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窗外的春景,昭懷長嘆一聲:“有時真想歸隱,做個農(nóng)夫。八戒中文網(wǎng).”
“種田好,種田好!吃的飽,穿得好,有的樂,沒煩擾。養(yǎng)養(yǎng)雞,喂喂草,娶個媳婦,生個寶,抱著酒缸,一生到老?!悲偁敔敽鹊冒胱戆胄?手中的竹箸敲打酒碗邊沿,發(fā)出高高低低的音樂,竟然哼哼唧唧吟唱起來。
一行人出了酒樓在城外田間漫步,溪水清流,田野無際,黃白色的菜蝶翻飛,菡萏欣喜的去撲蝴蝶,捏給昭懷來看時,那兩片色彩斑斕的翅膀在撲閃。
昭懷心中忽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沖動。
他兩個月來夙興夜寐,換來鳳州風(fēng)調(diào)雨順,民心安定,再踏上這塊土地,卻身份迥異。
再回到醉仙樓時,瘋皇叔已經(jīng)醉醺醺昏昏大睡,口涎沿著唇角不時滴下,懷里抱著一只酒壇,鼾聲大作。
眾人竊笑,也只得在此守著瘋皇叔醒來。
“今年清明奶公總算盼來皇上恩準(zhǔn),回鄉(xiāng)祭祖,只因我來鳳州赴任,他不放心就一心隨了昭懷伺候。誰想清明真是回鄉(xiāng)了?!闭褢褢K然,仰頭飲盡一杯酒,蘇全忠勸阻他:“殿下不要傷心了,九一公公的靈柩已經(jīng)送回家鄉(xiāng)厚葬,他本宗的三個侄兒也妥為安置了。殿下保重身子意圖將來,才不負九一公公的一片忠心?!?br/>
“他的手能讓你生,讓你死,讓你上天,讓你入地!”昭懷搖頭舉起酒盞,捧過眉頭,灑在地上道。
猛然間,瘋皇叔醒了,長伸個懶腰打個哈欠,吧唧吧唧嘴,睡眼惺忪的罵:“吵什么吵!你那烏鴉打架還煩人,擾了我的美夢。”
昭懷一愣,隨即笑了湊去逗他:“瘋爺爺,夢到吃羊腿了吧?口涎都流下三尺了。”
瘋神醫(yī)忙揩揩唇角罵:“鬼個羊腿,夢見云端王母娘娘蟠桃宴,一群神仙在吃仙桃飲酒。一個圍了紅肚兜的傻小子,怕是哪個仙童被王母娘娘一揮袍袖打下云端來。嘿!跌得那個狠呀,從云端摔下來啃了一口黃泥竟然摔蒙了,呆坐了會兒恍過神就開始哇哇大哭,哭了一陣沒人理他,這抬頭一看,天上一群大仙該吃的吃,該喝的喝,那個美呀,還有人指點著他看笑話。嘿,我剛看到這傻小子揉揉淚明白過來爬起來,估計就要變天犬飛上去咬人了,就你們幾個不長眼的吵吵鬧鬧,我就醒了!”
聽得蘇全忠和菡萏嘎嘎大笑。
回到駙馬府,昭懷關(guān)了自己在書房奮筆疾書,怒陳軍中種種弊端,獻計獻策如何退敵,并請纓出征。他熱血澎湃,仿佛雛鷹在山巒欲振翅起飛前的興奮。
菡萏識不得幾個字,磕磕巴巴的讀著:“兒臣昭懷,叩請父皇金安……臣聞北方……”
“殿下哥哥是給皇上寫信?”菡萏天真的問,如意不屑的接道:“那是奏表?!?br/>
這幾日昭懷不再出府,也不去尋春曉下棋。他只靜靜的守在書房,稍有人來都要驚得起身問:“是宮里來人了嗎?”
