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抓不放固然能留住她,可等待著他的,是一個什么樣的將來呢?
他會越來越老,越來越老,直至成為一個徹底的老朽。而她一如既往的年輕貌美,鮮花似的嬌嫩。到時候,誰來照顧誰?誰來安慰誰?誰又能成就誰?
此時此刻放手,他還能成就她,成就一個尚沒有老朽成災的自己,成就一段雖平淡但尚溫暖的歲月。
他張開嘴,在大雨里無聲的囑咐。
“平安,祝你平安!”
說完,用力扳開她的手,墜落下去。
這一回,他放棄了求生,于是滔天的洪水卷著他,一打轉(zhuǎn)就消失在眾人眼前。
蘇平安眼睜睜的看著他消失,在黑夜里聲嘶力竭的尖叫。
“小貨郎!”
她和她的小貨郎,終究沒能有始有終。
這一場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間有兩個支撐不住自己失手掉下去被水沖走,慘叫聲和落水聲支撐著剩下的人打起精神堅持下去。
到了這個時刻,人的神經(jīng)被疲倦和恐慌無限拉長,越來越細,就不知什么時候會支撐不住,突然斷裂。樹上僅存的人,像是活著又像是死了,恍恍惚惚的。
陸愛國抱著樹桿強打精神,用觀察蘇平安來讓自己清醒。上了樹之后這小東西蜷縮著,一直閉著眼睛,拒絕和任何人眼神的交流,開口說話更是不可能。
他記得老蘇掉下去的時候,她喊了一聲。
“小貨郎!”
真奇怪,他以為她應(yīng)該是喊爸爸,怎么喊得是小貨郎?雖然他早就懷疑這不是一對親生父女,但喊小貨郎也太奇怪了。
早知道會有人掉下去,老蘇也不用死了。但誰又能早知道呢!
這就是命!
蘇平安像一只貓頭鷹似的蹲在樹枝上,在風雨中紋絲不動。相比于其他人的疲憊和恐慌,她顯得從容多了,剛才還打了個盹,恢復了不少體力。
但她不想睜開眼睛,不想看到樹上這些人。她生怕自己看見了,就會控制不住,要大開殺戒。
這一群螻蟻一般的賤民,實在是不值一錢。只要她愿意,伸伸手就能為小貨郎報仇。讓這些卑賤的生命都去給他陪葬。
然而這樣做有什么用呢?再多的人死去,也換不回她的小貨郎。
那個笑起來有酒窩,會給她買松子糖的小貨郎,他才陪了她二十年。
可她知道,是他自己放的手。
她的小貨郎,放棄了她。
她的人生就沒有圓滿的可能,人來人往,誰也留不住。
她真心疲憊,但不得不活。
因為死不了!
樹下的水到第二天中午退了下去,雖然河水還漲著,但樹底下到底有了一塊土地可以供人落腳。
腳踏實地后的眾人,強撐著往更高的地方爬。等爬到了安全的地方,便再也撐不住,倒頭就睡。
早已經(jīng)休息夠了的蘇平安則一個人上路。
路上,全是東倒西歪精疲力竭的難民。滿身的泥,滿身的水,不分男女,不分老幼,集體蜷縮在路邊酣睡。
連香港市中心的流浪貓狗都比這些人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