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與趙文忻經(jīng)過多年長跑,終于在7月12日喜結(jié)連理。杜紅倍感欣慰,她這個孤傲倔強(qiáng)單身了二十一年的小妹終于沒把自己砸在手里。魯飛泉、苗蕤和李士超作為娘家人自然也都去了。覃泰也向她送去祝福。她結(jié)婚那天,杜惜羽第一次帶澤笠去見她和趙文忻。澤笠依然是一身雪白的女兒裝,英氣熠熠,嬌艷動人。杜青一見便喜,贊兒子眼光好。
2026年的夏季,西南諸省炎日狂飆旱魃肆虐,大量田地龜裂顆粒無收,成片草木焦死哀黃遍野,多條江流水枯河床畢現(xiàn),黎獅城也連續(xù)兩個月滴雨未落。拜舊城改造新城建設(shè)所賜,空氣中漂浮著大量粉塵,春城首變霧都,醫(yī)院呼吸科的病人激增,上街很多人帶起口罩,這在黎獅還屬頭一遭。
7月17日,仍是一個極普通的星期五。當(dāng)天平西區(qū)有家新商場開業(yè),全場打折引萬人哄搶,商場不得不請來大量特警組成人墻保障安全。杜紅雖然不差錢,但也去湊熱鬧,狂掃了一大堆連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的打折貨,商場派專車送貨上門。
李士超笑她現(xiàn)在淪落到跟那些跑到國外搶黃金的“中國大媽”一個檔次了,杜紅說他不懂搶打折貨的痛快感。李士超揶揄她,說中國人買東西有個陋習(xí),如果這東西不打點兒折,都會覺得自己不聰明。杜紅反唇相譏,說明明有聰明的機(jī)會,何必要裝清高。
李士超說自己做了一輩子生意,天天都想著如何把自己變聰明,現(xiàn)在老了反而覺得糊涂自有妙處。杜紅問妙在何處。李士超說聰明太多,算計必然也多,以前內(nèi)心都被這些東西塞滿了,對別人對自己都劍拔弩張,老了回頭看看不過一線煙云,還不如現(xiàn)在茍且一下,清靜無為,心有余裕,反而覺得氣兒更順暢了。
杜紅笑他口是心非,盤子支那么大,隔三差五地出差,都快七十的人了搞得比國家總理還忙。李士超說自己一直想退下來,可又沒人能接手。杜紅問魯飛泉可不可以。李士超說魯飛泉心地耿直,人太正派,不適合經(jīng)商。杜紅問他覺得魯飛泉適合干什么。李士超說他最適合當(dāng)警察,專抓自己這種奸商。這可把杜紅給逗樂了,老夫老妻一陣斗嘴。
李士超的工廠里需要一批木料,他要去東北出差三天,當(dāng)天下午就走了,杜紅送他到機(jī)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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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機(jī)場返回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多了,家里有傭人,她也無需自己做飯。傭人晚上不住她家,她獨自用過晚餐后便去外面遛狗。這條狗名叫小鳧,是她今年四月新養(yǎng)的純種澳大利亞牧羊犬,黑白黃三色過渡自然,體重18公斤,目前正處在成長的青少年階段,家里人都挺喜歡。
杜紅習(xí)慣于晚睡早起,她遛狗回來已近十點。她家在臨江區(qū)的富人區(qū),整片都是獨立的三層別墅。
她拉著小鳧繞過街角,朝小區(qū)大門走去。突然,背后傳來一聲輕喚——
“鳳兒。”
杜紅渾身一顫,這聲音,這稱呼,她似乎已經(jīng)二十多年沒聽到過了。
她甫一轉(zhuǎn)身,立即驚愕得目瞪口癡。
就在她眼前不遠(yuǎn)處,站著一個模樣蒼老的男人。他身材高大,削瘦,“申”字臉,劍眉,三角眼,高顴骨,白頭發(fā)很多,皮膚比較黑,背有些駝,疲倦的眼神中似乎有異芒流動。
“……鶴……騫?”
“是——我。”
“你……還……活著?”
“我還活著?!?br/>
“你這些年去哪兒了?”
“躲在國外。”
這個人就是失蹤二十一年,傳聞早已身亡的杜紅的前夫,魯飛泉的父親——魯鶴騫。
杜紅難以置信,唇角微微顫動,眼中泛出熱淚。
她身體有些僵硬,緩緩走近這個男人。兩人佇立在深沉的樹影里,久久對望——而第一次對望,已是三十六年前的事了。小鳧也似乎明白點兒什么了,一動不動地打探著他們。
魯鶴騫道:“你家里有人嗎?”
