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扶著沈驚松背坐下,看著他身前被鮮血染得一片鮮紅,有些不忍心地問了句:“你這傷能撐得住張顯帶人過來嗎?”
“無妨?!鄙蝮@松面色蒼白,氣息也弱了些,微微側(cè)頭看向趙衡,“方才走掉的那個人,是衛(wèi)國公世子吧?”
未等趙衡回答,沈驚松又改口:“哦不對,應(yīng)該是前衛(wèi)國公世子了。謝頤,是他對嗎?”
前衛(wèi)國公府謝家,原是書香門第百年清貴,武德帝率兵破城那日,得知手底下的人把謝衛(wèi)國公府抄了把人下了獄后,還大發(fā)雷霆,痛責(zé)手下將領(lǐng),親自到獄中放了人出來。
若是投誠武德帝,必也是前途坦蕩一片光明。偏偏那位謝國公文人風(fēng)骨,在聽聞隨南安王一道去平叛的獨子謝頤和南安王一起死在回京途中的消息后,便一頭撞死在了自家書房里。
武德帝原是待謝國公客客氣氣,結(jié)果謝國公不識好歹,寧死也不追隨他,自覺面上掛不住,惱羞成怒之下,把衛(wèi)國公的封號和衛(wèi)國公府一并賜給了張顯。
但也僅限于此,謝國公人都死了,武德帝再氣惱,也不至于去拿謝國公的尸體撒氣。
沒想到,謝頤竟然沒死。這個消息,若被武德帝知曉,肯定要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的。
更別說如今謝頤還和刺殺太子的這些人混在了一起。
“是他?!壁w衡也沒瞞沈驚松。
沈驚松是已故的席老將軍的外甥,謝頤一身武藝是席老將軍親手教出來的,這沾親帶故的,沈驚松和謝頤兩人關(guān)系不可謂不熟。
立夏都能認出謝頤,沈驚松沒道理認不出他。
他之所以會問她,不過是想試探她。
畢竟這個時候她出現(xiàn)在田家莊,趕的時機實在是太巧了。
趙衡想了想,微笑道:“沈太傅是在懷疑策劃這場刺殺的主謀是我和謝頤?”
沈驚松搖頭,“我自然是信得過公主的。”
但謝頤,可就未必了。
方才兩名刺殺者活著,雖稱謝頤為老九,但憑謝頤那份謀略,那個被稱為老大的,說不準只是個被謝頤當槍使的。
趙衡去把地上躺著的那兩人蒙面紗扯過來,拿給沈驚松壓一壓身上的傷口,以免他流血過多而死?!斑@些人在獵場里對太子動手,那太子傷著了嗎?”
“動手了,一行二十多人,全藏在林里。好在太子身邊人多,有人替太子擋了一箭,太子毫發(fā)無損?!鄙蝮@松道,語氣聽起來頗有些遺憾。
趙衡神情微動,太子一行人到獵場前,張顯就已提前帶兵到獵場布防,也就是說在張顯去獵場前,這伙人就已埋伏在林中了。
但太子要去西郊獵場圍獵,在半月前就透出了風(fēng)聲。這些人只要有心去打聽一下便知道,會提前藏進林子也不意外。
趙衡沉吟著未說話。
沈驚松側(cè)了側(cè)頭,露出一個和她方才詢問他時一模一樣的微笑:“公主是在懷疑故意放出太子到西郊獵場圍獵風(fēng)聲的人是在下?”
