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定快要走到自己房間時，身后傳來了大和守安定的聲音。

    “主君，你不能再留在這里了?！?br/>
    阿定側(cè)身，有些訝異。

    不知何時，大和守悄悄離開了他一直守護著的沖田，在阿定的面前現(xiàn)身了。披散著長發(fā)的少年露出微微困惑的神情，手指緊緊攥著腰間的刀。

    見阿定望著自己，大和守又說：“沖田先生的心境因為你而起了變化。如果你繼續(xù)留在這里的話，我怕他會離自己的夙愿越來越遠……”

    阿定不太明白大和守口中的“心境”和“夙愿”都是什么，但她明白了大和守是要趕自己走。

    被下令驅(qū)逐總是不好受的，她小心翼翼地，又有些失落地問大和守：“大和守大人，能和我一起走嗎？”

    “抱歉?！贝蠛褪卣f，“我還是想要守護著沖田先生?！?br/>
    “可是，加州大人說過，您一直留在這里的話，最后會消失不見的?！卑⒍ǖ恼Z氣微微著急，“那樣的話，加州大人也會很難過吧？”

    大和守?fù)u搖頭，說：“沒事?！币粫?，他垂著眼簾，低聲說，“即使是消失了，改變了，也沒有關(guān)系。除了沖田大人，我已想不出有任何人……會如他一般愛著我了。”

    阿定想說話，又拘謹(jǐn)?shù)睾狭俗臁?br/>
    她想說自己可以試試看代替沖田成為大和守的主君。可她也明白，自己只是個一無所長的鄉(xiāng)下侍女。與沖田總司相比，本就是天上地下，她根本沒有資格說出“代替總司”這種話來。

    ——那只是妄想而已。

    大和守側(cè)過了頭，似乎是要走了。阿定顧不得尊卑的區(qū)分，連連去扯他的袖口，小聲道：“……大和守大人……我不希望您消失在世間?！?br/>
    大和守瞥了她一眼，慢慢將袖口抽走，離去了。

    阿定的手指一空，心中微微難受。

    因為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她一整個晚上都是低落的模樣，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像是受了什么傷。也正是因此，她沒有心思回絕鈴木芳太郎的請求，老老實實地去給局長近藤勇送飯了。

    近藤晚上倒是在房間里，正在用刀粉打磨他的虎徹?？吹桨⒍▉硭惋?，他小小地詫異了一下，就讓她進來了。

    阿定的心思一直在大和守身上打轉(zhuǎn)，回過神來，她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在近藤的面前了。她恍惚著看了一眼近藤，立刻被他的威嚴(yán)驚得垂下了頭，縮低了身子。

    她想不出什么形容詞來描述近藤，只能在心底說：不愧是號令整個新選組的人，氣勢與威嚴(yán)都比少爺那種下等武士要厲害多了。

    “心情不好嗎？”近藤看到她一直垂著頭，多問了一句，“一副難過的樣子。隊士欺負(fù)你了？”

    “沒有。”阿定連忙搖頭，小聲說，“只是有點想家?！?br/>
    “原來如此?！苯冱c頭。他看到阿定露出的一截脖頸，忍不住多瞧了一眼，“鈴木還沒有給你介紹工作吧？不如先在屯所里住下來。以后我叫人去祗園那邊問問，那里的藝人們一定有要雇傭梳頭娘的。”

    阿定萬萬沒想到近藤會這么好心，十分詫異地抬頭。隨即，她彎了身子，頗為感激地對近藤道謝。

    她對善良熱心的人，一貫都是很感激的。

    近藤看到她這副老實謙恭的樣子，心情很好地哈哈大笑起來。隨即，他說，“要是太想家了，就跟著別人一道去琵琶湖的辯才天神社轉(zhuǎn)轉(zhuǎn)吧，最近京都似乎很流行這個?！?br/>
    阿定應(yīng)了。

