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是新生循環(huán)賽的決賽。”連恰一邊說,一邊把耳旁一縷沒攏起來的頭發(fā)別到耳后去,“因為是決賽,而且對手是校隊的新生,所以才給了最好的場地,觀眾也才會那么多?!?br/>
說到最后,有點不好意思地抿著嘴笑笑:“我們算是沾校隊的光啦。”
藍森本來盯著那縷一晃一晃的頭發(fā)看,突然被別好了,他心里還有點遺憾。
他沒辦法回答連恰,但連恰也不介意這個,只是一邊帶著他往學校走,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叨著。
“規(guī)定打比賽必須穿正裝,我倒是覺得還滿有氣氛的,就是西裝裙走路有點不方便,高跟鞋也是,我買了跟最矮的那種?!?br/>
“……”藍森覺得自己有點不習慣這樣正裝的連恰,尤其是她還踩著高跟鞋,頭發(fā)也梳了起來,這讓她看起來幾乎像是一個“大人”。
如果忽略不計那雙屬于孩子的眼睛。
“我第一次打比賽之前可緊張了。”連恰前后擺著胳膊,使勁兒地往上仰頭,藍森覺得她可能是頸椎疼,“太緊張了,整個胃都縮成一團,想著對方肯定會把我打得一塌糊涂……結(jié)果其實沒有那么恐怖,我把他們打得一塌糊涂了,嘿嘿?!?br/>
藍森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覺得他能想象那個場景,又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來。
“說起來,藍森先生,你這樣真的很像學生啊?!边B恰把他從頭看到腳,十分肯定地點點頭,“只要不是特別盯著你看,絕對看不出來的?!?br/>
藍森摘了圍裙,換了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和運動鞋,上半身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wèi)衣,帽子被他拉起來戴著遮住頭發(fā),鼻梁上還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視線一掃,這就是個看起來有點頹廢文氣的大學生,沒辦法和藍色森林散發(fā)著高嶺之花氣息的老板聯(lián)系在一起。
因為在走路,寫字變得不方便,藍森思量了一會兒,惜字如金地回答:“我以前穿這個。”
幸好,連恰的思維跟得上:“是說你大學的時候穿這個嗎?”
藍森點頭——只是他那時候不戴眼鏡,也很少把帽子戴起來,帽子的作用只是在他去洗手間時,別讓他因為長發(fā)把人嚇一跳而已。甚至他大學的時候很少扎頭發(fā),都是梳順了之后就那么披著,畢業(yè)以后因為常常在廚房里,覺得長發(fā)不方便,這才開始用辮繩和簪子。
“畢業(yè)了感覺完全不一樣啊?!边B恰拖長音感嘆著,“我畢業(yè)了會不會也變成完全不一樣的人呢?”
藍森搖了搖頭——你不會。
他也說不清是為什么,但他就是發(fā)自內(nèi)心這么想的,連恰就是連恰,他想象不到她會變成別的什么樣子。
“但是人都會變的?!边B恰自言自語了一句,“我和我小時候完全不一樣,小時候我性格特別張揚,覺得自己是個天才,招搖到有點討人厭的地步呢?!?br/>
這倒是藍森沒想到的,他很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他的驚訝神情被連恰捕捉到了,女孩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好玩的秘密一樣,吃吃笑起來:“沒想到吧?我也覺得很有意思,要是小時候的我看見現(xiàn)在的我,肯定會跳起來罵我怎么變安靜了?!?br/>
——那是小時候的我會沖我嚷嚷的話吧。藍森無可奈何地想。
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和連恰在這一點上很有些相似的地方,他一時間想說點什么,例如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的,但他卻不能那么自由地想到就說出口,即使是和他自身相關的事情,他也總要在心里思量一會兒,確認沒問題,才敢小心翼翼地開口。
說出口的話會傷人——對其他人來說是句比喻,對他來說卻是現(xiàn)實。
“我小時候很狂?!彼詈筮@么說。
他自身與時間,三樣不被他的話影響的事物里占了兩個,這句話很安全。
——哦,是四樣,現(xiàn)在還多了一個連恰。
“很狂?”這回輪到連恰睜大眼睛了,“哎——完全想象不出來啊。”
藍森默默地點頭表示贊同,他想如果小時候的他看見現(xiàn)在的自己,恐怕會擺著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教訓他暴殄天物。
與其說是狂,不如說是中二——可藍森不想把話說得那么誠實,因為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實在太丟臉了。
不但丟臉,而且無知。他不是很想讓連恰知道曾經(jīng)的自己是什么樣子。
“但是感覺稍微有點可愛呢?!边B恰笑瞇瞇地評價。
強烈的心虛促使藍森試圖轉(zhuǎn)移話題,他四處看了一圈,伸手指了指一棟乳白色的建筑。
“那個?。俊边B恰果然被轉(zhuǎn)移了注意力,“那是經(jīng)管大樓,經(jīng)院和管院的專業(yè)課都在這里,一層都是自習室,挺舒服的,就是不能通宵,每天十點就關樓了?!?br/>
“……”其實他是想說,那是他曾經(jīng)上專業(yè)課的地方。
七點半多一點兒的時候,兩個人順利到達明海報告廳。出示參觀票后,連恰把藍森從后門推進去,囑咐他進去之后找許蕓蕓一起坐。
這沒費藍森什么力氣,因為他剛剛進門,就看見許蕓蕓在沖他揮手,顯然是已經(jīng)注意著門口好一陣子了。
藍森有點奇怪許蕓蕓怎么認出自己的,但他還是從善如流地走過去,在許蕓蕓為他占的位子上坐下,點了點頭表示謝意。
“不用謝我,恰恰拜托我照顧你一下,怕你迷路。”許蕓蕓擺擺手,“她微信告訴我你穿什么了……我說,你這打扮也太土了吧?”