菡萏知道他在等候消息,那熬了更漏寫了一夜的厚厚的萬言書般的奏折,怕是不用幾日就該有個回音。
“殿下哥哥,帶了菡萏去塞外出征可好?菡萏可以為殿下哥哥牽馬洗衣做飯。”
逗得昭懷用食指刮她的鼻頭。
聽菡萏講述那夜昭懷徹夜上表皇上的事,春曉心中多少有些不安,想對父親言講此事,又覺不妥,只得深深埋在心頭。
“姐姐,你說,若皇上見到殿下這份憂國憂民的誠心,會不會就此給咱們殿下官復(fù)爵位,讓殿下帶兵出征做大將軍呢?”菡萏天真的問,春曉只是一笑而過,心想這丫頭滿心只有昭懷了。她望了跳動的燭焰發(fā)愣,不停搖頭道:“殿下,操之過急了,性使之然?!?br/>
“姐姐你說得是什么?什么‘興使然’?”
果然應(yīng)了春曉的盤算,宮里來人了。
只那日偏巧她就在錦王身邊下棋,一盤棋從清晨殺至晌午,不分勝負,昭懷歷經(jīng)挫折,棋風(fēng)卻依舊咄咄逼人不留絲毫退路。幾次她扔下指尖的棋子遲疑的望昭懷,他并不抬頭卻似看到她擔(dān)憂的目光,朗聲道:“如何?是看本御棋路不變,依舊不留退路,勇往直前?表妹的忠告昭懷銘記,只是若是這秉性移了,人也就不再是昭懷了?!闭f罷一字按在棋枰上,淡笑時輕輕提出她四子,眼見這一角便歸了他。她無奈輕笑搖頭時,前面就跑來人傳話說:“殿下,宮里來人了?!?br/>
春曉知趣的退下,見昭懷神采飛揚的更衣去接圣旨。
一身褐色圓領(lǐng)直裰的小黃門小心謹慎手捧了一個匣子匆匆趕至,昭懷起身迎上,面露欣喜,目光中都透出期盼焦灼的神采。
他撩衣跪地,小黃門傳旨道:“殿下,皇上的圣意便都在這方木櫝中。殿下自己去看就是?!?br/>
他迫不及待領(lǐng)旨謝恩,接過那楠木描金的匣子,托在手中頗輕,不似有印信重物。
手滯了滯,眼眸一轉(zhuǎn),似在尋思,卻仍迫不及待的打開見一層黃綾,心想難不成是父皇有密旨?
他小心謹慎揭開黃綾,恰一陣疾風(fēng)拂面而過,反急于他一把奪走了木櫝中的黑白分明的紙屑抖撒在風(fēng)中,撲簌簌的,雪花般的碎紙片灑滿一地。
他的眼眸沉得如一汪死水,驚駭?shù)瞄L開嘴卻沒有聲音,小心翼翼的拈起一片粉碎的紙屑,
那紙片上分明有漆黑的墨跡,泛著淡淡的墨香。他的心在顫抖,如被刀子狠狠的一刀刀剜割,凌遲酷刑般難熬,當(dāng)了無數(shù)眼睛驚訝好奇的望著他精赤的毫無顏面的受刑。那只字片語他都那么熟識,昭懷的心怦怦亂跳,他都能一聲聲數(shù)出,他的手指顫抖,哆哆嗦嗦拾起碎片放在掌心,那菱形的碎片上恰是端端正正的“兒臣”二字,他嘔心瀝血吐露在奏折上的字。
嘴角掛了一絲苦笑,不由嘿嘿的笑了兩聲,隨即又是一陣大笑,小黃門都被他笑得心驚,低聲問如意:“三殿下這是,這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殿下,殿下!”如意急得呼喚勸阻,昭懷涕泗縱橫,手中提了那木櫝中的黃綾抖開,絲毫不顧及那散落風(fēng)中雪片般的碎片,大步向書房而去。
如意畢竟是在宮里識得進退的,好言好語哄了傳旨的小公公離去。
春曉俯身拾起紙片,仔細辨認那字片上只言片語,從那筆鋒犀利,字體雋秀的筆墨間去體味這幕后的典故和隱意。
“肖毛公!”昭懷在簾幕內(nèi)一聲喚,牙縫中擠出幾個字:“放風(fēng)聲出去,就說謝閣老等人聯(lián)名保舉昭懷恢復(fù)爵位帶兵出征,如今兵部也有人聯(lián)名力保。”
蘇全忠本是在床榻前陪著,聽了這虛虛實實的話撓頭問:“殿下,殿下此舉是何意?”