    近藤平常吃飯都是大口大口的，迅猛地像是老虎在食肉似的。和另外的武士在一起時，還會刻意比誰一口吃的飯更多?？砂⒍ㄔ谶@兒，近藤就不太想表現(xiàn)得那么粗魯了，竟然學(xué)起文縐縐的做派來。

    待近藤吃完飯，阿定收拾了碗碟交還到廚房。

    鈴木芳太郎已等了好久了，見阿定回來，連忙追問：“局長說了什么嗎？”

    “說讓我先在屯所住下來，以后替我去問一問工作的事情，還說讓我去辯才天的神社玩一玩?！卑⒍ㄕf，“局長是個好人呢?！?br/>
    鈴木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都展開了。他一副滿足的樣子，對阿定說：“局長都這么說了，那你就去吧。我聽說后廚做幫工的阿梅和小靜也要去辯才天神社，你就跟著她們一塊兒去吧?！?br/>
    阿定點點頭。

    第二天是個下雨天，原本不適合出行。但是阿梅和小靜都說，“還愿”這種事情是不能改的，別說是下雨了，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去到辯才天女面前。于是三個女人就收拾了一下自己，打算撐傘前行。

    阿定想著大和守的事，一整夜都沒怎么睡好，心情也不佳。藥研勸她：“既然都答應(yīng)了要去辯才天神社，那就趁機放松一下心情吧。主君可沒逛過這種地方吧？”

    藥研的話，讓阿定的心情越悲傷了：我來到京都之后，什么都沒能做成，反而在四處玩耍，加州大人肯定會生氣的。我可真是沒用啊。

    藥研沉默了一陣，說：“加州清光肯定也更希望您能高高興興的?！?br/>
    說實話，加州清光特意在出陣前找過藥研，叮囑藥研萬萬要保護好這個笨蛋主君?！按蠛褪毓虉?zhí)的時候，是非常固執(zhí)的。如果她實在辦不到，也不能勉強?！奔又菔沁@樣說的，“總之，主君是第一位的?！?br/>
    ——這樣子的加州清光，必然是更希望主君能活得快樂一些。

    灰蒙蒙的天上下著小雨，阿定撐了傘，小步跟在阿梅和小靜的身后。因為去還愿是重要的事情，阿梅和小靜都翻出了唯一的一套和服，細心地系了圍裙和袖套，免得弄臟這身不易清洗的矜貴衣物。

    阿定沒有這么正經(jīng)的京都衣服，只能微微艷羨地瞧著她二人了。

    三個女子將要出門的時候，沖田總司恰好從外頭回來。看到阿定一副要外出的樣子，他問：“是要去哪兒玩呢？”

    沖田在隊士間有著開朗善談的好名聲，阿梅和小靜爭先恐后地擠過去，對沖田說：“是要去辯才天女面前還愿呢。那是能保佑家里財源廣進和有好姻緣的神社噢。”

    “好姻緣？”沖田愣了一下。

    “是啊?！卑⒚返拿婵孜⑽⑿呒t了。她最近和一個町人的兒子戀愛了，已到了要談婚論嫁的時候。

    沖田瞥了一眼阿定，發(fā)現(xiàn)她站在兩個女人后頭，正用木屐碾著地上的碎石子。耳邊的發(fā)絲晃悠悠的，顯得可愛極了。于是沖田從袖口里掏出了什么，遞了過去：“阿定，這個拿著在船上吃吧?！?br/>
    是一小袋金平糖。

    阿定接了糖，懵懵地道謝了。沖田笑笑，冒著雨進了屯所。

    “別看啦，走啦?！卑⒚穼Π⒍ㄕf，“沖田隊長已經(jīng)走了好遠咯?！?br/>
    辯才天女的神社在琵琶湖的中央，要乘船前往。因為發(fā)船的時間慢，每一班船的客人都是擠擠挨挨的，所有人都得擠在一塊兒。下船的時候，阿定幾乎要被人流給沖到水里去了。

