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夫不吭聲了，繼續(xù)悶著頭趕車。他同竹木認識的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自然知道他的脾氣。怕是這車廂里的小丫頭們，根本就引起不起他一絲憐憫之心。這車里，有幾個年紀較大的，怕是……他嘆了口氣，不愿在想。

    馬車繼續(xù)開動，千燁處于一片黑暗中，聽著耳畔的啜泣聲也漸漸低了下來，不覺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來。怕是哭的時間久了，累了吧！留著這點力氣還有用，還是不要浪費了。況且，沒聽到外面的人說嗎，暫時是不會給她們吃飯的。她也不想把力氣耗光了，到時候軟趴趴的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馬車繼續(xù)前行，沿途的風光不斷的變化著，但這一切對于馬車中的千燁來說，卻是沒有辦法欣賞的?，F(xiàn)在她并不著急著計劃逃跑，她如今還是一名不足五歲的幻童，逃跑對于她來說難度太大了。而且，她孤身一人，很容易被餓死凍死的，就算是僥幸逃脫了，這世間的壞人也不僅僅只有這幾個。沒準兒她剛脫離虎穴又入了狼窩呢！

    此時，她對那大嬸可是生不出一絲怨懟之心來。當初她將自己帶回去，自己已經(jīng)十分感激了。若說隨手幫助人，可以算作是善舉。但是，即便不伸出援手，也不會有人問題。因為人，本就沒有義務(wù)為了另外一個人的人生和生命付出任何代價。況且，大嬸的生活并不富裕，能讓她待在她家中渡過北海道漫長的冬日，就已經(jīng)十分感激了。雖然她如今將自己賣掉了，其中不乏貪婪，但她救助這件事，她還是感激不盡的。

    路上的行人不多，馬車一路前行，終于在夜色降臨前，停在了一個小樹林旁。

    馬車停妥后，竹木聽著馬車里安靜一片，滿意的抬了抬嘴角。不吵不鬧的，很好。不然，他還得費心威懾一番。

    打開馬車的車門，掀開車簾，里面或坐或躺著八九個年紀都不太大的女童。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紛紛懼怕的縮成一團。

    竹木上前將她們眼睛上的黑布取下，將手上的繩子也取了下來，才說：“不準跑，否則就殺了你們！”

    千燁皺了皺眉，眼前的這個男人膘肥體壯的，顯然不是自己一名幻童能對付的。適才她竟然當真感覺到一縷殺意，就表示眼前的男人可絕對不是說說看的。

    竹木并沒有讓她們下車，而是將干糧和淡水分發(fā)給幾人，自己便坐回了火堆旁，吃著東西。

    千燁捏著手上這片薄薄的面餅，小心的咬著。她咀嚼的很細，并非是在品嘗面餅的味道，而是讓食物更好的化開，這樣才能徹底的填飽肚子。一塊不大的面餅很快就去了一半，她瞧了瞧，偷偷將面餅藏入了懷中，拿起馬車上的罐子灌著冷水。

    周圍的女孩們都不敢吭聲，即便是眼中含著熱淚，也是小口的吞咽著。都餓了一日了，即便是大人的肚子里也有些難受，更被說這還是一群幼小的孩子。

    對于這些女孩子們，千燁不打算親近，也不打算認識。自然，也不會有幫助她們離開的心思。她總認為自己的心中并沒有存在著那個所謂正義感的東西，為什么卻能當上特警定然是老天在那個時候打瞌睡了。她如今還小，自己都沒有辦法逃出去，為什么又要帶上這一群累贅。即便是將她們救了出去，又如何負擔她們的生計，怕是那時她們的下場比現(xiàn)在還要不如呢！畢竟，只是送去當技女，總好過被餓死。

    只是，她這么想著，別人去看著她很是好奇。

    這車廂中，女孩子們的模樣都不差。卻屬千燁的容貌最為突出了，一雙黝黑的雙眸微微上挑，即便是年幼卻也有著一絲嫵媚。紅潤的唇因為有了水的潤澤，飽滿欲滴。高挺的鼻梁，白皙的膚，端坐在那里便像是世家小姐一般。

    “請問，你也是被抓來的嗎？”

    千燁收回看向自己手指的視線，見是名穿著粉裳大約六七歲的女童，并不作聲，只是將頭別了過去。不認識，不親近是最好的，萬一熟悉了，她可真怕那時她沒有辦法將她們割舍了。那時，可就是真的惹上麻煩了。

