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去療養(yǎng)院看望徐孟達。

    徐孟達在衡岳市醫(yī)院度過危險期后，省里去了一臺專車，派了幾個技術(shù)精湛的醫(yī)生，將他接回了省里醫(yī)院治療。

    端木告訴我這個情況的時候，長長地舒了口氣。

    徐孟達能留條命在，已經(jīng)是謝天謝地的事了。對于端木來說，如果徐孟達將一條命丟在了衡岳市，他的前途也就嘎然而止了。

    徐孟達去衡岳市之前，他是應(yīng)該要去阻止他的。徐孟達的父親，省委宣傳部部長徐達，曾經(jīng)親自叮囑過他，孟達快四十的人了，至今還沒結(jié)婚，沒給徐家留下只男片女，這在過去，是大逆不道的不孝之子。

    徐孟達不結(jié)婚，是因為他一直沒找到他愿意結(jié)婚的人。他身邊不缺女人，而且女人都是嬌娃一類的，這在很多男人眼里，徐孟達過著的是神仙般的日子。中部省所有地市級電視臺女主播，都以能陪他吃一頓飯而榮幸。

    徐孟達眼里見慣了春花秋月，所有的嬌娃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堆臭皮囊，一堆俗脂庸粉而已。

    直到遇到薛冰，他第一次在蘇西鎮(zhèn)搬遷大典上看到薛冰，當即驚為天人。

    他在調(diào)查暗暗調(diào)查薛冰的時候，才知道她現(xiàn)在有個戀人，叫郭偉。徐孟達喜歡單刀直入，他親自找了郭偉，開門見山讓郭偉退出來。

    郭偉當時并不知道徐孟達是什么背景的人，他一直以為徐孟達就是一個普通的生意人，眼睛里只有孔方兄而已。因此他毫不猶豫拒絕了徐孟達的要求。

    沒想到徐孟達早就調(diào)查清楚了，郭偉與薛冰，是剃頭挑子一頭熱的情況。

    于是徐孟達直接開除價碼說：“你自己開個價，要個什么樣的職位？”

    徐孟達知道像郭偉這樣的人，絕對不會為錢而出賣自己的愛情。盡管他的愛情還建立在虛幻的基礎(chǔ)之上，但畢竟他已經(jīng)捷足先登了，而且薛冰并沒有在任何場合否認和拒絕過他的愛情。

    對付郭偉這樣的人，唯有官位和前途，才能一刀斃命。

    果然，郭偉在聞言后，雙目放光，但他不會表現(xiàn)出來，他還在質(zhì)疑這個生意人的能量，憑什么他只要開出價碼來，他就能滿足？

    郭偉是在市委組織部黃山部長親自找他談話后才繳械投降。因為黃部長告訴他，衡岳市所有黨政機關(guān)，只要他愿意，可以出任任何一個單位的排名靠前的副手。

    郭偉最終選擇了衡岳市財政局，他在薛冰離開衡岳市調(diào)到中部省歌舞團的當天，空降到了市財政局擔任了副局長。

    再后來徐孟達安排薛冰參加青歌賽，安排中部省師范大學(xué)聘請她為客座教授，而他在做這一切的時候，薛冰是完全蒙在鼓里而毫不知情。

    徐孟達曾經(jīng)讓我出面去找薛冰。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們的過去，如果他知道而故意這樣安排，究竟是考驗我？還是信任我？

    如果他不知道我們的過去？這個念頭剛起來就被我壓了下去。依徐孟達的能力，他不會不知道我跟薛冰的故事。

    一個男人為了愛情默默付出，不是偉大的男人也算高尚的男人。

    徐孟達的形象在我心里愈來愈高大，以至于我叫他“大哥”的時候，確實是情真意切的。

    薛冰后來逐漸明白了一個道理，她的背后一定站著一個人。沒有這個人，她不會那么順利地調(diào)到省里來，也不可能輕而易舉就拿到了青歌賽的榮譽。

    郭偉在主動與她提出分手的時候她還十分的詫異。因為郭偉自從被我介紹給她后，他就像螞蝗一樣游在薛冰的身邊，任何的水響，他都會第一時間游過來。

    薛冰曾經(jīng)認真地與郭偉說過，她不適合郭偉，也不會愛上他。

    但郭偉每次都是呵呵一笑，并不當真。郭偉認為，水滴石穿總會感動她，他就沒想到一個事實，水要滴穿一塊石頭，可能要幾百個世紀的時間。而他的愛情，可能在經(jīng)歷一個秋天后便會枯萎。

    徐孟達的出現(xiàn)解決了郭偉的尷尬局面，他用一個并不愛他的薛冰，換來了他這一輩子可能都難望其項背的財政局副局長。

    薛冰最終知道徐孟達，是在省電視臺錄一個節(jié)目的時候。

    薛冰在錄節(jié)目的空隙，有個男人給她送了一捧玫瑰花，一共999支，花是兩個人抬著走上舞臺的，就在薛冰感動誰為她這么大手腳的時候，徐孟達出現(xiàn)了，他帶來的人將花踩了個粉碎，并在演播大廳里，將送花的男人打得鼻青臉腫。

    這些都不奇怪，奇怪的是徐孟達在踩花打人的時候，整個電視臺沒有一個人出來說話。要知道被打的這個人，可是中部省電視臺的財神爺。他每年投在中部省電視臺的錢，足可以再建一個新電視臺。

