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終生相誤
六年時(shí)間很快就過去了，余子書長成了清秀俊郎的少年，家里越來越器重他，也有越來越多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
下人們都說余家公子精神不太正常，經(jīng)常聽到他對著牡丹花自言自語，一邊寫東西又一邊給自己解釋，還喜歡對著空氣畫畫，畫上總有一個(gè)見都沒見過的絕世女子。
他父親得知此事，認(rèn)為是院中有妖物蠱惑了他，便命人去請了道士，打算將那株牡丹花連根拔起。禾錦那時(shí)正巧不在，余子書得知此事連忙將牡丹花挖起來，連夜埋在后山上。
道士在院子里擺下不小陣仗，算了半天硬說屋中有污穢之物，家丁一通亂翻，將畫像盡數(shù)翻找出來。
那畫上的女子一看就不是凡物，父親一怒之下將其全部燒毀，余子書拼死阻擋，活生生挨了兩棍子，右腿落了殘疾。
從那以后余小公子便失寵了，他變得沉默寡言，時(shí)常在后山一呆就是一整天，守著那株牡丹花誰說話他都不理。他父親恨鐵不成鋼，與他斷絕關(guān)系趕出家門，他抱著那株牡丹花毅然決然地離開。
整整三十年的守候，一直到牡丹枯死的那天，他也沒有再見到他想見的人。他郁郁寡歡，臥病在床，氣息奄奄之際終于見到了禾錦。
她還是那么好看，歲月在她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跡，不像自己。她主動(dòng)走到他身邊，余子書卻退卻了。
他收回自己干枯蒼老的手，眼都不愿眨地看著她，“我還以為你死了……”
“死？”禾錦吃吃笑了起來，“我命與天長，怎么死得了?！?br/>
“那就好，那就好……”他眷念地看著她，緩緩閉上眼睛，遺憾地嘆了一口氣，“那就好……”
禾錦心頭莫名起了漣漪。人雖生老病死，靈魂卻不會(huì)死，有什么好傷感的？
余子書的靈魂離體，凝在空中，她像以往一樣湊上前去打招呼，誰知余子書竟臉色大變，后退了幾步。
“怎么了?！?br/>
余子書搖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你居然……”
禾錦奇怪地看了看自己，“我什么？”
余子書蹙著眉，唉聲嘆氣地?fù)u著頭，“你不該來的，不該來的。”
禾錦還想追問，他轉(zhuǎn)身踏著云回他的天上去了。
余子書的反常讓禾錦坐立不安，她去了冥界，問余子書第三世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冥王把生死譜翻開看完，有點(diǎn)看熱鬧似得樂了，“王女啊王女，你可把文星天尊害慘了！”
禾錦大驚，“我什么也沒做??！”
“文星天尊歷經(jīng)一百世仕途，救無數(shù)國家百姓于水火之中，才幻化出佛根。又經(jīng)一百世苦修坐化，誦經(jīng)念佛，才得以成佛成神。他的根基便在于歷練，體民之所樂，知民之所苦，而這次十世歷練，卻被你毀了最后一世，功虧一簣。”
禾錦心里“咯噔”一聲，連忙回想自己做了什么，卻渾然不知。
“斷腸花又稱情花，你用精血刻在他身上，便是在他身體里種了情根。他投胎之前雖不受影響，可投胎之后便是凡胎肉體，又與你朝夕相處，難免產(chǎn)生情愫?！?br/>
“你自己看吧?！壁ね趸没龊体\走后發(fā)生的事情，一切都仿佛歷歷在目。
他冒著大雨將牡丹花移到山上，為了她的畫像拼死抗?fàn)?，守著牡丹花哪也不去，又帶著它去了無數(shù)的國家，過著三十年清苦生活，最終客死他鄉(xiāng)。
“他這一世本是要當(dāng)官的，大好前途，國泰民安，卻被你攪得無疾而終。文星天尊十世仕途，就這樣被你毀去了一世，只怕是神位都要受到動(dòng)搖?！?br/>
禾錦心里頭五味雜陳，沒想到無意間犯下的錯(cuò)，竟有這么大的影響，“那我該怎么做？”
“既來之則安之，這是天尊命里一劫，誰也幫不了他?！?br/>
禾錦來到人間，將他的尸骨掩埋。他隨身帶著的東西除了干枯的牡丹花，還有一卷畫像。她緩緩將它展開，畫中梨花撲簌而下，女子淺笑嫣然，指尖夾著一朵牡丹，半倚梨花樹，脈脈含情望著畫外人。
旁邊還有題詩兩句：畫里人不知畫外人癡，畫外人心事畫里人拾。
牡丹花隨他入葬，那副畫她帶走了。
禾錦感嘆世事無常，還在想怎么彌補(bǔ)自己的過錯(cuò)時(shí)，她又遇到了余子書。
這時(shí)的余子書是文星天尊，周圍都圍繞著星光，三千長發(fā)及地，顧盼生輝，可望而不可即。他每走一步，腳下都會(huì)生出經(jīng)文，赤足而行，卻不染纖塵。
禾錦從沒見過這么好看的人，愣愣地看著他跟傻了似的。
余子書從她身側(cè)走過去，又退回一步，好像是認(rèn)出了她，淺淺笑道：“你怎么也來了？”
六界宴會(huì)，禾錦是代表魔尊來的，其實(shí)心里有些期盼神界派他來，沒想到還真實(shí)現(xiàn)了。她扯著他的衣袖，歡歡喜喜地說：“來，你坐我旁邊，我有好些話想跟你說?！?br/>
余子書依她，在她旁邊坐下。
禾錦給他添了瓊香玉露，“我還以為你歷練失敗，連神都做不了了?！?br/>
他朗聲笑道：“你怎么會(huì)這么想？”
“哎呀，還不是那冥王老兒說得太夸張了，讓我愧疚了好久?！?br/>
余子書的笑容如沐春風(fēng)，他喝了一口瓊香玉露，緩緩道：“神主是挺生氣的，又罰了我十世歷練，你可別再搗亂了?！?br/>
“這次我肯定不搗亂了?！焙体\舉起杯子，“我先干為敬。”
那一場宴會(huì)整整持續(xù)了三天三夜，禾錦醉得東倒西歪，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唯一能看清的只有余子書嘴角的笑意，怎么看怎么好看，如梨花一般清淡又素雅。
“你笑起來怎么這么好看？”
余子書一愣，朗聲笑了，他摘了一朵梨花入酒，酒杯搖晃間惹人沉溺。
那笑聲好像印在了腦子里，禾錦回去之后，就害了一種叫相思的病。
十世歷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禾錦遠(yuǎn)遠(yuǎn)地守著他，看著他長大、出仕、意氣風(fēng)發(fā)、生老病死，心中感慨萬千。凡人不過數(shù)十載性命，卻沒想到能活得這么精彩。
禾錦一直守著他到了第九世都相安無事，卻突然來了一個(gè)不速之客，和她一樣盯上了余子書。
“你是誰？”
那是禾錦第一次見到靳褚。
他紅衣銀發(fā)，倚在梨花樹上，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她。那容顏太過于妖艷，美得噬人心魂，能讓人忘記自己是誰。
禾錦愣了很久都沒反應(yīng)過來。
他躍下樹，紅衣銀發(fā)在空中飛舞，就于那萬千梨花簌簌之下緩緩而來，如一只山間火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