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長地久這四個字，在每個人心中大約都會有不同的詮釋。[起舞電子書]
4月末的周末，欒亦然帶著顧眉生去回去見了欒傾山和寧茴。
褪去對外人的層層防備和戒心，這一刻的顧眉生，猶如每一個適齡的年輕女子一般，在見到所愛男人的父母時，心中會有些微的忐忑和緊張。
好在，欒亦然的始終陪在她身旁，安撫著她內(nèi)心的所有不安。
晚飯前，欒傾山在廚房準(zhǔn)備晚餐，寧茴拉著顧眉生，笑著說：“眉生，你媽媽最近好嗎？”
顧眉生雙手捧著茶杯，“挺好的。您要是有空，可以多與我媽媽出來一起喝茶?！?br/>
寧茴輕嘆口氣，“我這不是擔(dān)心不方便嗎？”
顧眉生將一早準(zhǔn)備好的一個錦盒遞到寧茴面前，說：“我聽媽媽說您信佛，這是我?guī)滋烨白约喝ボ镙撬麻_過光的?！?br/>
寧茴有些意外，打開錦盒一看，里面是一個色澤通透，雕琢極其精致的藍(lán)田玉佛身掛墜。
寧茴心中歡喜，倒不是因為這塊質(zhì)地上乘的玉佛，而是為了顧眉生這份難得的用心。她笑著輕拍了拍眉生的手背，“有心了。”
顧眉生回頭笑著看向欒亦然。
男人心思柔軟，輕輕挽起眉生的秀發(fā)，目光中彌漫著極明顯的夸贊。一頓晚餐，桌上氣氛并不大熟絡(luò)。
欒傾山很少開口說話，基本都是寧茴一個人在招呼顧眉生。
眉生淡淡笑著，舉筷拾碗，都是慢條斯理，動作優(yōu)雅地仿似一副賞心悅目的畫卷。
望著這樣的一個顧眉生，寧茴不知道欒傾山心中怎么想，反正她自己對眉生是完全討厭不起來的。
而事實上，欒傾山雖然少言寡語，卻也無法不承認(rèn)，無論他對顧鴻華心中有多少的怨懟和忌憚，這一切其實與面前這個年輕而美好的女孩子是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的。
欒傾山對顧眉生的感覺很復(fù)雜。
一方面，她是顧鴻華的女兒，家世太顯赫，她以后真的能夠與欒亦然無風(fēng)無波地牽手走過這漫漫長遠(yuǎn)的人生之路嗎？
若再來一次欒傾待和張小曼當(dāng)年的變故，整個欒家豈不是要翻了天？
而另一方面，欒傾山也看得出欒亦然心中有多喜歡顧眉生。一個晚上，欒亦然雖然話語不多，卻始終守在女子身邊，悄然無聲地化解她心中忐忑和不安的情緒。
一餐飯，他數(shù)次垂眸，總能看到餐桌下，欒亦然輕握著女孩的手，或?qū)⑺龕鄢詤s不方便夾取的菜色放到眉生的碗中。
他們忠于對彼此的情感，這原是世上最自然發(fā)生的美好事情。欒傾山不是鐵石心腸，望著欒亦然和顧眉生，要說他心中全然沒有一絲觸動，那是假的。
其他不說，過去十幾年，他就親眼見過：沒有張小曼陪伴的日子，欒傾待是如何將自己的人生過成了一場沉默無聲且令家人望而為之心酸的詠嘆調(diào)。
欒傾山低下頭，安靜地吃著飯，心中情緒很復(fù)雜。悵然嘆息之間，他也只是想起了那句老話：兒孫自有兒孫福。
晚上九點左右，顧眉生起身告辭。她微笑望著欒傾山，“叔叔再見?！?br/>
欒傾山抬眸看了她好一會兒，終于揚唇，笑容和藹，“再見?！?br/>
送顧眉生回秋波弄的一路上，欒亦然說：“別擔(dān)心，老欒就是面上冷?！?br/>
一句“老欒”，令顧眉生忍不住輕笑出聲。眉生看著身邊想要安撫她情緒的男人，心里只覺得有許多許多的甜。她說：“我不擔(dān)心?！?br/>