杜紅道:“今天沒人。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這里?”|
魯鶴騫道:“我一直知道?!?br/>
杜紅又是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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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迅速進(jìn)杜紅家里敘話。她家室內(nèi)開闊,裝修典雅大氣,清一色紅木家具。
魯鶴騫打量了一圈,道:“現(xiàn)在這個人對你應(yīng)該不錯吧?”
杜紅道:“他叫李士超,做家具生意的,今天剛出差。你2005年突然失蹤,音信全無,他們都說你死了,三年以后我就嫁給他了。”
她招呼他坐下,給他泡了一杯清茶。
杜紅道:“你這些年回過中國?”
魯鶴騫道:“來過幾次?!?br/>
杜紅道:“那為什么不來找我?”
魯鶴騫道:“我知道你們母子平安,我也就放心了。我一個在逃通緝犯,既然已經(jīng)作為失蹤人員處理,那我就當(dāng)永遠(yuǎn)消失了吧。”
杜紅道:“當(dāng)年我們都以為你死了,沒想到你真的還活著,這真是一個天大的意外,又是一個天大的驚喜?!?br/>
魯鶴騫道:“我是差點兒死了,不過沒死成?!?br/>
杜紅道:“覃泰臥龍他們都說你胸口中刀,掉進(jìn)怒江里就沒爬起來。”
魯鶴騫神色微變,道:“噢?”
杜紅道:“難道不是這樣?”
魯鶴騫頓了頓,道:“他們怎么說的?”
杜紅道:“他們說你們?nèi)齻€人帶著寶藏遇到一個什么國際盜墓組織,雙方展開搏斗。三個人都受傷了,你胸口中了一刀,最后車掉進(jìn)怒江里,他們兩個逃掉了,你沒從水里爬起來。”
魯鶴騫道:“你見過他們的傷?”
杜紅道:“見過。覃泰大腿上挨了一刀,臥龍傷得更重,肩上和腰上挨了兩刀。”
魯鶴騫神色錯愕。
杜紅疑道:“怎么了?有什么問題嗎?”
魯鶴騫笑道:“的確是這樣。看當(dāng)時的情形,我自己也認(rèn)為我活不成了?!?br/>
杜紅道:“你最后是怎么活下來的?我當(dāng)時還和覃泰去怒江里打撈過你的尸體?!?br/>
魯鶴騫道:“江水把我沖到緬甸,我被一個村民救了。我昏迷了幾個月傷,后來傷好了,本來是要回來的,但我在新聞里看到自己成了通緝犯,一時半會兒就回不來了。我當(dāng)時考慮到警方可能會監(jiān)視你,所以也沒跟你聯(lián)系?!?br/>
杜紅道:“警方確實監(jiān)視過我。那后來為什么不跟我聯(lián)系呢?就算你回不來,至少我也知道你活著呀,我也可以去國外找你呀?!?br/>
魯鶴騫頓了頓,道:“我工作太特殊?!?br/>
杜紅道:“對了,你這些年在國外做什么?”
魯鶴騫道:“我在販毒?!?br/>
杜紅瞬間啞然失色。
魯鶴騫笑道:“現(xiàn)在坐在你眼前的人是一個毒販兼通緝犯,你有沒有感到害怕?”
杜紅道:“你這些年一直在販毒嗎?”
魯鶴騫點頭道:“只不過這次被緬甸警方逮到了,我沒地兒去,只好又逃回中國來?!?br/>
杜紅道:“中國警方知道你販毒嗎?”
魯鶴騫道:“他們應(yīng)該不知道。我現(xiàn)在是緬甸國籍,我在緬甸完全換了身份的,所有資料都重新做了?!?br/>
杜紅道:“你販毒是跟別人一起做,還是自己一個人做?”
“剛開始是在別人手下做,后來我跟人合伙。這次我敗露了,必須得逃,我不想被抓到后把別人也供出來?!濒旡Q騫笑了笑,道:“現(xiàn)在緬甸和中國的警察都要抓我,一個是因為販毒,一個是因為盜墓,看來我這回真是無處可逃了。”
杜紅道:“中國的案子都二十一年了,風(fēng)聲早過去了?!?br/>
魯鶴騫道:“所以我才敢逃回中國來。“
杜紅道:“你為什么不逃到更遠(yuǎn)的國家去呢?”
魯鶴騫道:“我是意外被發(fā)現(xiàn)的,來不及準(zhǔn)備。他們在東南亞到處通緝我,我從那邊走不掉,所以就直接奔回中國來了。我打算從中國進(jìn)中亞,然后再去歐洲?!?br/>
杜紅道:“那你為什么來找我?”