“怎么會?!壁w衡也搖頭,“沈太傅真想對太子不利,這場刺殺就不會失敗了?!?br/>
“但實不相瞞,這風(fēng)聲確實是在下故意放出來的。”沈驚松頗有些惡趣味的說,面上的笑容盛了一些。
趙衡:“……”
她算是明白了,沈驚松這廝有點惡趣味,逮著機會就喜歡逗她。
“沒想到沈太傅是這樣的沈太傅?!壁w衡面無表情的開口。
“在下也沒想到公主是這樣的公主的?!鄙蝮@松心情顯然很不錯,哪怕身上傷口時不時傳來劇痛,也依舊笑意不減。
趙衡不想在這上頭與他作無意義的拌嘴,看他臉色著實蒼白得嚇人,嘆口氣認栽了:“沈太傅還是少說兩句吧,免得援兵沒來,你就先沒了氣?!?br/>
沈驚松竟真聽話地闔上雙眼,慢慢道:“那在下歇會兒,就勞煩公主仔細聽著點兒動靜了?!?br/>
他斜靠坐在泥像邊上,閉眼不語的模樣,竟比平常還要吸引人目光。
趙衡盯著沈驚松看了好一會兒,驚訝的發(fā)現(xiàn)沈驚松眼睫毛竟然又長又翹,她有些手癢,忍了好一會兒,小聲喊了喊:“沈太傅?”
沈驚松呼吸均勻,似是睡著了。
趙衡到底忍不住伸出手,在沈驚松的眼睫毛輕輕碰了一下。
她還想再碰一下,沈驚松倏然睜開了眼。
指尖停在他眼睛一寸處,趙衡反應(yīng)慢了半拍,一時忘記收回手,只愣愣看著沈驚松漆黑深邃的雙眸。
直到沈驚松意有所指地問:“公主想對在下做什么?”她才回過神,觸火似的將手縮了回來,力持鎮(zhèn)定的答道:“哦,有東西落在你眼睫毛上了,我?guī)湍惴髯?,以免落進你眼里?!?br/>
“那就謝過公主了?!鄙蝮@松笑了一聲,那神情似信非信,重新又閉上了眼。
這一回趙衡沒再去碰他,而是悄聲走到了廟門口,往小路方向張望。
沈驚松說的援兵不過一個時辰便到,但直到日頭正中,趙衡都沒看到半個人影。
這會兒,她已經(jīng)有些渴和餓了。
包裹里還有張烙餅,趙衡咬了兩口,嫌太干又放下了。
“沈太傅,你是哪兒來的自信他們會找到我們?”趙衡等得耐心盡失,忍不住開口問。
回答她的卻是沈驚松微弱的呼吸聲。
這是真睡著了?
趙衡走到沈驚松,推了他一把,“沈太傅?”手指不慎觸碰到沈驚松的臉,發(fā)現(xiàn)燙得驚人。
她一愣,伸手覆在沈驚松額頭上,另外一只手則探了探自己的額頭。
沈驚松發(fā)起燒了。
“沈驚松你醒醒!”趙衡急了,連名帶姓喊了好一會兒,沈驚松依舊沒反應(yīng)。
這援兵還沒來,他自己先燒得人事不省,這出的什么瞎主意!
趙衡四下望了望,發(fā)現(xiàn)除了兩具尸體外,并沒有多余可以利用的東西。
她撇下他去搬救兵也不是萬全之策,這山林中誰知道會不會有什么野獸出沒,萬一她走了,沈驚松被吃掉了怎么辦?
思來想去,只能把沈驚松背走。
但沈驚松看著好斯文一男子,可體重卻不輕,趙衡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人扶起來,艱難地一步步往廟外挪動。
走到廟門口時,趙衡跨過門檻,不防沈驚松卻被絆了一下,她一時沒抓住,沈驚松整個額頭都磕上了門柱,發(fā)出了一聲“嘭”的響聲。
趙衡聽著都替沈驚松痛,眼睜睜看著他磕完門,人又往地上一摔,后腦勺著地時又發(fā)出了沉悶的一聲“咚”。
硬生生把昏迷不醒的沈驚松給摔醒了。
“我為何躺在了地上,頭怎會這么痛?”沈驚松發(fā)起燒,意識還有些模糊,半睜眼看著廟內(nèi)橫梁,喃喃自語:“我不是傷在身上的嗎?”