她是顧眉生，在她身上或許依然有許多同齡女子的情緒：碰上心里愛的男人，她會毫無保留地交付自己所有的七情六欲；去見他的父母，她也希望他們會像欒亦然那樣地喜歡她，疼愛她。
如果時光能夠厚待她，為了欒亦然，顧眉生愿意成為柔軟溫順的女子，眉眼間再不染半絲塵世悲歌，只寫滿春暖花開，窮此一生，僅為他一個人而盛開，繁沁如錦。
但就算沒有也沒關(guān)系。一段感情的結(jié)局是悲或喜，只取決于他們彼此。
只要他們在一起一天，就可以離天長地久更近一點點。
夜里，欒亦然送完顧眉生回到華庭一號，剛走出樓梯，就看到欒傾山負(fù)手站在門口，抬頭沉默地望著滿天星辰。
“爸?！眱扇碎_門進(jìn)了屋，欒傾山看著華庭一號的裝修和布置，“這些，都是按照顧眉生的喜好來的吧?！?br/>
欒亦然點頭，給父親倒了一杯熱茶，“是的?！?br/>
欒傾山淡然頷首，他對欒亦然說：“也罷，無論結(jié)果好或者不好，是喜亦或是悲，終于都是你自己的人生。”
欒亦然第一次在父親面前透露自己的心事。他說：“你和媽相濡以沫那么多年，離開她并無關(guān)生死。這世上，無論誰離開了誰，總是能繼續(xù)活下去的?！?br/>
“但心呢？如果沒有一個寧茴數(shù)十年如一日始終相伴您左右，你還會是完整的你嗎？”
欒傾山點頭，他起身離開了華庭一號。
欒亦然的意思他很明白。因為明白，所以他不再忍心抗拒和反對。
顧眉生回到紅酥閣，剛走進(jìn)書房，就看到顧鈺墨無精打采地趴在她的書桌上，不時的唉聲嘆息。
顧眉生有些好笑，明知故問：“怎么啦？”
顧鈺墨沉著臉，抬頭看了眉生一眼，“唐朦不肯見我?！?br/>
顧眉生一點都不同情他，轉(zhuǎn)身往樓下走去。等她洗完澡換過衣服從盥洗室出來，又看到顧鈺墨面貼著墻壁，四肢張開，鬼哭狼嚎地說：“顧眉生，你幫幫老子啊！”
“……”顧眉生拿毛巾擦著頭發(fā)，說：“我昨天聽大伯母給我媽打電話，說你不打算在鴻云上班了？”
“老婆都快沒了，我還上屁的班??！”
顧眉生撇撇嘴，“那你去唐家啊，軟磨硬泡，求唐朦原諒你。”
顧鈺墨轉(zhuǎn)身，滿眼幽怨：“你以為我沒有試過？沒用！根本沒用嘛！”
顧眉生揚眉，“那還有一個辦法，你去把顧子墨解決了?！?br/>
“嘖?！鳖欌暷筮诌值靥稍陬櫭忌拇采希f：“我要有這本事，今天還會來找你嗎？”
顧眉生隨手拿起桌上的吹風(fēng)機(jī)砸在他身上，“你自己捅的婁子，自己解決。800strong>”
“別啊。”顧鈺墨敏捷地躲閃到一邊，“解決了顧子墨，對你自己也是好處多多的嘛。”
顧眉生還是搖頭，“現(xiàn)在秋波弄剛平靜了一段日子，我不想搞得家無寧日。只要顧子墨不與唐家扯上關(guān)系，他和顧禮墨就根本不足為懼?！?br/>
顧鈺墨仔細(xì)一想，也的確是這個道理。他嘆口氣起身，“好吧，我只能繼續(xù)到唐家負(fù)荊請罪去了?！?br/>
顧眉生不曾想到，沒有人會想到，就是在這天晚上，顧鈺墨離開秋波弄前往唐家的路上，汽車開到過江隧道的時候，突然發(fā)生了自燃。
當(dāng)時已經(jīng)是深夜，過江隧道半天不曾路過一輛汽車。顧鈺墨獨自一個人面對著死神的無情攻擊，他在封閉的車內(nèi)掙扎了足足半個小時，終于用頭砸破了車窗玻璃，他剛剛爬出車子不到數(shù)秒，身后便傳來一陣極強(qiáng)烈的沖擊，顧鈺墨整個人被身后突然爆炸的汽車震到了半空中，然后又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他的頭部受到重創(chuàng)，當(dāng)場失去了意識。