    徐孟達以這種方式在薛冰面前露面，讓薛冰感到新鮮而且訝異。

    她在徐孟達求婚的時候說，她可以答應(yīng)徐孟達，但前提是她必須在結(jié)婚前要出國留學(xué)，完成她這一輩的夙愿。

    徐孟達絲毫沒考慮就答應(yīng)了薛冰的要求。在徐孟達看來，只要薛冰答應(yīng)他求婚，就是她要個天上的星星，他也會窮盡一切辦法為她摘來。

    薛冰回衡岳市，就是她想在出國前，感受一次家鄉(xiāng)的味道。

    而她的這次感受之旅，直接將徐孟達送進了醫(yī)院。

    我到療養(yǎng)院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

    屋外的草坪中間，擺著一臺輪椅，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膝蓋上搭著一塊厚厚的毛巾。他正深情地瀏覽著光禿禿的樹枝，以及腳底下生意怏然的草地。

    在他的不遠處，兩個老人互相偎依著，深情地注視著他。

    我徑直走過去，蹲在他腳邊，拿起他的一只手叫道：“大哥?！?br/>
    徐孟達一眼看到了，眉眼頓時活了。他緊緊捏著我的手，一言不發(fā)地打量著我。

    我含著淚看他，腦子里想著他當初的優(yōu)雅與氣度，而眼前的這個人，幾乎就像一截廢舊的木頭一樣，除了還有呼吸，已經(jīng)看不到半絲生命的熱情。

    他已經(jīng)癱瘓了！

    車禍讓他下半身失去了知覺，他現(xiàn)在連站起來都成了奢望。這一輩子，他的余生只能在輪椅上過了。

    我心里難受之極！徐孟達于我，有知遇之恩。當初表弟何家瀟將我介紹給他的時候，我們互相防備，互相敵視。在我的眼里，他就是個紈绔子弟。而我在他眼里，只是一個渾身充滿土味的鄉(xiāng)下小干部而已。

    我們后來成了莫逆之交，皆因我們都是性情中人。

    “陳風！小子１徐孟達柔和地笑。現(xiàn)在他的笑已經(jīng)失去了過去的霸道和深邃，取而代之的是柔柔的綿順和安詳。

    “大哥！”我再叫一聲，聲音哽咽。

    這次我不是裝的，是真正的真情流露。

    “生死有命！你說是不？”徐孟達拉著我的手說：“人這一輩子，爭也是一口氣，不爭還是一口氣?，F(xiàn)在我感覺啊，人這一輩子雖然不能為一口氣而活著，但永遠也要保持正義。假如正義死亡了，人即使活著，無非也是一個酒囊飯袋。陳風啊，做人一定要有正義！”

    我一點也不驚訝他的感概，徐孟達在過去與我們談人生與理想的時候，就多次說過，做人一定要有良心，一定要有底線和本色。

    我曾開玩笑說，大哥這樣的人，真不應(yīng)該離開官場。

    徐孟達嘆道，就是因為被一潭水要蒙蔽了眼睛，他才毅然決然要離開官常他開玩笑說，離開官場了，并不見得不能為人民服務(wù)，因為身上沒有羈絆，或許還能服務(wù)得更好。

    他示意我?guī)退栖?，他說：“我們回去罷。”

    我推著車剛走兩步，不遠處的兩個老人便疾步過來，要從我手里接過輪椅的扶手。

    徐孟達說：“就讓陳風推吧，我們幾個月沒見面了?！?br/>
    老人聽他叫我陳風，特意留意了我?guī)籽邸?br/>
    我心里蹦蹦跳著，因為我從老人的眉眼和氣度間已經(jīng)看出來，他與徐孟達的關(guān)系不一般。他應(yīng)該就是中部省的宣傳部長徐達！徐孟達的父親！

    我小心地將徐孟達推進他的房間，兩個老人跟著進來了，淡淡的招呼我坐。

    我沒敢做，反而招呼他們說：“你們二老坐，我來倒茶?！?br/>
    徐孟達揮揮手說：“陳風，沒必要客氣，都是自家人。”

    我訕訕地笑，眼光不敢去看老人。

    徐孟達等我坐了以后，才指著兩位老人說：“陳風，我給介紹一下，他們是我的爸媽?！?br/>
    我像突然知道一樣，屁股底下裝了彈簧一般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喊了一聲：“伯父伯母好！”

    徐達慈祥著微笑，打量我?guī)籽郏痪湓捯矝]說。

    我偷偷打量他幾眼，他氣度非凡，舉手投足間展露的是不慌不忙。他臉上似乎永遠帶著微笑，但在微笑的背后，卻藏著一股讓人不易覺察到的殺氣。

    他衣著儉樸，穿著老式的中山裝，頜下領(lǐng)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茍。他頭發(fā)花白，在燈光顯得銀光閃閃。

    他筆挺地坐著，威嚴無處不在，卻在這間小屋里，被徐孟達的輪椅化解得無影無蹤。

    “要走了吧？”徐孟達問我。

    我知道他問的是什么，點著頭說：“再過一天，我們開完結(jié)業(yè)會后，就回去了?！?br/>
    “有什么打算呢？”徐孟達掀開蓋著腿的毛毯，我看到下面的褲管空蕩蕩的，似乎他的雙腿已經(jīng)不在了。

    我心里一酸，沒有回答他的話。眼睛卻去看他的腿，眼光流露出來的，不是哀傷，而是讓人心顫的激動。

    “還在１徐孟達苦笑著說：“只是已經(jīng)使不上力氣了。”

    “大哥！”我再次蹲下去，撫摸著他的雙腿，熱淚長流。