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璃在APP上精心挑選了一個應(yīng)該會符合周承淵衛(wèi)生標(biāo)準(zhǔn)的淮揚菜館子，預(yù)備拿出大半個月的工資請他吃飯。
周承淵似乎是很滿意這家店的，至少他除了自帶餐具外，還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大的嫌棄。
在他來之前，韓璃已經(jīng)根據(jù)APP的推薦點好了菜，從周承淵下筷子的次數(shù)來看，似乎也是滿意的。
這家的擺盤精致，數(shù)量不多，就算韓璃拿出了最大誠意想請周承淵吃飯，如此定價和菜量成反比的館子，估計幾個菜也只夠兩人吃半飽。
對不起了周老板，等我升官發(fā)財那一天，一定花更多的錢博君一笑?。?！
“長川靠近Y市，吃飯的口味上應(yīng)該和淮揚菜很相近吧？”韓璃說著，用公筷不斷往周承淵的碗里夾菜。
周承淵沒有抗拒，點點頭，“確實，雖然我來安城十年了，吃飯的口味依舊偏清淡，至今都不太會吃辣。”
韓璃不可思議，“你來安城這么多年了？！厲害了，聽你的口音也沒怎么變呢，還是軟軟糯糯的，我還以為你來這里沒多久呢?！?br/>
“軟糯？”周承淵微微一挑眉，他還從沒有被人用這么“玄妙”的詞匯形容過。
韓璃瞇著眼睛笑起來，“軟糯中不乏硬漢剛猛！反正就是那個意思啦！”
周承淵沒回應(yīng)，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又夾了一筷子菜。他看上去心情很好。
韓璃有點開心了。
這好像是她第一次真正正中周承淵的下懷。
可是這館子對她來說實在太貴，不然她隔三岔五就請他吃一頓飯，看看他眉眼溫潤下來的樣子，也是極賞心悅目的。
不不不，周承淵這樣的尤物，什么樣子都是賞心悅目的。
韓璃笑出聲。
周承淵淡淡看了她一眼，“最近工作怎么樣？”
說到工作，韓璃笑不出來了，“還是做后勤打雜唄，估計直到實習(xí)期結(jié)束，我都一直做這種工作了。我也不想考慮畢業(yè)后繼續(xù)在這里干，沒意思。周老板，你能不能跟你那個刑警隊的朋友說說，給我個考試的機(jī)會？只要能讓我考試，我絕對不會讓你們失望。”
周承淵抿了口龍井，“你覺得他一個小警員有這樣的能力嗎？”
“也是哦?！表n璃撇撇嘴，“好迷茫啊，就算離開了派出所，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進(jìn)刑警大隊?！?br/>
周承淵說，“不一定非要去刑警大隊，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你不懂的?！表n璃托著腮，擺擺手，“哎，一時半會兒跟你說不清?！?br/>
周承淵也不刨根問底，他向來對別人的隱私?jīng)]有八卦的興致。
一段短暫的沉默后，周承淵轉(zhuǎn)移了話題，他指了指韓璃脖子上露出來的吊墜，不動聲色地問，“之前在Z市，就看到你這個吊墜了，覺得很特別，一直想問問你在哪里買的。我妹妹快過生日了，她也喜歡墜子這類的小玩意，我想買一個差不多的送給她做禮物。”
“你說這個?。俊表n璃勾著繩子把吊墜用兩根手指捏住，“我也不知道在哪里買的，我戴了十年了。估計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是我媽的。不過樣子確實好看，這墜子還是偏光的，你這樣看，有紅光?！?br/>
韓璃把吊墜從脖子上摘下來，遞給周承淵，她怕他不知道怎么看偏光，遞給他之前，還把吊墜側(cè)了側(cè)。
吊墜帶著韓璃的體溫，落進(jìn)周承淵手里。
金底做托，藍(lán)羽點綴，偏光呈現(xiàn)出任何金銀首飾都無法比擬的、獨一無二的琉璃色。細(xì)膩的翠鳥羽毛勾勒出的，是周承淵所見過點翠首飾中，最美的一種——紅耳點翠。
接住吊墜的那只手微微有點抖，怕韓璃看出端倪，周承淵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極輕地深呼吸，在墜面上摩挲了幾下，就迅速還給了韓璃。
他早就知道這是真品，可拿在手中的那種激動，還是跟無數(shù)個難眠之夜輾轉(zhuǎn)反側(cè)時，在腦海中所幻想出的感覺完全不同。
悲慟、興奮、感懷，還有一大堆說不出的情緒交織相疊在一起，讓他好長時間都無法平復(fù)心跳。
所思所想之物近在眼前，追逐了十年的真相，仿佛即將呼之欲出。
末了，周承淵啞著嗓子問，“你剛才說，這個墜子是你媽媽給你的？”
“不能說是我媽媽給我的。”韓璃沒注意到周承淵的古怪，把墜子重新掛在脖子上，想了想，猶豫著開口，“怎么說呢……其實，我想當(dāng)刑警，并不全是為了證明我自己，還想借此調(diào)查我媽媽的事。”