這一晚，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又注定要成為一個不眠之夜。
眾人收到消息匆匆趕到醫(yī)院的時候，只看到賀英慧坐在手術(shù)室門口，掩面痛哭。
張小曼走到她身旁坐下，取出包中手帕，為賀英慧擦去臉上的淚水，然后輕聲安慰，“鈺墨一定會沒事的。”
賀英慧隱忍一陣，她甚至還對張小曼說了一聲“謝謝?！钡S即卻又哽咽難掩擔(dān)心，“小曼，鈺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么活？”
張小曼無聲安撫。
不遠(yuǎn)處，顧鴻華正與與親自趕來的院長說著話，仔細(xì)詢問著顧鈺墨的情況。顧眉生站在父親身旁認(rèn)真聽著，面色也是一樣的凝重。
醫(yī)院外，警車鳴笛不斷，車燈閃爍，異常喧囂。
事關(guān)顧鴻華的侄子，醫(yī)院也好，警方也好，都不敢將這件突然發(fā)生的自燃車禍潦草結(jié)案。
半小時后，唐胥和唐朦從外面匆匆跑進(jìn)醫(yī)院。
唐朦快步走到賀英慧面前，不停地急喘著氣，“阿姨?！?br/>
賀英慧抬頭看向她，眼中含著淚，頷首，“小朦，你來了?！?br/>
張小曼起身，將自己的位子讓給唐朦，“你陪陪鈺墨媽媽?！?br/>
唐朦乖巧地點點頭，走過去坐下，用手帕不時替賀英慧擦著眼淚。
誰都沒有看出來，平時那個看似嬌小柔軟的唐朦，在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變故時，卻意外透露出了一種極難得的堅強(qiáng)。
大家在醫(yī)院一直待到顧鈺墨的手術(shù)結(jié)束送回病房，又從醫(yī)生口中知道他并沒有生命危險之后，才終于紛紛松了口氣。
警方那邊還有一些事要與顧鈺墨的父母交代，顧鴻華親自開車陪他們警局。唐胥則對顧眉生和張小曼說：“我送你們回去吧?！?br/>
顧眉生看了眼病房里的唐朦，問：“小朦不愿回去嗎？”
唐胥點頭，“讓她留在這里陪陪顧鈺墨吧。”
病房里，唐朦用白毛巾替顧鈺墨擦去臉上積聚的灰塵。她一邊擦，一邊對他說：“顧鈺墨，只要你醒過來，我以后都再也不沖你發(fā)脾氣了?！?br/>
唐朦坐在病床旁，撐頭望著窗外月色。
細(xì)細(xì)算算，從15歲到21歲，她與顧鈺墨已經(jīng)在一起足足六年了。
顧鈺墨嬉皮笑臉慣了，常常會令周圍的家人和朋友忘了他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男人，除了慣常流露于人前的開心之外，他也會有無助，傷心或者是難過的時候。
他也會生病。
他也會出意外。
他也會忽然閉眼躺在病床上鬧著情緒，不愿意理她。
唐朦深深吸氣，不愿意讓一直隱忍著的眼淚奪眶而出。
六年相愛的光陰，顧鈺墨是唐朦生命中的空氣。潤物于無聲，款款深情藏于他那張沒心沒肺的笑容背后。
顧鈺墨是唐朦見過的男生里面，嘴巴最貧的，常常會惹得她哭笑不得，連想對他生個氣都?xì)獠黄饋怼?br/>
顧鈺墨笑起來的時候，唇角兩邊會有女生才有的梨渦，小小的，像陽光照亮著唐朦的心情。兩人親吻的時候，唐朦也曾偶爾調(diào)皮地用手指戳過他的梨渦。
父母常常說唐朦是個幸運的孩子。從她出生開始，唐家的生意就一直順風(fēng)順?biāo)?。她是全家人疼在手心里的公主?br/>
