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隨云心中一瞬間十分復雜,大概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曉。
因為是個瞎子,所以他對外界的了解,對旁人性情、心情的揣摩,全靠著耳朵,全憑借聲音。哪怕稍稍有些風吹草動,聲線起伏,在他耳中都會放大百倍,更別說這些白云城的侍從,根本沒有掩飾情緒。
那種疑惑,不可置信,懷疑,卻又不敢確定的聲線,原隨云聽過太多太多次了。每一次,那些原本相信著他的人,遭遇背叛,即將死在他手上的時候,那聲音甚至比現(xiàn)在還要尖利十倍以上。原隨云很喜歡聽這樣的聲音,這會讓他心情變得很好。
當他眼前已經是一片黑暗的時候,當然希望更多的人能夠跟他一樣,沉淪深淵。原隨云與花滿樓就好像是鏡之雙面,一面是光明,一面是黑暗?;M樓身在黑暗,心向光明,而原隨云選擇了暗面,義無反顧,至死不悔。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即使原隨云性子縝密,沒有完全的把握,不會輕易下手,他也隨時可能會曝光。做的事情越多,破綻就越多。因此,聽到白云城侍從的這句話,他在一瞬間便調整好了心態(tài),做好了心理準備。
原隨云從來都不相信什么人性本善,他除了自己誰也不信,牛肉湯與他非親非故,充其量只是認識同一個人宮九,自然更是得不到他的信任,因此,雖然原隨云覺得無名島上出來的人,總不至于三兩天都扛不住,但也是有著準備的。
至少,就連宮九手上都沒有原隨云實在的把柄,更別說牛肉湯了??陬^上的東西,說是一個唾沫一個釘,實際上沒有真憑實據(jù),光憑著一張嘴胡說八道,可信度是極為有限的。原隨云十分自信,自己可以掰扯出來。
盡管心中轉了無數(shù)念頭,時間也不過才過去幾個呼吸。
以原隨云的城府,這區(qū)區(qū)小事兒,自然不至變色。
“不知發(fā)生了何事?”原隨云放下手中的東西,側身過來,隨口問道。
他氣質溫潤,容顏俊美,雖然帶著一絲偏向于女子的陰柔,卻并不顯得女氣,舉手投足之間,盡顯無爭山莊三百年來的豐厚底蘊。便是這一句問話,都讓人心生如沐春風之感,若非武林圣地,哪里養(yǎng)的出這樣的濁世佳公子?
兩位侍衛(wèi)本來就對牛肉湯的信口開河半信半疑,如今見了原隨云本人,心中只剩下佩服。只覺得他們是腦子被門夾了,才會信那女人的胡說八道。但畢竟是葉孤城開的口,讓他們來請人,不敢腹誹自家城主,也只能恭敬道:“城主行事,我等不敢揣摩。”
原隨云微微點頭,以他的性子,自然不會為難這些下屬,溫和道:“我眼睛不便,煩請指路?!?br/>
“不敢,原公子請?!?br/>
幾位侍從護衛(wèi)著原隨云前往城主府,知情人曉得他們是“押送人犯”,不知情的還以為是護送什么重要人物呢。
這么走了一陣,便到了江離所在小院的那個側門旁邊了。
原隨云不是來做客的,而且他們現(xiàn)在只是聽從牛肉湯片面之詞,若是大張旗鼓的人,反倒是不美,再加上原隨云也瞧不見,他們便打算從側門將人引過去。而從這道門過去,自然是繞不過院子里的江離的。
荊無命跟原隨云不熟,甚至可以說毫無關系,所以他根本不會發(fā)言。
江離平時,看到原隨云,大概就當沒看到了,但今日,她才聽了一耳朵八卦,閱覽了秋水清的計劃。此時看到當事人在此,而且很可能即將要倒霉,難免會產生幾分同(喜)情(聞)之(樂)心(見),因此,她破天荒跟原隨云打了個招呼。
“原公子。”
原隨云轉過身來,“看”向了江離的方向,微笑道:“江姑娘?!?br/>
相比第一次初見時候,他此時的聲音,不再含著那種淡淡的纏綿之意,反倒是顯得清朗了。
如果說,以原隨云的玲瓏心思,少有看不透的人,而江離絕對算一個。從江離的聲音之中,他根本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冰雪,仿佛從頭到尾,都是一塊頑固的堅冰。這個時候,原隨云沒空撩妹,自然便“正直”了許多。
很多人看到江離,總是會驚艷于她世所無雙的容貌,相比之下,堆冰嵌玉的聲音,雖然也極美,卻遠不如容貌來的惹眼。但原隨云的世界只有一片黑暗,他看不到江離的容貌,便只能以聲音來判斷。饒是如此,原隨云不知道江離是不是他見過的容貌最美的人,至少是聲音最美的。
對于原隨云來說,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江離的醫(yī)術,江離的武功,以及江離的態(tài)度。