魯鶴騫看著她,道:“我國外賬戶全被凍結(jié)了,中國身份更不能用,我想跟你借一筆錢?!?br/>
杜紅道:“你想借多少?”
魯鶴騫道:“200萬。可以嗎?”
杜紅點頭道:“可以。這些錢夠嗎?”
魯鶴騫道:“躲到中亞沒有問題,那地方消費很低。”
杜紅道:“你給我留個聯(lián)系方式。如果不夠用,我隨時給你打錢。”
魯鶴騫道:“你不能留我的聯(lián)系方式。我現(xiàn)在到哪里都不安全,我怕給你招來麻煩?!?br/>
杜紅道:“那我把自己的聯(lián)系方式給你,你有需要隨時聯(lián)系我?!?br/>
魯鶴騫心頭一熱,重重點頭,深情地道:“鳳兒,這些年你有怨恨過我嗎?”
“沒有?!倍偶t頓了頓,道:“但此時此刻我突然很怨恨你,你蒸發(fā)了二十一年,現(xiàn)在突然又冒出來了。我恨你瞞了我這么多年,我恨你對我絕情絕意,我恨你對我們不負(fù)責(zé)任,我恨你對我們母子不辭而別……”
杜紅越說情緒越激動,眼角泛出淚花,終至凝噎無語。魯鶴騫上去捏住她的手,自己雙眼也濕潤了。
魯鶴騫道:“泉兒還好嗎?”
“他很好。”杜紅勉力一笑,“你想見見他嗎?”
魯鶴騫道:“我很想見他。我怕一走之后,就再也見不到他了?!?br/>
杜紅道:“他今天在他表弟那里排練話劇,后天晚上他們就要公演了?!?br/>
魯鶴騫很意外,道:“泉兒當(dāng)演員了?”
杜紅笑道:“不是。是他表弟在話劇社工作,泉兒這次去湊熱鬧,客串了一個小角色?!?br/>
魯鶴騫笑了。
杜紅道:“要不我今晚把他叫回來吧?你們父子已經(jīng)二十一年沒見了。”
魯鶴騫擺了擺手,道:“我在下面看看他就好了,他不用來見我?!?br/>
杜紅道:“為什么?就算他爹是毒梟,就算他爹是通緝犯,那也是他爹,他沒理由拒絕,他也不會拒絕?!彼?,“你知道嗎?泉兒這些年一直都很思戀你?!?br/>
魯鶴騫由衷欣慰,道:“有這些就足夠了。我本來就虧欠你們母子,現(xiàn)在見我一次又要永遠(yuǎn)分開,何必讓他再痛苦一回?”
杜紅道:“這次不一樣。等你逃到國外以后,他可以去看你的?!?br/>
魯鶴騫重重點頭,道:“等我安頓好了,你們都可以去。但這次就算了,我怕他一見到我,我就走不掉了?!?br/>
杜紅又一番爭取,魯鶴騫始終不同意。杜紅知他有難言之隱,也就不強(qiáng)求了。兩人當(dāng)年結(jié)為伉儷,相知甚深,很多話盡在不言中。
魯鶴騫問她跟李士超的感情如何。她說李士超的兒子女兒都定居在外地,他對自己還是很愛惜的,兒子大了,自己也老了,有這個男人依靠也就沒什么遺憾了。
她對魯鶴騫講了兒子這些年的情況,兒子現(xiàn)在找了個漂亮的女朋友,也是話劇社的演員,明天晚上她也要上臺表演的。魯鶴騫心生快意,他自然希望兒子一切都好。
她也講了覃泰和杜青離婚的事,說小妹上周末剛剛嫁人,自己這個當(dāng)姐姐的終于不用再嘮嘮叨叨催她嫁人。魯鶴騫對這個情況倒是第一次聽說。雖然他跟覃泰是老相識,后來又一起盜墓,但自從他流落緬甸以后就再也沒跟中國的親朋故交聯(lián)系過。
杜紅問及他當(dāng)年盜墓的過程,以及這些年在國外的經(jīng)歷,他基本都回答了。她覺得太傳奇也太離奇。她問他在國外有沒有妻室,他說沒有,自己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無心娶妻生子,更何況有杜紅和魯飛泉在,他也沒必要再成一次家。
杜紅要求看他胸口的刀傷,他沒有拒絕。當(dāng)年傷口化膿,周圍一大圈皮膚全部潰爛,如今留下一大塊觸目驚心的疤痕。杜紅看在眼里,又回顧起當(dāng)年他們與歹徒搏斗的過程,不覺后怕,慶幸他大難不死。
當(dāng)晚魯鶴騫直接留宿在杜紅家里,他們實在有太多的話要說,兩人促膝到凌晨三點多才各自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