她握住顧鈺墨安靜平放的手掌，說：“顧鈺墨，我愿把我一生中所有的運氣都給你，只要你能夠平安醒來?！?br/>
窗外，是個月色圓潤的十五之夜。
月是圓滿的。
陰晴圓缺，曲曲折折，總難以圓滿的，是人生。
顧鈺墨的意外，同樣也掀起了張小曼心中深深掩藏著的悲喜。
她回到水上居沒過多久，就聽到門外傳來顧鴻華的聲音，“睡了嗎？”
張小曼起身開門，看著門外面色疲憊的顧鴻華，“有結(jié)果了嗎？”
顧鴻華走進(jìn)屋子，脫去外套，“目前只能判定是車內(nèi)線路斷裂造成的自燃，是不是人為還有待查證?！?br/>
張小曼輕輕點頭，遞給顧鴻華一杯熱參茶，“但愿鈺墨能夠平安無事。回來的路上，我聽眉生說鈺墨之前來找過她。這兩個孩子從小關(guān)系親厚，眉生心里怕也是充滿了愧疚?！?br/>
顧鴻華應(yīng)了一聲，拉著張小曼坐到自己身邊。他輕輕閉上眼睛，“累了，我在你這里坐一坐就走。”
張小曼沉默一陣，說：“主臥的床很大，我叫人給你再準(zhǔn)備一床被子?！?br/>
顧鴻華睜開眼，仔仔細(xì)細(xì)地凝了妻子許久，微笑頷首，“好?！?br/>
他們夫妻20多年，不是沒有同床共枕過，而是很少能這樣心平氣和地同睡一張床過。
顧鴻華大約真的是累了，剛沾床沒過多久便已經(jīng)睡著。張小曼轉(zhuǎn)頭，靜靜地看了他一陣，隨即又轉(zhuǎn)開眸看向了窗外，秋波弄靜謐而婉轉(zhuǎn)的夜。
那是一種格外奇怪的感覺。
每每她想要嘗試對顧鴻華好一點，欒傾待就會突然從她心底最隱諱的地方冒出來，喚醒張小曼心中最深長的記憶。
她想起在香港念書的第二年，欒傾待站在人潮熙攘的尖沙咀，指著不遠(yuǎn)處櫥窗里的一件王薇薇婚紗，大聲對她說：“張小曼，總有一天，無論彼時你在哪里，我一定會帶著一套那樣的婚紗，求你嫁給我?！?br/>
后來，張小曼的確是穿上了王薇薇訂制中最奢華的一件婚紗，只可惜她嫁的，卻并不是那個在22歲那一年令她感動幸福得熱淚盈眶的男人。
第二天早上，夫妻兩人同時走進(jìn)飯廳。顧云禮從報紙間抬頭，看向他們，蒼老眸間有極不明顯的詫異。待兩人坐下后，顧云禮先向顧鴻華問了顧鈺墨的情況。
聽到他說顧鈺墨沒有生命危險，顧云禮才放下心來。他轉(zhuǎn)眸看了眼正替丈夫盛著粥的張小曼，說：“昨晚也辛苦你了。”
張小曼覺得自己大概是耳朵有了幻聽，她端著滾燙的粥碗，有些錯愕地看著顧云禮。
身旁，顧鴻華輕笑了笑，從她手上接過粥，“眉生還沒起床嗎？”
顧云禮說：“眉生一早就帶了早點去醫(yī)院了?！?br/>
醫(yī)院里，唐朦守了顧鈺墨整整一夜。顧眉生來的時候，唐朦剛剛醒來，她揉了揉發(fā)酸的脖子，聽到眉生說：“我給你帶了干凈的衣服和洗漱用品，你先去洗個澡，出來可以吃早餐?！?br/>
唐朦點頭，拿著衣服走進(jìn)了衛(wèi)生間。
半個小時后，她換好衣服走出來，病房里已經(jīng)不見了顧眉生的身影。唐朦看了眼墻上時鐘，知道她已經(jīng)趕去銀行上班了。
茶幾上品種豐富的早餐，唐朦心中感激顧眉生的心細(xì)如塵，走到沙發(fā)旁坐下，慢慢喝起了粥。
她實在不知道顧子墨是什么時候走進(jìn)病房的。
顧子墨其實也沒有進(jìn)來，他只是站在病房門口，望著沐浴在溫暖陽光下，頭發(fā)濕潤，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的唐朦。
