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張一良雇了一輛馬車離開了城都，經(jīng)漢中出了筑陽關(guān)，沿著襄陽，白帝經(jīng)長坂坡至烏林才換乘帆船沿長江而下到達建康城，帶著一個小朋友，行程極慢，抵達此處已過了十來日。此處乃是東吳都會，江南之勝盡在于此。

    張一良想去的瑯琊山在滁州，離這東吳都會建康城有百余里的距離。到達建康城，已是華燈初尚時。長途跋涉，兩人都有些疲倦，于是便決定在這建康城暫時住下。一方面好好打探打探上瑯琊山的辦法，另一方面也想帶小念好好看看念吳的故鄉(xiāng)。

    建康城乃是東吳孫權(quán)的國都，后來五胡亂華，司馬氏和晉朝的士族們衣冠南渡，在這里定都建立東晉，加上南朝的宋齊梁陳四個短暫王朝，此處便有了后來的六朝古都之說。后世改稱金陵城。

    看到街市上許多人在放孔明燈，空中一片溫馨的燈火，張一良才想起來，今夜是除夕之夜。張一良出國做研究，曾有過在異國他鄉(xiāng)過春節(jié)的經(jīng)驗，孤獨難免，但卻可以通過電話，視頻等方式和家人團聚。而今不管怎么想念，都無濟于事，好在有小念，自己不會顯得那么孤獨。

    父女兩手牽著手，在建康城的大市，東市上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小念自小被關(guān)在那啞人村的山谷內(nèi)，從未看到這般人間美景，興高采烈的摸摸路邊掛售的燈籠，吹吹路邊貨架上的風(fēng)車，一只手卻緊緊抓著張一良。

    走著走著，兩人便到了東市街上的一處大府宅前，大門外有四人持刀守著，門上張燈結(jié)彩，匾額上書“陸府”兩字。張一良拉回了正要往前奔跑的小念，對他說：小念，我們到這里面問問，搞不好這里就是你外婆家。

    小念自然不知道什么是外婆家，滿臉疑惑的盯著張一良。

    這里可能是你娘親念吳的家，她曾經(jīng)跟我說過，她是東吳名將陸遜的后人，亡國后被擄到洛陽為奴。我們到這里去問問。張一良說著，抱起小念，去問門衛(wèi)。

    請問此處可是陸遜，陸抗家人的府??？張一良問道。

    此處便是右司馬陸機府邸，你是何人？面前的帶刀門衛(wèi)問道。

    那沒錯了，我是你們家姑爺，我是你們家陸念吳的相公，勞煩您通報一下。張一良如遇故人般高興道。

    你找錯了，此處并沒有叫念吳的姑娘。那護衛(wèi)冷冷道。

    你且說這右司馬陸機是不是陸遜之孫，陸抗之子？張一良反問道。

    是又如何，陸府從未有叫陸念吳的出現(xiàn)過，你怕是找錯人了。那守衛(wèi)又道。

    晉吳之戰(zhàn)后，念吳父親被晉軍所殺，念吳也被擄至洛陽，后來流落至蜀中，我們便在一起了……張一良解釋道。

    你說的陸姑娘在何處？那守衛(wèi)終于松動了。

    念吳已身亡。這是我與念吳的女兒。張一良指著小念，向那護衛(wèi)解釋道。

    你且在此處等候。那人轉(zhuǎn)身入內(nèi)堂稟報去了。張一良內(nèi)心忽然間激動萬分。

    不多久，那護衛(wèi)便帶著一個家丁出來，家丁將張一良引入大堂，已有兩位四十來歲的男子端坐在堂上。張一良進入堂內(nèi)，站在那兩人的面前，放下懷中的小念，鞠躬行了個禮，道：

    在下張一良，是陸念吳姑娘的丈夫，不知兩位前輩如何稱呼？

    那兩人也不說話，仔仔細細端詳張一良許久，然后看到小念，都流露悲憫之情，其中一人向小念招了招手，叫小念過去，小念卻害怕的躲到一良身后。

    小念，過去讓外公瞧瞧。張一良將小念推了過去。

    老夫是陸云，這位是吾兄陸機，我們都是念吳的叔父。旁邊那位比較年輕的男子道。

    那稍老一些的陸機抱起小念，端詳起來，內(nèi)心寬慰了許多，臉上推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張小念，自小說不出話。張一良說。

