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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位老者精神還算矍鑠，但從面相上來看，卻比他的實際年齡要老得多，滿臉的皺紋如同縱橫的溝壑一般，不似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當朝首輔，倒是和他在府城見過的那些老童生倒有幾分相象。
不過，當朝首輔的身份畢竟非同一般，韓應(yīng)龍等人都被震住了。
張孚敬在民間、官場上，風(fēng)評不佳，提及他的經(jīng)歷，人們或是語氣酸溜溜的，或是一臉憧憬，就仿佛是后世提及某些中了大獎的幸運兒一樣。
但只有身在局中，才知道他當年做的事到底有多難，明目張膽的和權(quán)傾朝野的楊廷和作對；而且在從未謀面的情況下，準確的把握住了嘉靖的心境，尤其是在被楊廷和一腳踹到南京后，他更是從零開始，組織起了皇黨的勢力，在朝中合縱連橫，最終掀翻了楊首輔。
魄力和洞察力，以及組織力，缺一不可。至于文才之類的東西，則不值一提。
劉同壽和孫升的體會尤為深刻。
小道士的特長跟嘉靖的愛好正對口，再加上他兩世為人的見識，在他想來，想進京見駕，將嘉靖忽悠的死心塌地，服服帖帖，應(yīng)該是手到擒來的一件事。
結(jié)果卻是一波三折，手段使了不少，卻連根皇帝毛都沒摸到，對他的自信心造成了極大的打擊。雖然他已經(jīng)重新振作起來了，但也只是解決了心理問題，而不是找到了對策。
而孫升的父親和王守仁有并肩作戰(zhàn)的交情，孫燧殉國后，王守仁對他們?nèi)值芤彩钦辗饔屑?，尤其對孫升這個小神童，更是待若己出。
孫升的為人處事，受老師王守仁的影響很大，除了名聲才學(xué)不如之外，某種程度上。他就是個翻版的王守仁。
他的性格方正中帶著機變。
在張孚敬的經(jīng)歷中，世人多只看到了他的好運氣，但孫升看到的卻是一條做大事的道路。
想利國利民也好。鋤奸蕩寇也罷，終究都是要站在朝堂之上，在大明的最高峰頂指點江山的。而登山的途徑有很多，張孚敬走過的這條。是最快捷的。
眼下的形勢比嘉靖初年更有利，朝中山頭林立，派系駁雜；宮中邵元節(jié)垂垂老矣，新秀呼之欲出。所以，聽到劉同壽的事跡。并在杭州有緣相遇時，孫升不避交淺言深，直接坦露了心聲，將心底的計劃合盤托出。
幸運的是，他沒看錯人，小道士果然是個膽大包天的，對他的計劃不但沒有抵觸或畏縮，反而大加贊嘆。
他二哥孫墀書生氣十足，為了讓弟弟回歸正途，把圣人經(jīng)典引了又引，幾乎把他的耳朵磨出了繭子來；他大哥孫堪是嘉靖五年的武狀元，脾氣那叫一個大，說不過弟弟。惱羞成怒了就要動拳頭，孫升狼狽逃開后。也只能對天長嘆了。
終于得了知音，而且還是個可以互相照應(yīng)的。孫升也是大有當年桂、張二人相逢，組成最佳搭檔；或是劉關(guān)張相遇桃園，留下了千古佳話的感覺。借著劉同壽在江南掀起的浪頭，他豪情萬丈的開始了組建勢力的工作。
結(jié)果，他發(fā)現(xiàn)他的感覺是錯覺，他這點能耐，在真正的官場老手面前，根本就不堪一擊。盡管還不確定某后黑手的身份，但毫無疑問，對方只是隨便動用了點常規(guī)手段，就將他苦心經(jīng)營了兩個多月的局面，徹底摧毀了。
他向劉同壽致歉，是真心誠意的。在他看來，小道士該做的都已經(jīng)做了，沒能趁著東風(fēng)將小道士的成果鞏固下來，顯然是自己的能力問題。
就在這個時候，張孚敬出現(xiàn)了。
孫升又激動了。
不像韓應(yīng)龍只是對首輔這個身份表示敬重，對孫升來說，就像是撲街寫手見到了大神本尊，沒撲過，又怎么知道大神的偉大呢？想到能有機會當面向偉人討教，他又如何能夠淡定？
孫升連張孚敬出現(xiàn)的理由都忽略了，一心只是用憧憬崇敬的目光盯著對方，要不是張孚敬久經(jīng)歷練，沒準兒會被嚇到也說不定。
劉同壽能理解同伴的心情，不過他還是覺得有點丟份兒，志高兄，你好歹長得志氣好不好？還沒搞清楚人家的來意呢，你就把情緒都擺在臉上了，這怎么行？談判么，總要雙方本著平等互利，互相尊重的原則才好，哪怕即將面對的對手塊頭過于龐大……
但有些事是不能退讓的。
從吳山通報開始，劉同壽就已經(jīng)在琢磨老張的來意了，謝丕想到的那些，他也想到了，不過卻不敢抱太高期望。把事情往好了想，容易失望，反倒是破罐子破摔，經(jīng)常會絕處逢生。
總結(jié)了一下自身的價值，劉同壽很懷疑，張孚敬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當做籌碼丟出去了。
現(xiàn)在的形勢很明顯，自己的對頭主要就是邵元節(jié)和謝丕，后者屬于私仇，前者則是競爭關(guān)系。
謝丕的影響主要是在士林中，他可以造勢、造輿論來攻擊自己，但作用不是決定性的；邵元節(jié)那邊卻很麻煩，爭寵也好，搶飯碗也罷，從龍虎山一直以來的表現(xiàn)來看，他們對自己的地盤看得非常緊，完全給外人涉足的機會。