“看來，是我低估了你對他的感情?！?br/>
唐朦抬頭看著顧子墨，隨即又低下頭，聲音清冷，“與你有關(guān)嗎？”
顧子墨沉默一會兒，終究還是邁步走進(jìn)了病房。他先是在病床旁看了一會兒顧鈺墨，然后轉(zhuǎn)身看向唐朦，“你知道嗎？我是做汽車工業(yè)出身的。汽車會在什么樣的情況下發(fā)生自燃，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當(dāng)然，我也可以令一輛車子在毫無跡象的情況下，像意外一樣地燃燒起來?！?br/>
唐朦從沙發(fā)上站起身，“居然是你。原來是你！”
顧子墨走近她，“他這次很幸運，車子燒成那樣，居然還能活下來。但是下次呢？他是不是每次都會這么好運呢？”
唐朦氣得伸手推他，“你這個魔鬼！離我們遠(yuǎn)一點！否則我一定會把你卑劣的手段告訴顧叔叔。”
顧子墨抬眸，隱約看到病房外有人影漸漸靠近。他忽然用手扣住了唐朦的雙手，低下頭，重重地吻上了她的雙唇。
唐朦掙扎不開，忽然張開嘴，失去理智一般狠狠地咬破了顧子墨的雙唇，他悶哼一聲，松開手，舌頭輕舔著嘴唇，很快便嘗到了一陣腥甜滋味。
病房門口，賀英慧表情猶如臘月寒冰，望著唐朦和顧子墨，“你們在做什么？”
唐朦心陡然一驚，她看向賀英慧，慌了，言辭忽然就詞不達(dá)意，“阿姨，不是您看到的那樣。我們……”
賀英慧手里拎著東西走近，看了眼桌上花樣極多的早餐，先是輕哼了一聲，隨即便揚手將那些東西悉數(shù)掃在了地上。保溫壺里，白粥滾燙，就這樣濺在了唐朦的手背上。
她忍不住輕喚了一聲疼。顧子墨冷眼看了眼賀英慧，拽著唐朦的手走出病房。
唐朦此刻心里恨透了顧子墨。她伸出手，修長的手指甲就已經(jīng)狠狠地劃破了顧子墨的臉，“你這個魔鬼！你給我滾開！”
顧子墨生拉硬拖，拽著她去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沖著唐朦被燙得通紅的手背。
他不理會唐朦的掙扎，說：“放棄吧。今天之后，賀英慧知道顧鈺墨這次是因為你才九死一生，她那樣疼愛兒子，是絕不可能答應(yīng)讓你們繼續(xù)在一起的?！?br/>
唐朦捂著耳朵，一個字都不想聽他說。趁著顧子墨關(guān)水龍頭的瞬間，她順勢推了他一把，然后朝著病房跑了回去。
唐朦跟在賀英慧身后，不停地解釋：“阿姨，您聽我說。事情根本不是顧子墨說的那樣……”
賀英慧回身看著她，“小朦，你體諒體諒我這個做母親的心情。算我求你，不要再來醫(yī)院了。我不是圣人，我雖然心里不想怨恨你，但只要想到我的兒子，我那么健康樂觀的一個兒子，現(xiàn)在因為你變成這樣，我也實在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了?！?br/>
“小朦，對不起?！?br/>
唐朦再也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么了。她頹然轉(zhuǎn)身走出了醫(yī)院。
醫(yī)院大門口，正好遇上駕著車來接她的唐胥。唐胥望著妹妹蒼白的面色，連忙走過來，柔聲問道，“小朦，發(fā)生了什么事？”
唐朦見到哥哥，急急地跑進(jìn)了他懷里，克制許久的眼淚決了堤。她雙手緊緊抓著唐胥的外套衣領(lǐng)，委屈地嚎啕大哭。