藍森很贊同地又點了點頭,他要的就是土。
“噗哈哈哈哈……”結(jié)果,許蕓蕓樂了,趴在前排椅背上笑了好一會兒,“哎,別說,你們有時候真挺像的?!?br/>
報告廳里放著歡快的音樂,大屏幕上打著看了讓人有點發(fā)暈的辯題,臺上兩邊各放著一張長桌,上面擺著辯位牌,主持人的主持臺在正中間,立著個話筒還放著束花。
藍森覺得很新鮮——他的人生和辯論賽這種事情從來無緣——因此他很感興趣地環(huán)視四周,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偷偷伸著脖子去看講臺上的各種布置。
周圍來觀賽的大多是其他院隊的新生,也有不少資格老一年的成員,他們嘰里呱啦地討論著辯題可能的觀點,可能的膠著以及雙方論點的優(yōu)劣,藍森凝神屏氣地聽了一會兒,然后不得不承認他聽得云里霧里。
有幾個人閑得發(fā)慌,相互打賭哪邊會贏。
藍森從兜里掏出便簽紙,寫了一張字條給許蕓蕓:[連恰是哪一隊?]
“教育學院。”許蕓蕓簡短地回答,“恰恰是二辯位,等會兒出來就坐那兒——喏,看見了嗎,右邊那排椅子,從里面往外數(shù)第二個。”
藍森順著許蕓蕓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的視線落在前幾排座位上,忽然發(fā)現(xiàn)坐在第一排的喬宇飛。
第一排座位顯然是特殊的,那里坐了幾個教授模樣的人,幾個評委,還有兩三個喬宇飛這樣的高年級生。
他的視力很好,因此眼尖地發(fā)現(xiàn)了蛋糕盒子和一大束鮮花。
“前面那一排是評委和教授嘉賓,還有兩個隊的領隊?!痹S蕓蕓牢記著連恰照顧藍森的囑咐,很仔細地替他解釋,“啊,對了,你看見最左邊那個男生了嗎?那個人叫喬宇飛,我特別討厭他,因為他特別混不吝,你要記住啊?!?br/>
不管在哪,都先把喬宇飛黑個底朝天——這是許蕓蕓的想法,簡單粗暴。
藍森愣了一下,急忙寫了一張紙條:[為什么?]
許蕓蕓撇了撇嘴,斟酌了一會兒,湊得離藍森近一點,小聲開口:“反正你也說不出去,告訴你吧,那個人喜歡恰恰,一直死纏爛打的,怎么拒絕都不聽,而且還一副已經(jīng)是恰恰男朋友的樣子,惡心巴拉的?!?br/>
“……”
許蕓蕓把藍森的神情解讀為對喬宇飛的不解:“是吧,我也不知道怎么能有人這么不要臉,恰恰不喜歡他,他還一直纏著,所以我才特別討厭他。恰恰讓我照顧你,那你也要記住了啊,這個人,能踩就踩,能揍就揍!”
“…………”
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問題得到了解答。
連恰不喜歡喬宇飛。
藍森一時間急得差點開口說話,克制住之后,低下頭去摸便簽紙,還沒寫兩個字,就被許蕓蕓打斷了:“別寫了,有話待會兒說,快點看,開始了,恰恰上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