“這肉扔去地上,無狗去咬就會臭掉;臭肉若去了一只狗咬,定會招來一群搶食?!毙っ敢凰悖刮豢跊鰵鈫枺骸暗钕?,想引來的是哪條狗,毛公心中有數(shù)?!?br/>
二人相視一笑,肖毛公心領(lǐng)神會:“看來肖某杞人憂天了,殿下運籌帷幄,肖某自嘆不如。”
春曉聞聽昭懷苦熬一夜的心血被皇上撕成碎片賜還時,驚愕的啞然無言。這撕碎的哪里是一份奏折和定國良策,而是昭懷那顆赤誠不改的心,對父皇的依戀之情,但這一切都如雪片零落成泥時,她還能說什么?
她去看昭懷,昭懷正在院里打理幾株牡丹花,花鋤不留心割破手指,殷紅的一滴血落在嫩綠的翠葉上,格外扎眼。
“殿下!”春曉心疼的驚叫一聲,忙掏出綢帕為他裹手。昭懷卻笑得無邪如青澀的少年,帶了幾分靦腆說:“母妃就說我看似聰明,其實笨拙都被一雙眼兒遮蓋了。這京城里的牡丹花,我就不信他不能種活在尋常百姓家!”
春曉好奇他那神色,似乎一切不曾發(fā)生,平靜如昔,沒有哀痛,笑得開心。只是偶爾捧起那打蔫的葉子問春曉:“知道府里誰善種帝京牡丹嗎?”
春曉不敢看他的眸光,只覺得凄楚。他是無奈?是看破紅塵?但這不似昭懷的性情;若是他隱忍如此深沉,怕也真是令她刮目相待的可怕呢。
“鳳州很少見牡丹成活?!贝簳哉f,“莫說府里,怕是鳳州都難尋花匠養(yǎng)牡丹。只是我娘昔日擅長養(yǎng)牡丹,小時候見她在庭院養(yǎng)過許多綠牡丹,更有魏紫姚黃上品。只是,長公主不喜歡牡丹,生生的讓給拔掉了。如今,母親在庵堂還養(yǎng)了牡丹,改日去弄些沃土回來,怕就可以養(yǎng)活這幾株了。殿下喜歡牡丹嗎?”
昭懷笑了搖頭:“我不喜歡,娘喜歡,見不到她,養(yǎng)幾株花,就似有她在身邊?!?br/>
錯愕片刻,春曉就呆望他。
“你,還想念庵堂的母親嗎?若是想去,我陪你去看看,也去旁邊寺院燒香?!彼f。
如意在一旁嘟噥著:“殿下如何的想通了,真要當(dāng)個花農(nóng)種花了?”