中午剛過，張小曼來醫(yī)院看顧鈺墨，卻見他們母子兩人各坐一旁，兩人臉上都寫滿了不悅，病房里氣氛顯得很緊張。
她走進(jìn)去，笑望著顧鈺墨，“鈺墨，你總算是醒了，頭上的傷怎么樣？”
顧鈺墨說：“我沒事。嬸嬸，你能不能幫我給眉生打個電話？”
賀英慧一聽，又忍不住火燒心，“給眉生打電話做什么？你都這個樣子了，難道還想去找唐朦？”
顧鈺墨氣急敗壞，“媽！這分明就是顧子墨一手策劃的離間計，我要是因為這樣與唐朦分開，那才是真的蠢！”
賀英慧見兒子朝著自己大呼小叫，心里更加來氣，指著顧鈺墨，罵道：“你簡直被豬油蒙了心！”
張小曼連忙把賀英慧拉著坐下，又幫著她輕斥顧鈺墨：“天大的事，也等你傷好了再說吧?！彼f著，朝著顧鈺墨悄悄指了指電話。
顧鈺墨會意，這才面色稍稍平靜了一些。
送賀英慧回去的路上，張小曼勸她：“是，孩子傷成那樣，當(dāng)母親的比誰都心疼。但是阿慧，鈺墨和小朦從念書時就在一起，兩個人的感情那么深厚，又豈是你一個人能夠反對得了的？再說，你就忍心看著兒子因為你的反對而痛苦難過嗎？”
賀英慧輕嘆口氣，“當(dāng)年，顧鴻夏不愿意插手鴻云集團(tuán)的事情，就是不愿意參與商場上的那些蠅營狗茍?，F(xiàn)在顧子墨為了獲得唐氏的支持，居然這樣手段兇殘?！?br/>
“小曼，我只希望鈺墨能夠平平安安的。至于其他的事，我實在無暇顧及了。如果有必要，我還會勸說鴻夏移民去其他國家?！?br/>
張小曼送完賀英慧，思來想去，調(diào)了個車頭，去了鴻云集團(tuán)。
顧鴻華聽到蘇棠說張小曼來了，本來還有些不大相信。從會議室走到辦公室，果然看到妻子穿著一身素雅白衣，氣質(zhì)平和地坐在沙發(fā)上，輕茗著手中的咖啡。
張小曼抬頭看向從外面走進(jìn)來的顧鴻華，說：“剛?cè)メt(yī)院看過鈺墨，忽然有些想念你這里的咖啡了，所以就來坐坐。沒有妨礙你吧？”
顧鴻華雖然驚喜于妻子的忽然出現(xiàn)，但他并沒有因此失去理智。他走到張小曼對面坐下，“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說？”
張小曼沉吟，然后說：“我擔(dān)心萬一我說不出，難免不像是在搬弄是非?！?br/>
顧鴻華多聰明的一個人，他很快便意會，“你想說子墨還是禮墨？”
張小曼放下手中咖啡杯，說：“顧子墨做了什么并不難知道的，你讓陳越去仔細(xì)查一查即可?！?br/>
顧鴻華點頭，隨即便吩咐陳越去著手調(diào)查。
張小曼朝著他淡淡一笑，“謝謝?！?br/>
顧鴻華凝著妻子花開如風(fēng)的素淡面容，“為了什么？”
“沒有令我成為在背后語人是非的女人?！?br/>
顧鴻華揚唇，“張小曼從來不是這樣的女子?！?br/>
張小曼看著他，又問：“這么多年，你心中對我可有怨怒？”
顧鴻華望著她，沉吟了大約有數(shù)分鐘之久，然后頷首：“有的?！?br/>
“可曾因為對我的怨怒而遷惱到眉生的身上？”
顧鴻華搖頭：“從沒有過?！?br/>
“那么，你愛眉生嗎？”
顧鴻華揚眉，“當(dāng)然，眉生是我的女兒。”
張小曼微笑，接著問他：“在你心里，張小曼更重一些，還是眉生更重要一些？”
顧鴻華忍不住笑了，因為張小曼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鉆古怪。但是顧鴻華并沒有欺瞞她，他說：“對于你，我心中愛恨交織，不舍和怨恨都曾經(jīng)有過。”
