判斷錯了?
或者,是王詩瑤個人的問題,而不是托兒所的問題?
只是兩次三番麻煩對方,再加上又沒有其他的借口,所以徐來此時也不好再說看看其他的幼兒了。
馬臉幼師帶著徐來和孫力走進食堂,找了一處座位坐下。徐來發(fā)現(xiàn)這食堂很像幾十年前機關(guān)和公司里的員工食堂,環(huán)境和布置還不錯。
按道理來說,伙食也應(yīng)該不錯。
不多時,便到了飯點。
陸陸續(xù)續(xù)十幾人走了進來,有男有女。
馬臉幼師將自己的飯菜打了之后,又給徐來和孫力都打了一份飯菜。
徐來看著餐盤里的飯菜,有葷有素,有紅有綠。雞腿、西藍花、雞蛋、花椰菜和蛋湯,搭配的甚是科學,但他的聲音卻是沉了下來。
“這是小灶?”
馬臉幼師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道,“什么意思?”
“我是說,你們員工跟小孩是分開吃的?”
馬臉幼師說出了一句讓徐來覺的不可思議的話。
“當然分開啊,小孩子怎么能跟大人吃一樣的東西呢?”
這次,連孫力都察覺到有些不對勁了。
他匆忙咽下了口中的雞腿,疑惑道,“什么叫小孩就不能跟大人吃一樣的東西?”
徐來卻是站了起來,說道,“我不要吃這個,帶我去小孩的食堂看看?!?br/>
馬臉幼師看了徐來一眼,無奈的道,“那也得吃完飯再去吧?!?br/>
“你回來再吃就是,等我們吃完,他們也吃完了?!毙靵聿蝗莘瘩g的道。
馬臉幼師拗不過徐來,只得帶著徐來朝幼兒食堂走去。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原因,幼兒食堂離幼師們的員工食堂極遠。幾乎一個是在托兒所的最南邊,另一個是在最北邊。
“這里是一樓,上面還有二樓和三樓,都是孩子們吃飯的地方?!?br/>
馬臉幼師說著,側(cè)過身子,站到旁邊。徐來舉目四望,旋即深吸了一口氣。
裝修與員工食堂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這些孩子吃的東西。
白面饃饃?
那是饃饃還是饅頭?徐來不知道這兩個具體有啥區(qū)別。但他看到的是,所有幼兒的晚飯,就是一個饃饃之類的東西,加上一杯白開水。
“好了,現(xiàn)在你看也看了,現(xiàn)在能回去吃飯了嗎?你們快吃,我晚上還有事情要忙呢?!?br/>
徐來轉(zhuǎn)頭看向馬臉幼師。
對方平靜至極、泰然自若的表情和語氣,仿佛像是一盆涼水,澆在了徐來的滿腔怒火上,讓他竟然說不出話來。
他看出來了。
這個幼師是真的覺得,發(fā)自心底的覺得,他們大魚大肉,這些小孩吃饃饃喝白開水是理所應(yīng)當?shù)摹?br/>
就好像徐來覺得人吃魚肉、狗吃狗糧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徐來沉默的時候,孫力可管不上這么多,本能的便脫口而出,“他們吃的就是這個?這他嗎是人吃的東西?”
馬臉幼師對孫力的話感到不可思議,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度,“什么叫這是人吃的東西?人怎么就不能吃了?一直不都是這么吃的嗎?”
孫力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了馬臉幼師的臉上,“放屁,那你他嗎怎么不吃?”