趙衡忙去扶起他,心虛地笑了笑,“你醒了,我正想扶你出去呢。這援兵估計是找不到這兒了。”
沈驚松整個人靠在趙衡身上,這時候他意識也慢慢回籠,發(fā)覺自己渾身發(fā)熱綿軟使不出一點力,便知道是自己發(fā)起燒了,難得苦笑起來:“這一回是在下失算連累公主了,回頭定向公主賠罪?!?br/>
“賠罪就免了罷?!壁w衡好不容易將沈驚松扶出廟宇來,累得額頭已冒出細汗:“你別再睡過去,我就萬分感謝了?!?br/>
兩人出了廟宇,往山林小路而去,那才是真的艱難險阻。路邊荊棘叢生,別說是扶著這么大個人,就是單自己走,也頗得費力氣。
趙衡讓沈驚松靠在一棵樹上,回廟里撿了把刀,砍掉路邊荊棘,開了一段數(shù)丈長的路后,復(fù)又回來扶著沈驚松。
如此這般,一條走進來不過半時辰的小路,愣是費了兩個時辰,方才走出去,到了官道上。
官道上,田妞兒和一名公主府的女郎將正坐在田家莊那條路口上。
趙衡扶著沈驚松出來,田妞兒就瞧見了她,拔腿就沖了過來:“公主!”
那名女郎將也緊隨其后。
趙衡此時一身狼狽,鬢發(fā)已亂,砍荊棘時,頭發(fā)上卷了不少荊棘的刺,原本及地的裙擺,被她嫌礙事,拿刀割掉了一段,只到小腿肚,偏偏她穿的是短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膚,卻都布滿了血跡傷痕。
是被路邊荊棘劃成這樣的。
且因為扶著沈驚松,她身上也沾了不少血跡,手上臉上也都是汗跡血跡混在一起,臟得像只從泥堆里滾過的花貓。
她這模樣,哪還有半分公主的高貴華麗,比莊子里的村婦還要慘上幾分。
也虧田妞兒能一眼認出她來。
趙衡見到了田妞兒和府里那位女郎將,緊繃的精神頓時就松懈下來。
待女郎將走近,她立即把沈驚松推給女郎將,“快背回莊子里去請個大夫看,他背上身前都受了傷,如今只剩一口氣了。”
女郎將動作利索地背起沈驚松,轉(zhuǎn)頭看向趙衡。
趙衡知道她想說什么,有氣無力的道:“我身上沒受傷,你趕緊背他走吧。”
女郎將背著人走了。
田妞兒扶著趙衡則慢慢地跟上去。
“公主,要不咱們歇一會兒再走吧?等清茹姐姐把人背回莊子里,肯定會叫人駕馬車過來接您的?!?br/>
趙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模樣,心想她要這么走回去,確實是不妥,便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來。
“莊子里現(xiàn)在什么情況?”等緩過氣來后,趙衡問田妞兒:“立夏她們呢?”
“立夏姐姐和秦素姐姐分別帶了四人,跟著那位將軍的人馬,分別朝官道的兩邊追過去了?!碧镦汗蛟谮w衡身后,小心翼翼地替她拿掉頭發(fā)上的荊棘刺兒?!笆O挛鍌€姐姐,留了四個在莊子里看著東西,清茹姐姐和我見半天沒音訊,就忍不住到官道上等了?!?br/>
幸虧出來等了,不然公主一人拖著那位好看的郎君回莊子里,就算沒傷,也要累掉半條命。
田妞兒心里慶幸無比。
趙衡“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公主,你們怎么從山林出來了?”田妞兒道,“那山林里有毒蟲野獸,我們莊子里去歲還有人把命丟在了里頭,全莊子去找了一天,最后在林里的一座老廟前,找到了一副血淋淋的骨架。”
這話一落,趙衡頓感周身發(fā)涼。
若她和沈驚松此時還在那座老廟里,此時是不是已經(jīng)成為林中野獸腹中之食了?
虧得她沒把沈驚松留在里面,自己出來找救兵,不然沈驚松焉有命在?
但趙衡轉(zhuǎn)念一想,沈驚松真因此送了命,那也是他活該!
在原地歇了小半個時辰,府里的女郎將果然駕馬車來接趙衡了。
趙衡回到莊子里的公屋,從清茹口中得知沈驚松傷無大礙等燒退了就好,心下便松了一口氣
她去洗漱換了身干凈衣服,又吃了點東西,睡了一覺醒來,清茹便過來傳話,說沈驚松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