“而對于眉生，我只有身為一個父親最簡單普通的愛?！?br/>
張小曼望著顧鴻華良久，點頭，隨即又朝著他輕輕地?fù)P起了唇。
這一次，她給顧鴻華的笑容里，沒有強(qiáng)顏歡笑，也沒有虛與委蛇。那抹笑意是很真誠的。
因為她相信顧鴻華說的都是真的。
顧鴻華疼愛顧眉生的那份感情，如同張春晉疼愛張小曼。
顧鴻華或許不是一個好人，也可能稱不上是一個好的丈夫，但對于眉生來說，他不失為一個合格的父親。
張小曼在問了顧鴻華許多的問題之后，終于輕聲道出了她這次來找他的目的，“你知道眉生有多喜歡欒亦然嗎？”
顧鴻華淡淡揚了眉，卻極耐心地聽著。
“眉生剛剛出生，我母親站在床邊，抱著她，對我說：小曼，眉生要教養(yǎng)成一個心思堅定的女子。”
“我曾經(jīng)很多次聽到她對眉生說：孩子，無論是真摯的笑還是放肆的哭，都是不可能流露于人前的，那些只能留給最深愛著你的男人?！?br/>
“這些年，秋波弄發(fā)生不少變故。何美琪死了，欒傾待也死了，每個人都在發(fā)生著變化。就像今天早上，你爸爸對我橫眉冷對那么多年，現(xiàn)在也開始對我噓寒問暖起來?！?br/>
“我知道的，你心中對欒傾待忌諱了許多年，就算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化成了一堆無害的白骨，你一定還在介懷著過去的種種。”
“是的，我愛了欒傾待很多年?！睆埿÷f：“你心中又何嘗不是對何美琪也懷了一份裹藏著歉疚的愛呢？”
“我們就像是古籍里的孟子與梁惠王，五十步笑百步。你總怪我不愛你，我常怨你不忠誠?！?br/>
“我們的愛，都不曾有過一刻是純粹的。我們總在為自己無法得償所愿的人生找著各種各樣的借口?！?br/>
“但是你看看我們的眉生，她比我們都強(qiáng)。她是我十月懷胎生的，我比任何人都了解眉生的本質(zhì)。這一生，眉生如果錯過了欒亦然，她不會委曲求全，更不會退而求其次，她會死守著這座城，然后空等著心里的那個人。”
“云卿，你忍心因為過去的那些如煙往事，令我們的女兒有朝一日活得那樣辛苦而疼痛嗎？”
張小曼望著顧鴻華：“我知道，整個榮城，沒有你顧鴻華辦不到的事情。拆散眉生和欒亦然，不過是時間的問題。但是拆散之后呢？”
“你要因為心中的那點怨恨，徹底失去眉生嗎？”
“我們的人生已經(jīng)這樣了。傷疤太多，瘡痍太多，修葺掩飾，縫縫補(bǔ)補(bǔ)，欲蓋彌彰。千帆過盡之后，你應(yīng)該也會與我一樣，心上總還是難免會覺得隱隱作痛吧？”
“為什么就不能放下自己的私欲和喜悲，至少成全完滿眉生的人生呢？”
沉默。無言可喻的沉默。
顧鴻華深深地凝著妻子，許久許久之后，他才對張小曼說：“你讓我想想。”
“那我先回去了，”張小曼輕輕點頭，起身走到門口，又轉(zhuǎn)身對他說：“晚上我親自下廚，做幾個你愛吃的菜?！?br/>
顧鴻華抬眸望著妻子，再次陷入了沉默。張小曼沒有即刻離開，她安靜地站在門口，因為她看得出來，顧鴻華似乎有許多的話想說。
終于，顧鴻華開口了，他說：“如果余后半生，你我能一直這樣平平靜靜地相伴著生活，總有一天，心上的疼痛總會被治愈?！?br/>
“至于眉生，她是我的孩子，我當(dāng)然是希望她能幸福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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