“你媽媽的事？”周承淵沒聽懂她的話。
韓璃點點頭，“我是單親家庭，家里只有我爸和我奶奶。我媽不是和我爸離婚了，而是在十年前失蹤了。”
媽媽失蹤那年，韓璃還不到11歲，剛上五年級。開學(xué)沒多久。
有一天放學(xué)回到家，天氣特別熱，韓璃打開冰箱想取一罐冰鎮(zhèn)飲料喝，被媽媽制止了。她很不開心地和媽媽吵了一架，韓璃的記憶中，兩人之后的一整天都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媽媽去上班，讓韓璃跟她說再見，韓璃也不愿意開口，還狠狠推了媽媽一把，讓她趕緊走。
“那天之后，我媽就再也沒有回家?！表n璃嘆了口氣。
“這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到現(xiàn)在偶爾還是會想起媽媽去上班的那個清晨，如果當(dāng)時我跟她好好說句話該多好。”
“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會失蹤了呢？”周承淵問。
韓璃搖搖頭，“具體的我也不是太清楚。我媽媽是個小旅行社的導(dǎo)游，那天出團(tuán)去鄰市，本來說好晚上就回來的?？墒侵钡搅璩浚紱]有回來，也沒給家里打個電話。我爸聯(lián)系他們單位，說是下午時分團(tuán)就散了，她很早就回來了。
“當(dāng)晚我爸就報警了，找了很多天，都沒有下落。鄰居有人傳閑話，說我媽那么漂亮又能干，我爸這么窩囊，我媽是實在受不了，跟人跑了。這件事后來就這么不了了之了，我爸好像也默認(rèn)了我媽跟人跑了這個事實。
“但是連那時候還年幼的我，都覺得跟人跑了這樣的傳言很不靠譜，我爸媽感情非常好的，從來不吵架，她離開的那一天，我反反復(fù)復(fù)回憶過很多次，都覺得沒有任何異常，就像每一次她離家出團(tuán)一樣。又過了好多年，我上大學(xué)吧，臨報道前一天，我爸突然把我叫進(jìn)房間，跟我私下說，我媽當(dāng)年應(yīng)該不是失蹤，是被人在郊區(qū)殺害了。他說我也成人了，有些事也該知道了?！?br/>
“被人、殺害了？！”信息量太大，周承淵一時沒能反應(yīng)過來。
韓璃倒顯得很平靜，像在聊別人的事，她輕輕聳了聳肩，“嗯，我爸這么說的，說他當(dāng)年去過案發(fā)現(xiàn)場了，現(xiàn)場的血跡和我媽媽的血型吻合，也提取到了DNA。我后來去圖書館查過舊報紙，有一個小版面確實也報道了這個新聞。難怪我媽失蹤幾個月后，我爸就搬家了，連修理廠也一并搬了。估計是怕我從鄰居嘴里聽到不好的話吧。你上次見到的那個齊南，也是我在搬家轉(zhuǎn)學(xué)后認(rèn)識的新朋友。原先住的地方認(rèn)識的人，現(xiàn)在全部斷了聯(lián)系。”
周承淵思索了一會兒，問，“是什么原因，被……”
“不知道，”韓璃喝了口飲料，“我爸自己也稀里糊涂的，問不出個所以然。甚至連我媽的尸體都沒有找到。這就是我想當(dāng)刑警的一個原因，在內(nèi)網(wǎng)上，一定可以查到這個案子的詳情，我想看看我媽媽為什么會被害。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沒個說法，我覺得對我媽媽不公平，對我爸爸也不公平，我想靠我的力量，為全家找一個真相……哎，算了，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不想說了?！?br/>
周承淵看著韓璃平靜的表情，知道她心里其實并不好受，“抱歉，說到了你的傷心事?！?br/>
韓璃的眼眶微微泛紅，故作無所謂地笑了幾聲，“嗨，八百年前的事兒了，不說我自己都忘了，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媽對我特別好，所以，難免有點……沒關(guān)系的！我戴的這個墜子，就是她失蹤后沒幾天，我在她衣柜里找到的。我媽媽很愛美，有一個專門的衣柜放她的漂亮衣服，她特別愛惜那些衣服，衣柜也不喜歡別人隨便翻，所以我斷定這個墜子肯定是她的。就自己找了個紅繩，戴上了。不好意思啊周老板，同款確實找不到，不然我推你幾家我朋友喜歡去的首飾店，你去那邊看看有沒有類似？”
“也好，麻煩你了?！敝艹袦Y微微頷首。
韓璃塞了一大口菜進(jìn)嘴里，“不麻煩的，吃完飯我就發(fā)你?！?br/>
周承淵沒再說話，他很在意韓璃剛才說的那個關(guān)于她媽媽的故事，他也很想再多追問一些細(xì)節(jié)，但唐突一再追問，難免會讓韓璃有所懷疑。
半晌，他追問道，“你說的你媽媽這件事，我似乎也在舊報紙上看過，介不介意告訴我，你媽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