這個時候,他必須盡快拉攏所有能夠拉攏的票。
女子相比男子,總是更感性一些的,原隨云遇到過無數(shù)的女子,但是還沒有一個能夠抵擋得住他的魅力。甚至包括宮九的情人沙曼。
因此,原隨云嘆了一口氣,說:“我以前從來不曾后悔老天讓我少了一雙眼睛?!?br/>
江離安靜的聽著他說話,仿佛一副美麗的畫。
她不說話且眉眼柔和下來的樣子,可以令任何一個看到的人心生愉悅。
當然,若是她高貴冷艷起來,也足以讓任何人感到驚艷并且退避三舍。
荊無命停了下來,他忽然覺得有點心煩,這劍練不下去了。
他決定去挑水。
雖然早上挑過一次,但是凌晨的時候下過一陣小雨,雨水不甚干凈,還是重新打一次才好。
“但是這一刻,我真的后悔了,江姑娘站在面前,我卻看不見。”原隨云幽幽的說。
若是旁的女子,聽到原隨云這樣令人心痛的話,縱使不至于一顆心就此系在他身上,也是要波動幾分的。若是大膽一點的,說不定便直接上去,對他說上一句:“既然你看不到,那我過來,讓你摸一摸吧?!?br/>
但是江離當然不會這么做,她嗓音依然很冷,很冰,說:“若是原公子有了眼睛,說不定會失望?!?br/>
原隨云微笑,他說:“不會的,江姑娘的聲音,我是這二十年以來,聽得最美好的聲音,能夠擁有這樣聲音,我相信江姑娘的容貌,或許比聲音更美,至少不會比聲音差,便是看不到,我也可以想到?!?br/>
江離嘆息了一口氣,說:“原公子雖然雙目已盲,但是這張嘴,實在是十分厲害?!?br/>
這句話看得出來,江離已經有一絲動容了。
荊無命搖搖晃晃的挑著水回來了,面無表情,從原隨云背后直直走了過來,等到距離原隨云不到一步的距離,他才微微側身過去,將水缸之前的水倒出,換上新的,整個過程之中,荊無命動作十分利索,只有水濺到水缸中的嘩嘩聲,沒有說哪怕一句話。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不高興,但是突然覺得看原隨云十分之不順眼,很想一劍對著他溫柔的臉戳下去,同樣的人,但是花滿樓就不會給荊無命這樣的感覺。只可惜原隨云現(xiàn)在跟江離在聊天,荊無命當然不可能打擾,他只能沉默。
不過哪怕一句話不說,這個人也有破壞氣氛的本事兒。
原隨云:“……”
作為一個boss,原隨云非常不習慣有人靠他這么近,當時都有點想動手了,但是眾目睽睽之下,而且現(xiàn)在還有官司纏身,原隨云當然得有所顧忌,只能硬生生壓下去這一股本能,當然,心中憋得慌是肯定的。
荊無命這么一搞,原隨云真的什么話都不想說了,但是最憋屈的是,他還不能發(fā)火。
原隨云溫聲道:“我得到的傳話,是葉城主邀我來這一趟,至于有什么事兒,倒是真的不知道了。聽姑娘一說,才知道原來是件好事兒啊。”說著,他又轉過去跟侍從說:“倒是勞煩你們跑這一趟了?!?br/>
侍從受寵若驚,連說不敢。想到葉孤城的請原隨云的原因,再想到原隨云說的話,他們只覺得心中簡直大寫的尷尬,不知道怎么說話了。之前不出聲,是因為江離與原隨云對話的氣氛太美,他們不敢出聲破壞,只能當壁花,而如今卻是沒臉開口了。
原隨云那么感謝他們,但是他們卻是奉命去抓他的,簡直沒法想下去了。
不過他們不開口,江離卻開口了,她道:“藥方是我開的,因為只把過陸公子的脈,是專門給他開的,原公子若是需要,我也可以替你寫個方子?!崩蠈嵳f,和原隨云這么假的說話,江離是有點膈應的,但是為了名正言順的去看大戲,這點犧牲是值得的。
若是不能跟著原隨云去,她只是大夫,又不是名捕,想來葉孤城也不會請她去看戲。
原隨云來的匆忙,根本沒有做被把脈的準備,雖然他知道的功夫,有數(shù)門都可以改變脈象,達到想要的效果,但是他不知道江離具體醫(yī)術如何,貿然讓她把脈,可能是會出事兒的,當然不敢答應。但是原隨云也不拒絕,只道:“那就勞煩江姑娘了?!?br/>
白云城侍從終于忍不住了,再讓他們這么說下去,也不知道最后該去葉孤城那里,還是藥房了,這差距還是很大的,他們很奇怪,江離為什么表現(xiàn)的渾然無事,難道是因為牛肉湯的消息還沒有傳到她哪里去嗎?
只能硬著頭皮說:“原公子,耽擱許久了,恐怕城主等急了,還請隨我們來?!?br/>
原隨云一愣,隨即道:“是我的不是,一時之間,竟然忘記葉城主還等著了,真是罪過?!?br/>
江離道:“既然如此,我是個大夫,便與原公子同去吧?!?br/>
作者有話要說:原隨云:撩人不成反被撩
荊無命:讓讓,不要擋我挑水
江離:無命,走,去圍觀智障
原隨云:智障.jpg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