    女童見千燁并不答話，咬了咬唇，低下頭繼續(xù)吃著自己的面餅。

    接下來的路程大約也是如此，吃飯下車解決生理問題，一直趕路。

    一夜，千燁見那竹木跳上馬車來，硬是拖走了一名女童。那女童大約八九歲的模樣，最多不過十歲。模樣倒是清秀，一雙眼睛里含滿恐懼，卻不得不跟著竹木下了車。

    不一會兒，她便聽到一聲尖利的喊叫聲，而后便是男子興致勃勃的大笑和粗喘?？摁[聲維持了許久，聽的她的耳膜都有些發(fā)麻了。

    直到天亮時分，那女童被送了回來。蒼白的神色，散亂的發(fā)絲……千燁閉了閉眼，沉沉的嘆了口氣。

    也不記得走了多久，終于在這日，她們抵達了。

    吉原町的夜是熱鬧的，但在這白日里卻相對著要安靜了許多。雖然還是能看到尋歡的客人，但家家戶戶門扉緊閉的場景，還是有些蕭瑟的。

    馬車一路朝著街道駛來，在一間名為立春館的鋪子前停了下來。

    竹木率先走了下去，上前敲了敲門，說：“我是竹木，來送新貨了?！?br/>
    門扉“嘎吱！”一聲，從里面走出了一位穿著墨紫色和服，抓著煙袋，白\/粉敷面的老婦人來。那婦人的紅唇扯開一抹諷刺的笑容：“不知道你這次又能送來什么貨色？”

    竹木也未惱，而是請婦人靠近馬車，推開了車門。

    老婦眼前一亮，猛吸了一口煙袋，吐出一股白霧來?！皣K嘖，還真有些不錯的。都帶下來，讓我好好看看?！?br/>
    女孩子們被一一趕下來了馬車，老婦人挑三揀四，停在了千燁面前看了一眼后，對竹木說：“一共給你五十兩?！?br/>
    竹木一怔，不由搓了搓手，說：“您看這錢是不是有些少了點兒？”

    老婦人冷嗤一聲，不屑道：“這里面的丫頭可是有兩個都早已經(jīng)不是處子了，早就不值錢了。剩下的也都年紀尚小，等到她們能接客的時候，少說也要八九年。給你五十兩，已經(jīng)是高看你了?！?br/>
    竹木一呆，這群人中他也不過玩弄了一人，卻沒想到……他皺眉想，怪不得那日那婦人著急將這丫頭賣掉，原來竟然因為這么一回事??！虧他閱人無數(shù)，竟看走了眼。想到這整個吉原町，也只有這一家妓院的媽媽桑好說話，便佯裝嘆氣道：“你看我這來回路上的車馬費，還有給她們的食宿……”

    老婦人吸了口煙，冷冷道：“六十兩，不二價。若是不買，就去找別人?！?br/>
    竹木知道，這已經(jīng)是她最大的讓步了，便連忙說：“賣賣！怎么不賣！”這些丫頭買來時，他也沒有花多大的價錢，這六十兩可是穩(wěn)賺了。

    收了錢后，竹木墊了墊手上的錢袋，一臉滿意的說：“等以后我要是遇見合適的，還會給您送來的?！?br/>
    “嗯?！崩蠇D人抬了抬眼皮，示意她身后的伙計將人帶進去，這才踩著木屐踏著石板路走了進去。

    千燁看著這條古老的街道，木質(zhì)的房屋，暗色的天空，心想這便是江戶嗎？

    “我?guī)忝催M來后，可得給我好好聽話，若是不聽話敢打什么小主意的話！”老婦人冷笑道：“打死也不會有人來管的！”

    見女孩子們縮著身子，有些畏懼的模樣，她才滿意的點了點頭。僅著襪子踩在木地板上，便離去了。

    待到她走后，周圍的人才悄悄的松了口氣。千燁發(fā)現(xiàn)，不僅是她們，連周圍的伙計也對這婦人懼怕不已。如今既然已經(jīng)抵達了江戶，她也是要找個機會悄悄逃跑才是了。

    一群人被安排在了一個下間的小房間里。千燁看看這低矮的，連陽光都照不進來的地方，皺了皺眉。在這樣的地方久待的話，怕是身體都會不好的。

    第一日，對她們的要求并不多。

    倒是那位被竹木玩弄過的女孩，同另一人被直接帶走了，說是要讓她們接客。

    千燁悄悄掩去眼中情緒，直到這便是她將來的下場。

    入夜后的吉原町便開始熱鬧了起來，花街上大約便是如此。男人們懷中抱著美貌的女子，倚在墻角調(diào)笑著。樓上傳來了歌舞和男人們的大笑，她甚至能聽到不緊不慢的粗喘著。

    這便是古代的夜生活，熱鬧多彩，而又糜爛。

    屋子里的女孩們大多雙目呆滯，顯然這一路上，已經(jīng)被折磨掉了原有的單純。一動不動的被關(guān)在馬車里，眼睛上還蒙上黑布，已經(jīng)讓她們又恐懼害怕變成如今的麻木不仁了。況且，那一夜那女孩的遭遇讓她們不得不畏懼。即便是年幼，卻也知道什么是被賣掉。

    除卻外面的響動，這屋子里竟安靜極了。沒有一個人講話，好像這里本就是一間空屋罷了。

    千燁尋了一塊還算干凈的地方，躺了下來，揪過一旁單薄的被子蓋在身上，什么都不去想，任自己漸漸沉入了夢鄉(xiāng)。

    在這個晚上，不知道這里有多少人對著昏暗的屋頂，無眠到天亮。

    但總之，當?shù)诙账伤瘔糁行褋頃r，精神抖擻的模樣同周圍一張張蒼白的容顏相去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