“千古艱難唯一死,我求死不得,不知可還有比這更艱難的境遇?!闭褢燕?,笑望春曉很是無奈。
“殿下混說了,皇上御駕行至半途,遇到陸縣燒雞,烤得噴香,知道殿下必是喜歡,還差人快馬送來。累得那馬都癱臥在馬廄至今沒起來。殿下還哪里來的怨氣?”如意提醒道。
額頭著了一記扇骨,如意揉了頭,嘟噥著:“雖說是那燒雞最終還是奴才替小王爺分憂解難打發(fā)了?!?br/>
因為饑饉之年,江南的老宅田地幾近荒蕪,爹爹派人接回了寄養(yǎng)在城外表親家中的晚秋堂妹來鳳州。
“晚秋,來,見過你三表兄。”明駙馬一聲吩咐。
走出一淡雅清秀的女孩子,黛眉一抹如春山含秀,眼波如秋水,瀲滟眸光中有些淡淡的傷感,乍看去同春曉還真似一對兒姊妹花。如雪的絲羅裙高束,嫩黃色的小襦,如一朵雪白花瓣嫩黃蕊的梔子花。輕斂裙衫娉婷徐行兩步近前見禮,含了幾分少女的羞怯。
長公主隨口夸贊說,“晚秋心靈手巧,花繡得好,乖巧懂事的?!?br/>
春曉很少聽長公主夸贊誰,不由多看了兩眼晚秋表妹,晚秋羞答答垂下頭。
“去,把晚秋帶來的她自己種的胡瓜切來分給大家嘗嘗,真是爽口。”長公主吩咐,一句話反驚得昭懷去看了晚秋一眼,胡瓜,他今日似乎同胡瓜有緣。
昭懷那以往自負率性,鷹揚恣意的目光透出幾分隨波逐流的閑散。
明駙馬見昭懷身體恢復(fù)如初,只是人清瘦了許多,總是要昭懷在府里有些事情做,就轉(zhuǎn)身吩咐春曉:“曉兒,藏書樓你最是熟悉,去將為父那間書房收拾出來,三殿下日后就去藏書閣研習(xí)經(jīng)文?!?br/>
昭懷眸光一轉(zhuǎn),自然明白姑爹的苦衷,總是不能讓他游手好閑,便搶前開口道:“昭懷一定潛心讀書,不負姑爹的苦心,日后少不得向姑爹和表妹多多請教。只是昭懷讀書日后也無心仕途,修身養(yǎng)性罷了。成家立業(yè),糊口度日才是遲早的事,昭懷盤算置上二畝三分地,白天稼穡,晚上讀書才好?!?br/>
長公主一聽哈哈的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后合,總算在明駙馬責(zé)備的目光中斂住笑,又撲哧笑出來:“虧你想得出,莫說昭氏帝王天家,就在前朝也是世代官宦,何曾出過農(nóng)夫?”
昭懷卻坦然應(yīng)道:“姑母此言不假,但皇帝家也有幾門窮親戚,昭懷被廢為庶民,已是事實,路總是要走,飯總是要吃,不能今生今世寄居姑母家叨擾,即便姑母姑爹大度憐愛不計較,難免日后府里其他人心存抱怨,多有不便。父皇不過是怕昭懷立時棄于市井無法謀生,才暫且托付給了大姑母和姑爹,權(quán)宜之計?!?br/>
明駙馬不發(fā)一言,打量著昭懷如看他演戲般悠悠的笑著,昭懷這才垂頭道:“即便日后父皇有他的盤算,昭懷親手去耕作一番,也是有番體悟?!?br/>
“胡鬧什么,駙馬府佃農(nóng)很多,不缺你?!遍L公主一句話便將昭懷噎堵住。
春曉蹙了眉頭望著昭懷,二人對視,各有心事。
“娘,娘給女兒做主,小瀾子他怎么辦呀?”一陣哭鬧聲,二小姐若英披頭散發(fā)的跑來。
“若英,驚瀾這病來勢洶洶的,誰曾想到呢,太醫(yī)都束手無策的,婚事暫緩也是權(quán)宜之計。”長公主好言相勸,若英哭得不依不饒。
春曉驚得望向長公主,再看父親。
明駙馬咳嗽幾聲低聲說:“女兒,太醫(yī)無能,不見得鳳州的郎中也無能,再者,老神醫(yī)皇叔還在府里,恰好給瀾兒診治?!?br/>
“那種病,宮里那么多太醫(yī)都說他是個銀樣镴槍頭不中用的了,那個瘋子就能治好他呀?”
長公主已被愛女糾纏得無可奈何。任若英滾在她懷里哭鬧著不依不饒說:“早知道好的不會給我留下,若知小瀾子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就留給春曉受用去罷了,女兒可不要個擺設(shè)?!?br/>
“成何體統(tǒng)!”明駙馬終于忍無可忍,“給你妹妹們看去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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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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