    “阿定想要求什么呀？”阿梅撐著傘，緊緊跟在阿定的身旁，免得走散，“在辯才天女面前的愿帳上寫了心愿的話，就一定會實現(xiàn)的?！?br/>
    聽到“寫心愿”，阿定腦內(nèi)的弦陡然緊繃了起來。

    “我……我不太會寫字……”她的聲音細如蚊語，“字也不認(rèn)識幾個?！?br/>
    僅有的歷史知識，還都是三日月講故事一般告訴她的呢。

    阿梅和小靜聽了，表情都有些古怪。京都町人家的女兒，為了幫著家里做生意和賺錢，誰不會從小就努力多識幾個字呢？可一想到阿定是從鄉(xiāng)下來的，她們也想通了。

    “沒事，我們替你寫就是了?！卑⒚泛軣嵝牡卣f。

    沒一會兒，三人就走到了辯才天女的愿帳前。阿梅問道：“阿定要寫什么？”

    “讓哥哥身體平安……吧？”阿定遲疑地說。

    “阿定，這可是求姻緣的辯才天女啊?！卑⒚芬桓焙掼F不成鋼的樣子，“總得求一些和姻緣有關(guān)的東西吧？”

    阿定犯了難。

    她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一定不會在這里嫁人。如果在辯才天面前求了姻緣，又偷偷摸摸溜走了，會不會惹來辯才天女的怒火？

    阿定想了想，說：“不能白來一趟，那就讓辯才天保佑沖田隊長有一段好姻緣吧。”

    就當(dāng)是還這袋金平糖的恩了。

    她不收沖田總司跑腿費，應(yīng)該是非常善良了吧？

    ——啊，不對。那等大人物，如果要差遣人去辯才天女面前許愿的話，是根本不用付錢的吧？

    阿梅和小靜對視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了默契與笑意。接著，阿梅抓起筆，快速地在愿帳上寫了起來——“愿與沖田氏許婚嫁”。落款是，沖田氏緣者定。

    寫完之后，阿梅大大方方地讓阿定看自己的字。阿定識得的字不多，只認(rèn)識“沖田”、“婚嫁”這幾個詞，看完后并無覺得不妥，還夸贊阿梅說：“阿梅的字真好看，這個‘沖田’寫的好漂亮啊。”

    阿梅聽了，說：“原來你還是識字的，還要在我們面前自謙?！?br/>
    阿定有些心虛，還有點小小的虛榮心作祟——她當(dāng)然是識一些字的，是三日月教給她的呢。

    三人在辯才天女面前停了一會兒，便回西本愿寺去了?；厝サ臅r候雨已經(jīng)停了，京都被洗得干干凈凈的，樹上的葉片泛著青翠嫩澤的綠。

    回到屯所里，三個女人就分開了。阿梅與小靜在井邊遇見了沖田，便偷偷摸摸地湊到他耳邊說了什么。

    沖田總司愣了一下，略有些緊張的模樣。阿梅和小靜卻不多說，自顧自笑嘻嘻地走了。

    沖田在井邊徘徊了一下，一副琢磨不定的樣子。繼而，他笑了起來。

    ***

    阿定把傘撐在屋檐下，擦了擦頭上的雨水。鈴木芳太郎喊她：“阿定，你回來了？到我的房間里來一趟。”

    阿定一回到屯所，就在思慮大和守的事情。聽到芳太郎的呼喚，她心不在焉地進了芳太郎的房間。

    鈴木芳太郎小心翼翼地合了門，讓阿定跪坐下。他確認(rèn)過走廊與四下都無人后，膝行湊近了阿定，在她耳旁問：“我們局長，你覺得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阿定不理解。

    “局長的職祿可是一年五百石。”芳太郎壓低了聲音，對阿定說，“嫁給他的話，也不用再掙錢了。先前嫁給局長的兩個女人，都有自己的宅子?！?br/>
    阿定懵了。

    鈴木芳太郎鄭重地說：“局長說他前幾天見過你了，有想娶你的意思。你愿不愿意？如果你嫁給局長的話，哥哥也許就能出人頭地，家里也不會有這么大的負(fù)擔(dā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