而張孚敬對邵元節(jié)還是相當忌憚的，所以，自己進京之后，上門拜見，對方也不搭理?，F(xiàn)在親自上門，嘿嘿，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誰知道背后有什么勾當？
劉同壽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在形容各異的一眾人等中，只有他和張孚敬這一老一少一派從容，倒也相映成趣。
開客棧的老板，大多都是眉眼通透，反應(yīng)機敏之輩，這間客棧的張老板也不例外。
首輔大駕光臨，張老板自然不敢怠慢，在最初的震驚過后，他將伙計們指使得團團亂轉(zhuǎn)。自己也親自上了陣。短時間內(nèi)，他將客棧的客廳收拾得干干凈凈。
香，點上了。是上好的檀香；茶也煮好了，是上好的毛尖；看著那位同宗的首輔大人攜著小道士的手步入客廳，張老板心中念念叨叨的，將漫天神佛謝了個遍。
早就看著這位小道長有福氣。能讓這么士子都憧憬如斯，不過，怎么也沒想到，他的福氣竟然大到了這個地步！連閣老都給招來了，要是他再多住些日子。會不會連皇上都會……
張老板很歡喜，張老板很期待。
當然，龍?zhí)椎男那楦鹘鞘菦]關(guān)系的，此時，劉同壽和張孚敬的眼中，都只有對方。
落座奉茶，張孚敬微微抬了抬手，吳山會意。開始清場。連同他自己在內(nèi)，所有人都被清出去了，現(xiàn)場只剩下了兩個人。
來了，劉同壽的警惕升到了最高點，他死死的盯著張孚敬的臉，一絲一毫的變化都不肯放過。他不介意當棋子或者籌碼。只要入了局，棋子也未嘗不能變身成為棋手。但他不想被蒙在鼓里，他必須對整個計劃有所了解。這樣才有翻盤的機會。
“恭川在信中盛贊，說劉觀主生有夙慧，出類拔萃，老夫本還存有疑慮，今日一見，此言卻是不虛。老夫在劉觀主這般年紀時，終日懵懂，只會讀書，待人處事，不及觀主十一，真是慚愧啊。”
恭川是李崧祥的字，以李崧祥的贊譽作為引子，張孚敬開口就是一番盛贊，換在普通人在劉同壽的位置上，恐怕當場就樂暈了。但劉同壽卻一點都不覺得意，禮下于人必有所求，禮數(shù)越足，人情就越大，接下來的壓力也是可想而知。
“張閣老言重了，道家講究的就是修身養(yǎng)性，貧道不過是多修了幾年道，對俗事不怎么掛懷，離閣老說的榮辱不驚，尚差得遠呢。”劉同壽不軟不硬的將對方的話頭給頂了回去。
這個時候可不能順桿子往上爬，否則被人順勢一引一帶，那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眼下京城中盛傳，張孚敬要借著京察之際，掃清異己，力挽頹勢。
按照規(guī)制，京察大計由吏部都察院主持，采取向部院發(fā)出訪單匿名考察的方式，完成后由內(nèi)閣票擬去留，或者發(fā)還各部院重審議定是否恰當，然后造冊奏請待皇帝裁決后，將察疏下發(fā)。
京察結(jié)束后，言官對留用官員拾遺。因京察而免職的官員，政治生命就此終結(jié)，不得敘用。
最初定下這項制度的時候，朱元璋應(yīng)該是從整頓吏治的角度考慮的。在官員們頭上懸一把利劍，讓他們時時刻刻都警惕著，不敢懈怠，不敢妄為。
但開國一百五十年，這項制度早已經(jīng)變了味，公正嚴明的味道漸弱，勾心斗角的勢頭漸起。六年一次的京察，成了大明朝堂黨爭的延續(xù)，代表著重新洗牌的機會，外間有這樣的風(fēng)傳一點都不為過。
以劉同壽對京察的了解，張孚敬要想成功，至少得滿足幾個條件：首先他要掌控住吏部和都察院，這是先決條件，滿足不了的話，哪怕得到皇帝的支持，也沒辦法盡如己愿。
當然，這不是說皇帝的支持不重要，那是一錘定音的力量，起到的是決定性的作用。
具體來說，吏部和都察院是細節(jié)，屬于實施范疇，皇帝的支持則是宏觀上的，關(guān)乎政策是否能得到批準。
所以在京察開始前很久，為了能在大計時占到一點先發(fā)優(yōu)勢，各方面已經(jīng)開始發(fā)力了。張孚敬在吏部占了上風(fēng)，但卻達不到全控，左侍郎謝丕跟他從來就不是一條心；都察院則是各方勢力混雜，很難說誰占到了上風(fēng)。
在這種情況下，皇帝的意向就很關(guān)鍵了，而最能影響到嘉靖的，致一真人邵元節(jié)是當之無愧的最佳人選。不過老邵一向不摻和朝爭，想要得到他的幫助，難度很高。
劉同壽認為，張孚敬結(jié)好自己，想必是要在這方面打主意。
也許他想來個先揚后抑，讓自己搞個預(yù)言戲法之類的東西，動搖嘉靖，事后再跟邵元節(jié)達成默契，弄給罪名給自己，把用過的棋子拋棄；又或是造出假象，逼迫邵元節(jié)就范，反正來來去去應(yīng)該不出這些套路。
政治么，就是這么回事，將利益最大化才是王道。
怨別人無情無義沒用，關(guān)鍵是自己應(yīng)該怎么應(yīng)對，破局的契機又在哪里？
也不知是不是洞察了劉同壽的心思，吃了個軟釘子之后，張孚敬卻是話鋒一轉(zhuǎn)，語出驚人：“劉觀主聰明過人，心性也佳，對人情世故之洞察，尚在很多成年人之上，但你可知道，陛下為什么一直不待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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