    那陸機先是一驚，復(fù)而又心疼的撫了撫小念的頭，說道：十多年前，吾兄陸景隨父陸抗帶領(lǐng)吳軍抵抗晉兵，家父戰(zhàn)死，吾兄代父統(tǒng)兵繼續(xù)與晉軍戰(zhàn)斗。晉兵擄走吾兄家人，想要挾吾兄投降。怎奈吾兄忠烈，至死不降，后聽聞全家在洛陽遭難，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吶……吾兄陸景尚有后人……

    張一良想告訴他們這孩子并非親生，但又不想讓他們剛剛得到的慰藉就這樣破滅，于是只好忍著，轉(zhuǎn)移話題道：念吳告訴我，她還有一胞妹，名叫陸思吾，不知叔父們是否有思吾的消息？

    從未得知。陸云聽到此話，如獲至寶，身子從椅子靠背上離開，俯身說道：十幾年前，家父戰(zhàn)死后，吾兄陸景決心與那晉兵決戰(zhàn)，帶著我們幾兄弟回家與家人告別。他自知吳國將亡，將兩個五六歲的小女兒改了念吳，思吳兩個名字。吾兄戰(zhàn)死，我們皆在戰(zhàn)斗中受傷，后來聽聞舉家被那晉兵所俘，全部遭難。

    念吳告訴我，妹妹思吳被父親差人送去武夷山習(xí)武……張一良解釋到。

    陸云說：若真如此，吾兄可真給自己留了后，我這就派人到那武夷山去找找，把思吳找回來。

    不可，不可！那陸機想了想，說道：目下朝廷紛亂，我等亡國之臣極易受牽連，可先派人去找找，若思吳過得安好便由她，若不好，就將她帶回。

    叔父明智！張一良覺得這陸機還算聰明，于是道：朝廷不就后將大亂，我勸兩位叔父早些遠離朝廷，歸隱江湖。

    我們又何嘗不想？陸云嘆了一聲，道：我們陸家是東吳之臣，東吳被滅，我們都做好以身殉國的準(zhǔn)備。卻不曾想那司馬氏不計前嫌，給了我們東吳遺臣一些虛職，以保住士族顏面……

    陸機官位較高，聽到張一良這么一說，也感到好奇，便問道：你因何知道朝廷將亂？

    在下乃太常張華的侄兒，經(jīng)常聽我叔父分析朝政，故而得知。張一良道。

    哦！原來是太常大人的侄兒。陸機聽聞此言，便無比熱情起來，命下面的人道：快，看座！給張公子上些酒肉，我這乖孫女，也該是餓了，快去上些點心來。

    張一良坐定，繼續(xù)道：叔父且聽我說說，如若前兩件事不幸被言中，那叔父一定要聽我一言，遠離朝政，遠離那司馬氏。第一件，武帝司馬炎將于今年五月十六日駕崩，楊駿將成朝中最大權(quán)臣。第二件，楊駿將于明年三月被楚王司馬瑋進京殺害，隨后皇后賈南風(fēng)干政，引發(fā)八王之亂……如若這兩件事情應(yīng)驗，請兩位叔父務(wù)必遠離朝廷，否則將受到內(nèi)亂牽連……

    陸機問：此言何來？你叔父可曾知道？他可曾愿意遠離朝廷？

    此言乃天機，我叔父愚忠，恐不會急流勇退，若不退，他也將死于八王之亂。張一良道。

    你這廝，簡直大逆不道。陸機突然發(fā)起火來，罵道：黃口小兒，豈能妄猜朝政，你叔父竟不管管你么？再出狂言，老夫便讓你嘗嘗我陸家家法。

    陸機一發(fā)火，小念便瑟瑟發(fā)抖起來，掙脫那陸機，撲到張一良懷里，再不敢看那陸機了。

    讓下人給你們安排間廂房，早些睡覺吧！萬不可再出此狂妄叛逆之言了。陸機哼了一聲，甩甩衣袖離開了。

    不勞叔父們費心了，我只是替念吳來看望叔父們。我在這建康城還有朋友，告辭了。張一良再行了個禮，告別了那陸府。他心想：自己好心規(guī)勸，卻被人狂噴，難道歷史的軌跡是改變不了的，歷史難道就是一部寫死的程序么？