孫力的咆哮似乎嚇到了馬臉幼師,她臉色先是一僵,旋即立刻難看了下來,“你這人怎么出口成臟呢?我是大人,我要干活,能吃這些么?我讓你們探望孩子,讓你們在這里吃飯,還得罪你們啦?你們是不是來找茬的啊?找茬去找所長啊,欺負我們算什么本事啊。”
孫力還想再說話,徐來卻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了孫力一個眼神,制止了他。
“抱歉,我朋友有些沖動,說話不過腦子,我替他向你道歉。既然一直都是這么吃的……那這樣吧,我們晚飯就在這里吃了,我還沒吃過這東西,吃完了我們就走,麻煩你的地方實在是不好意思?!?br/>
徐來的道歉并未能消除馬臉幼師對兩人的不滿。
她狠狠的瞪了一眼孫力,“真是莫名其妙,大人飯菜不吃非要吃小孩子的,你們愛吃啥吃啥,吃完了趕緊走?!?br/>
看著馬臉幼師離去的背影,孫力不甘的對徐來道,“隊長,這他嗎……”
徐來看了孫力一眼,沒接他的話,只是走到打飯的地方,伸手要了一個白面饃饃。
然后,他張開嘴,咬了一口。
饃饃倒是沒什么問題,就跟當年五毛錢一個的饃饃一樣,并未發(fā)餿或是變硬。
孫力看徐來居然真的吃白面饃饃,不可理解之下自己也來要了一個白面饃饃,照葫蘆畫瓢的咬了一口。
“好吃么?”徐來問道。
“還行?!睂O力不知道徐來是什么意思。
“是人吃的么?”徐來又問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孫力急道,“人肯定能吃,但這伙食太差了?!?br/>
徐來將白面饃饃揣進了兜里,說道,“既然人能吃,那就先走吧。”
“不是,隊長,就這么算了?”孫力目瞪口呆的時候,徐來已經(jīng)向食堂外走去,他只得立刻跟上了徐來的腳步。
……
……
越野車的引擎轟鳴起來。
孫力屁股還沒坐熱,便急忙道,“隊長,他們給王詩瑤吃這玩意兒,就這么算了?”
徐來點著了一根煙,看了孫力一眼,腦海中卻是浮現(xiàn)馬臉幼師說過的那些話。
“小孩怎么能跟大人吃一樣的東西?”
“一直不都是這么吃的?”
孫力說的雖然夸張了點,但其實還真沒錯。
白面饃饃雖然能吃,但流民會吃、流浪漢會吃,天海城里的居民還真看不上這東西。
要知道,徐來先前在地溝區(qū)當勞工時,每日的伙食都是有豬肉和新鮮蔬菜的。
那可是勞工啊。
托兒所里的那些孩子是什么人,放在幾十年前,那就是烈士子女。
勞工吃豬肉,烈士子女吃白面饃饃。
這放在哪兒都說不通。
但這些,卻跟馬臉幼師沒什么關(guān)系。
現(xiàn)在的人基本上都是以“生存”為第一需求,根本沒什么“營養(yǎng)搭配”之類的概念。再加上現(xiàn)在沒有媒體、短視頻,馬臉幼師又不知道別人家的孩子吃的什么,自然以為徐來和孫力是小題大做、大驚小怪。
跟托兒所,也不一定有關(guān)系。
分部為這些幼兒建立托兒所,讓專人照料他們,雖然伙食非常差,但也僅僅是伙食差,還沒發(fā)生幼兒被虐待那種讓徐來當場掀桌子的事。
但和托兒所沒關(guān)系,是有前提的。
徐來吐出了一個煙圈,說道,“不這么算了還能咋滴?你想搶人還是打人?人家又沒虐待孩子。而且我們又沒給托兒所錢,肯定不是我們想讓孩子們吃什么就吃什么。”
孫力想來想去,發(fā)現(xiàn)好像也確實是這么個道理。
吃的確實很差,但又他嗎不違法。
孫力“嘬”了一聲,一臉便秘的道,“就特么……感覺很奇怪,很不舒服?!?br/>
“你覺得不舒服,是因為不敢相信并且接受不了,分部居然會給犧牲了的公職人員的子女吃白面饃饃。對了,你去幫我辦件事。”
“對,就是這感覺,辦什么事?”
徐來摸了一下額頭,掃了一眼身后已經(jīng)快看不見的托兒所。
“想辦法查一下,社保處每年撥給托兒所的經(jīng)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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