    不，絕不是。張一良又想想：轉(zhuǎn)變角色想想，如果他是陸機，好好的當(dāng)自己官，突然有人出來說你快隱退，要不然就被人弄死……是不是也莫名其妙？人最放不下的就是既得利益。這將注定，他們必然在未來幾年的八王之亂中被滅三族……

    他不能改變這些丹青留名的大人物，他可以改變蕓蕓眾生，不要在嘗試去改變這群迂腐的朝廷之人，去改變蕓蕓眾生的命運吧……

    正想著，眼前閃過了一匹馬，前頭是一個背著寶劍的人牽著。張一良朝那背影看去，正是那瑯琊雙鷹劍中的蕭方。他立即抱起小念，邊追邊朝蕭方喊：蕭方。蕭方……

    此處正是鬧市區(qū)，還是大晚上的，蕭方只能牽著馬走過街道，人太多，他聽不到張一良喊他。走了許久，張一良終于追上了他，從背后將他拉回。那蕭方以為是人家偷襲，轉(zhuǎn)身便是一招收爪擒拿，還好看到一個小女孩，這才放了手。

    你怎么會在這里？蕭方問道。

    我是來找你的。張一良說：蕭可死了，我想來替她孝敬她父母。

    我們瑯琊宗自會照顧好，不用你大發(fā)慈悲。蕭方道。

    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蕭可死了？張一良問他。

    還不都因為你，我與師妹一同到巴蜀解救那名士院，后來我接到新任務(wù)去刺殺云南賊首。你卻偷偷把我?guī)熋脦臊執(zhí)痘⒀?。蕭方繼續(xù)牽著馬朝前走。

    你不覺得我們該找個地方喝點熱酒聊聊么？我可是救過你們的。張一良道。

    我?guī)熋靡呀?jīng)用她的命還你了，沒有誰欠誰……蕭方說。

    你這人，好冷血。我就想上瑯琊山，就想加入你們瑯琊宗不行么？張一良道。

    你不夠格，想加入瑯琊宗，你不行。還是好好做你的風(fēng)流公子吧！蕭方道。

    蕭可探查到了驚天秘密，她臨死前叮囑我必須當(dāng)面向宗主匯報。張一良急中生智，騙那蕭方道。

    什么秘密？蕭方停下了腳步，問道。

    驚天大秘密，事關(guān)中原生死存亡。張一良心中一喜，感覺終于制住了這個很方的人。

    你跟我說，我自會向宗主匯報。

    休想，蕭可說了，必須當(dāng)面向宗主匯報。

    你這廝，狡猾的很，我可不信你的話。

    那咱們找個酒館，邊喝邊聊，我向你透露一點點，你聽了自會明白蕭可為什么一定要我當(dāng)面向宗主匯報了。

    蕭方將信將疑，答應(yīng)張一良的要求，三人進了一個酒館，就著火爐取暖，開始喝起酒來。

    你當(dāng)真看到我?guī)熋盟は聭已滤懒?？蕭方押下一口熱酒，略帶傷心的問道?br/>
    我也是聽說，那天我們深入氐族王城，趁夜殺了田三，驚動了氐族人，蕭可為掩護我逃出，擋住敵人……

    我?guī)熋锰铰牭绞裁疵孛?？蕭方是使者，?xí)慣了打探消息，三句話必然回到本行。

    張一良靠近他耳朵，悄悄說道：那氐族李特，正在加緊打造兵器，收攏流民，將要舉事……隨后回正身子，說：我只能告訴你這么多。

    我以為那氐族胡人引誘江湖敗類入蜀只為突襲名士院報仇，卻不想……蕭方驚愕道。

    你說這個事情是不是得當(dāng)面向宗主匯報？張一良暗自欣喜，問道。

    那是自然。蕭方終于妥協(xié)，說道：帶生人入瑯琊，需得先通報宗門，我這就回去通報，明日差人來接張公子。

    好，我就住這酒館旁邊的客棧里。張一良道。

    在這建康城，你穿進地縫里我們同樣找得到你。蕭方道：你正在喝酒的這家酒館，你住的那家客棧，都是我們瑯琊宗的。

    我去。張一良終于見識到什么是江湖第一宗了。

    過了子時，便是除夕。這個吳國古都已經(jīng)一片漆黑，窗外白雪連天。張一良看著熟睡的小念，想起他的父母，想起他的學(xué)生……這一天，也算運氣好，看到了念吳的家鄉(xiāng)，遇到了一位故人，新年已至，只得把他鄉(xiāng)當(dāng)故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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